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闻辞是锋芒毕露,那么阮澄也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么柔弱,毕竟一个可以把新瑞带到现在的规模的女人绝对不简单。
阮澄出手了。
她单独约林知面谈,地点选在新瑞总部四楼的小会议室。这间会议室朝北,采光不好,平时没什么人用,堆着些旧资料和备用投影仪。她特意挑了这里,因为走廊尽头有扇后门,出去就是消防通道,没有监控。
林知推门进来时脸色还算镇定。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坐下来还笑了一下:“阮总,什么事这么急?”
阮澄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放着一个平板电脑。她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直接把平板转过去,屏幕冲着林知。
上面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某境外账户向林知名下一家离岸公司转入了两笔款,时间分别在记者会前两天和假新闻发布当天,金额加起来将近七位数。
林知的笑在脸上凝住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手在抖,液面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解释。”阮澄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气场十足,落在这间偏僻的小会议室里,却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桌面。
林知放下杯子。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低头看着桌面。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在嗡鸣,出风口送出的冷风吹得桌上几张废纸轻轻翻动。
“阮总,我……”
“想清楚了再说。”阮澄打断她,“我很忙,没时间听谎话。”
林知抬起头。她的眼圈已经开始泛红,嘴唇抿了几下,终于说出口:“是陈君。他找到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弟弟那件事捅出去。”
阮澄没动。
“三年前,我弟做医药代表的时候,为了冲业绩给一个科室主任塞过回扣。事情不大,但如果被翻出来,他执业药师证保不住,还可能吃官司。”林知声音越来越低,“陈君说他手里有当时的转账记录。只要我帮他盯着你,这些材料就不会流出去。”
“所以你给了他什么?”
林知沉默了几秒。“你让我送给闻辞的那份融资计划书。我拍了一份。还有上次FDA的补充资料通知,我也在发出前夜抄了一份给他。”
阮澄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一下一下轻敲着。她看着林知,眼神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冷静到让人发冷的审视。
“你跟他见过几次?”
“三次。一次在浦东,两次在虹桥那边的咖啡厅。他本人没来,每次都换不同的人来,不固定。”
“他怎么跟你联系?”
“加密通讯软件。每次聊完就清空。”
“陈君有没有提过孙德鲁?”
“没有。”林知摇头,“他说那些东西是他自己要,跟恒瑞没关系。但我猜得到。”
阮澄站起来。她绕过桌子,走到林知身后,停在窗边。窗外是园区绿化带,几棵樟树的叶子被风翻出浅绿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林姐。”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林知肩膀颤了一下。
“你跟了我七年。”
“是。”林知声音已经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七年里,新瑞从零做到今天。你的期权,你的原始股,你的分红,加起来够你弟弟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你缺钱吗?”
“不缺。”
“那你为什么不动脑子想想,陈君那种人,你替他做事,他手里握着你的把柄,这事什么时候能到头?”阮澄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林知脸上,“他今天威胁你,明天还会威胁你。你越听话,他越不会放手。你认为是保护了你弟弟,可其实是在把自己往绝路上推。”
林知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可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阮澄走回桌前,拿起那个平板,翻到另一页,推到林知面前。上面是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法律文件,关于她弟弟三年前那件事的主动说明和处置方案。阮澄已经让律师拟好了,只要交上去,罚款加行业禁入三年,但不会坐牢。
林知愣住了。
“我一周前就查到了陈君找过你。”阮澄把平板收回来,“我没有当面戳穿你,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要什么。现在看清楚了。他同时在做空闻辞、放你当内鬼、买水军推假新闻。他要的是新瑞和闻辞互相消耗,最后他捡便宜。”
她顿了一下。
“将功补过。替我传一份假情报给陈君。就说我扛不住了,准备找闻辞谈收购,但闻辞条件太苛刻,我在考虑把专利质押给第三方换流动资金。你把这个消息传过去。陈君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孙德鲁,而孙德鲁一定不想看到我拿到钱。他会出手拦截。他出手,就会露出破绽。”
林知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阮澄。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里的慌乱正在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你还信我?”
阮澄看了她几秒。
“不信。”她说,语气很平,“但我给你一次机会。你弟弟的事我会处理,你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做完之后,你从新瑞离职,期权按协议折价收回。我不送你去坐牢,但你也不会再出现在这一行里。”
林知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空调又嗡过几轮。最后她点了点头,“好。”
阮澄拿起平板,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不用来了。材料我会让小袁给你送过去。”说完就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阮澄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给闻辞发了一条消息:“林知搞定了。陈君那边,鱼饵已经放出去。”
过了几分钟,闻辞回了:“收到。今晚我来接你。”
阮澄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白光,照得人有点恍惚。她闭上眼,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林知刚才哭的时候,她差点心软了。但她忍住了。这种时候,任何一点松动都会要命。
她睁开眼,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要给陈君的那份假情报。数据是编的,但格式、语气、附件命名全部照真的来。她敲键盘的声音很稳,一下接一下,像是把七年的信任敲碎成细末,再重新压成一张伪造的底牌。
天快黑的时候,小袁敲门进来,递给她一杯热美式。阮澄接过来喝了一口,示意她坐下。
“阮总,林总刚才走了。她走之前,把办公室钥匙和工牌都放在前台了。”
“知道了。”
“她……真的出卖了我们?”
阮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杯子放下,继续敲键盘。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写到了第三页,是一封语气急切、措辞慌乱的投资意向问询函。看起来像一个人走投无路时仓促发出的求救信。
小袁站了一会儿,见阮澄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转身离开了。门合上后,阮澄停下动作。她看着屏幕上那封还没写完的假邮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知刚来新瑞面试时的样子。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个旧文件夹,说话声音有点抖,但眼睛里有一股很想留下来的劲儿。
阮澄删掉了刚才打的那句话,重新换了一个更急迫的措辞。然后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她没在意,继续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