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辞的调查在第四天有了突破性进展,她的人查到了陈君。
对手做事很谨慎,这一丝线索还是从明华资本的债券收购路径逆推出来的。那家百慕大基金公司背后做了三层嵌套,最底层的执行事务合伙人叫陈君。
这个名字闻辞第一次见,同时她的尽调团队也在恒瑞集团关联公司的董监高名单里翻到了他。陈君,恒瑞集团投资部前副总经理,三年前离职,对外身份是“独立投资人”,但圈内人都知道他是孙德鲁的白手套。恒瑞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交易,全走他的账。
听完陈君的背景,闻辞又让团队把陈君过去三年的资金流水做了交叉比对。结果很清晰,那批收购闻辞投行债券的离岸资金,最终来源指向陈君控制的一个境内有限合伙。再往上穿透,有限合伙的出资方里有恒瑞子公司。链条完整,证据扎实。
她拿到详细报告时是周三下午,坐在办公室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阮澄发了条消息:“陈君。恒瑞白手套。债券收购、假新闻推送、盯你行踪,都是他的人在操作。”
阮澄的回复来得很快:“我知道陈君。他手里还有东西。”
“什么?”
“面谈。”
晚上十点五十,闻辞的车准时停在实验室楼下。她发了消息,坐在车里等着。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引擎盖上,一簇一簇地晃。园区里很安静,偶尔有保安骑着电瓶车巡逻经过。闻辞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潮热的,带着修剪过草坪的气味。
阮澄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把纸袋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
“开车。”她说。
闻辞没动。“什么东西?”
阮澄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打印材料。最上面是一份邮件截图,发件人邮箱是一串乱码似的字符。收件人是一个在科研圈颇为活跃的学术打假人,专门曝光论文造假和实验数据问题。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新瑞NR-18的数据,你查查亚组样本量。”
闻辞扫了一眼邮件时间,是记者会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假新闻发布前一周。
“这封邮件是陈君的人发的?”她问。
“发送邮件的IP地址经过多重代理,我找了一个在网络安全公司做渗透测试的老同学帮忙,他追了三天。终于截到了其中一重。”阮澄翻到第二页,那是一张技术分析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路由,“最终出口是一家深圳的商务咨询公司。我查了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和陈君名下另一家公司的监事是同一个人。”
闻辞看完那页图,把材料合上,放在腿上。她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纸袋边缘轻轻敲着。过了几秒,她开口了:“所以陈君同时对两边下手。用债券逼我,用假新闻打你。目的是什么?”
“挑拨关系,让我们互相消耗。”阮澄把材料收回纸袋,“他不需要我们任何一方立刻倒下,他只需要我们打得足够久、足够狠,等到两边都元气大伤的时候,孙德鲁再出来收场。低价收购新瑞,同时把我欠你的那些账一笔勾销。”
闻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阮澄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方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她的侧脸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像一帧一帧跳动的画面。
“你那个老同学,”闻辞忽然说,“信得过?”
“信得过。大学室友,她做安全这行八年了。这封邮件的事我只跟她一个人对过。”
“那就是说,陈君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他。”
“目前看,他不知道。他可能以为那封邮件的路径藏得够深。”阮澄顿了一下,“另外,我这边有个更大的发现。”
闻辞没接话,等她继续。
“陈君不仅仅在帮孙德鲁做脏活。他自己也在铺后路。”阮澄翻到材料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手写的组织结构图,线条画得潦草但逻辑清晰,“过去半年,他通过七八个壳公司,收购了恒瑞三家子公司的少数股权。比例都不高,最高的一个也只有百分之十二。但如果这些股权集中起来,加上他掌握的内部信息,他可以在恒瑞内部形成对孙德鲁的制衡。孙德鲁不一定知道这件事。”
闻辞的视线从路面上移开,飞快地看了阮澄一眼。她在开车,但脑子里已经把这条信息转了三圈。
“陈君在两边下注。”她说,“一边替孙德鲁做事,一边给自己留退路。如果孙德鲁赢了,他就是功臣。如果孙德鲁输了,他手里的恒瑞股权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就是他跟新东家谈判的筹码。”
“对。”阮澄说,“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不要动他。”
闻辞把车拐进公寓地下车库,缓缓停在车位上。熄火后,她没有马上解开安全带。车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人脸上,把任何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格外清楚。
“先不动。”闻辞说,“陈君这种人,你逼他,他会狗急跳墙。但你让他觉得还有退路,他就会犹豫。他一犹豫,我们就有时间把孙德鲁那边的局布完。”
阮澄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闻辞是不是在说真心话。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闻辞。”
“嗯。”
“我今天在实验室,把NR-18的原始数据全备了一份,锁在保险柜里。不在任何服务器上。”阮澄站在车门外,手搭在门框上,微微低头看着还坐在驾驶座上的闻辞,“如果有一天陈君真的反水,孙德鲁狗急跳墙,我手里得留着能炸死所有人的东西。”
闻辞抬起头看着她。车库里有风从入口灌进来,把阮澄衬衫的衣角吹起来一小片。
“你在防谁?”闻辞问。
阮澄没有立刻回答。她站直身体,把车门关到一半。她的声音幽幽的响起,“我在防最坏的情况。”
车门合上。阮澄拎着纸袋朝电梯间走去,脚步不急不缓。闻辞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合上,看着楼层数字开始往上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阮澄说的那个保险柜,在实验室里。而她今天下午刚收到一份匿名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发件地址和上次那张火灾照片一模一样。
“实验室不安全。”
闻辞熄了引擎,下车,快步朝电梯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