办公室里指挥若定的闻辞坐在客厅里,才稍稍放松了自己紧绷的身体,她没开灯,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
阮澄从客房出来倒水时差一点没看见她。公寓的窗帘拉着,外面路灯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灰白色光,刚好落在沙发扶手旁边。闻辞就坐在那条光线的边缘,膝盖上放着一只旧铁盒,手里夹着一张照片。她没有抬头,像是没听见阮澄的脚步声。
阮澄在厨房门口停住了。水杯握在手里,没有接水,也没有转身回去。她看见闻辞的侧脸被微弱的光勾出轮廓,下颌收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那只旧铁盒她认得,很多年前在实验室的储物柜里见过,闻辞用来装零碎东西的,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睡不着?”阮澄开口。
闻辞的肩动了一下。她没有马上收起照片,而是又看了两秒,才慢慢把它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
“嗯。吵到你了?”
“没有。我起来倒水。”阮澄走进厨房,接了杯温水,走回来时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偶尔嗡一声,又停了。阮澄没有问那张照片是什么,也没问为什么这么晚还坐在这里。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打算就这么陪着,什么时候闻辞开口都可以,不开口也行。
过了很久。
“跟导师的合影。”闻辞的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有一年教师节,实验室聚餐后拍的。你站在他左边,我站在右边。他笑得比我们都开心。”
阮澄没说话。她记得那张照片。导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站在食堂门口,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搭在闻辞肩上。闻辞当时别扭得要命,表情僵硬,导师还笑话她“小闻你能不能笑一笑”。那是三个人唯一一张合影。后来她翻遍所有遗物都没找到,以为在大火里烧了。
“你还留着。”阮澄说了一句。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一直留着。”闻辞低头看着铁盒,“大火之后我把所有东西都烧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就这张没舍得。”
阮澄侧过头看她。暗光里闻辞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仍然亮着,是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光,不刺眼,但很深。
“那天的大火,”闻辞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提上来的,“不是我报的警。”
阮澄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火是凌晨两点多起来的。我在宿舍接到电话时,火已经烧了快二十分钟。”闻辞的声音很稳,但这样的稳不正常,阮澄能感觉到闻辞在极力克制,“电话是孙德鲁打来的。他只说,‘实验室出事了,你现在过来’。我问什么事,他就挂了。”
阮澄抿了一下嘴唇。她记得自己那晚接到闻辞的电话时,闻辞只说了一句话:“你被开除了。明天不要再来实验室。”语气冷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她当时攥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外面是消防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远,整个人像被摁进了水里。
“我赶到的时候消防已经在灭火了。导师被抬出来的时候还能说话,他抓着我的手,说了半句。”闻辞顿了一下。阮澄看见她的手指扣紧了铁盒的边沿,指节泛白。“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配方不在实验室。第二句是,别让阮澄回来。”
阮澄把杯子放下。玻璃底磕在茶几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当时不懂。”闻辞说,“我以为他是在怪你。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提醒我。那场火不是意外。有人在找东西,没找到,所以放火烧了。你那天如果人在实验室,可能就出不来了。”
阮澄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她的呼吸变慢了,一下一下,压着胸口里那股翻涌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所以你第二天就把我赶走了。”
“对。”
“你连解释都没有。”
“解释了你不会走。”闻辞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阮澄。光线太暗,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深,却足够让阮澄感觉到,“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如果当时告诉你真相,你会留下来跟我一起查。查下去就会碰到孙德鲁。你碰到他,他下一个要毁的就是你。”
阮澄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十年前闻辞站在实验室门口,背对着她,语气冷得像一块铁。“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了。”当时她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刚整理好的实验记录,整个人僵在原地。闻辞没有回头。她的背影被走廊尽头的窗户逆光框着,像一扇永远关上的门。
“我恨了你十年。”阮澄睁开眼说。
“我知道。”
“每年导师忌日我都去墓园。你从来不在。”
“我去。比你早。”闻辞说,“六点。你每次都十点才到。我坐在那棵松树后面,等你走了才出来。”
阮澄转过头看她。闻辞没有回避,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对视着。茶几上那杯温水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汽早就散尽。
“闻辞。”阮澄的声音很低,低到快听不见。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我没有能力保护你。”闻辞说得直接。她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很多遍的,“十年前我什么都不是。一个研究生,手里没资源、没人脉、没有能跟孙德鲁抗衡的东西。我只能用最蠢的办法把你推出去。推得越远越好。你恨我最好,恨我你就不会回来。”
阮澄看着她说这些话。闻辞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抱着那只旧铁盒,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紧的姿势。这和她平时在任何场合看到的样子都不一样。这是那个二十出头、站在废墟前面接到导师遗言后咬着牙把一切扛下来的闻辞。阮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十年前的火场外,人群里有一个瘦瘦高高的女生站在消防车后面,一直看着那栋楼。当时她没认出来。现在她对上了。
“你那天穿拖鞋跑出去的。”阮澄忽然说。
闻辞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像下意识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她笑了一声,很短,带着点无奈。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那天穿的是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散着,拖鞋一只黑一只白。”阮澄说,“我当时在人群另一边。看见你了。但你没看见我。”
闻辞不说话了。
阮澄站起来。她走到厨房,重新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放在闻辞手边。然后她在沙发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
“闻辞。”
“嗯。”
“协议加一条。”阮澄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以后有什么事,先告诉我。我也不是十年前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研究生了。我现在手上有完整的实验数据,有成熟的团队,有跟孙德鲁正面对上的资本。你不需要再一个人扛。”
闻辞低头看着那杯水。杯壁上有温热的水汽重新凝起来,在暗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雾。她伸出手,握住了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时被烫了一下,她没有缩手。
“加哪条?”她问。
“附件三最后一行。互相知情。不得隐瞒重大信息。”
“之前签过了。”
“那是情报对等。我说的是别的。”阮澄顿了一下,“你的事。”
闻辞转头看着她。阮澄没有回看,只是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像是这间公寓里的两个人本来就该在半夜这样坐着。
闻辞握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把杯子放下时,手指碰到了阮澄的手背。只有一瞬。谁都没有躲。
“好。”她说。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冰箱嗡了一声,停了。窗外有夜车驶过的声音,胎噪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阮澄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闻辞坐在她旁边,抱着那只铁盒,低头看着盒盖上磨损的边角。
过了很久,闻辞以为阮澄睡着了。她轻轻起身,想把杯子拿走。刚站起来,阮澄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明天几点去墓园?”
闻辞停住了。
“六点。”她答。
“我跟你一起去。”
闻辞站了几秒。她把杯子收起来,走进厨房洗了。水声很小,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出来时阮澄已经回了客房,门虚掩着。闻辞把铁盒放回卧室的抽屉里,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动静。但她知道阮澄也没睡着。
这天夜里,闻辞第一次觉得这间公寓没有那么空,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肩膀轻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