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闹钟准时响起,阮澄睁开眼看到隔壁房间的灯已经亮了。
她看了眼手机,六点十二分。天刚蒙蒙亮,窗外是灰蓝色的晨光。她翻了个身坐起来,随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换了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飘着米粥的香气,闻辞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勺在锅里搅。她穿着件很旧的灰色T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跟平时在公司里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判若两人。
“醒了。”闻辞头也没回,听到脚步声就说,“粥好了,桌上有榨菜。”
阮澄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上干干净净,就一只砂锅,一碟拆了封的榨菜,旁边放着两只碗。她拉开椅子坐下,打量了一圈厨房。昨天冰箱里那些速食便当和罐装咖啡都还在原位,但料理台上多了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几片切好的猕猴桃,刀工粗糙,大小不一。
“你切的?”阮澄问。
“不然呢。”
阮澄没接话,夹了一片塞进嘴里,熟度刚好,酸酸甜甜的。闻辞端了粥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沉默着吃完了一顿早饭。粥煮得偏稠,是闻辞一贯的风格,做什么都舍不得放水。阮澄没评价,碗见底的时候她站起来去水池洗,闻辞伸手把她的碗接过去。
“我来。你去换衣服,六点半出发。”
阮澄没有争。她走回客房,换好衣服出来,闻辞已经在玄关等着了。黑色西装,头发重新梳好,面无表情,像某种模式切换完毕。出门前阮澄经过客厅,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只马克杯,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她瞟了一眼,上面是闻辞的字迹:“公寓规矩。1. 实验数据不外带。2. 冰箱里的冰淇淋不许偷吃。3. 晚上十一点后打电话请去阳台。”
阮澄折回去,拿起那张便签,转身看着玄关处的闻辞。“冰淇淋不许偷吃?”
“哈根达斯,抹茶味。只剩一盒。”闻辞拉开门,一脸理所当然地走出去。
阮澄把便签放回原处,嘴角动了一下。她跟出门时,闻辞已经在电梯口按了按钮。走廊里灯光明亮,电梯间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身影。一个高一些,一个稍矮,着装风格天差地别,却莫名地站在同一个画面里,没有违和感。
“你写的那三条,”阮澄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往下跳,“第一条是在防谁?”
“防你。”闻辞答得直接。
阮澄没接话。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门合上的时候,闻辞才补了一句:“你那些数据太值钱。这栋楼里进出的人复杂,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你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协议资产。”闻辞语气不变,“你的专利现在是我做空的底仓,出问题我先亏。”
阮澄靠在电梯壁上,侧头看了她一眼。闻辞盯着楼层显示,下颌微收,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开一场没有对手的董事会。
“行。”阮澄说,“那第三条呢,十一点后打电话去阳台。你是怕我听到你什么秘密?”
“怕你打呼噜。”
“我不打呼噜。”
“我哪知道。”闻辞迈出电梯,丢下一句,“十年没睡一个屋檐下了。”
阮澄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半秒。电梯门要关,她伸手挡住,快步跟上去。车库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着水泥地面上漆画的车位号。闻辞的车停在最里面,黑色奔驰,和香港那辆一样。
去实验室的路上,车里安静了一阵。阮澄在副驾上翻看邮件,FDA补充资料的回复进度一切正常,法务把质控报告和中心证明函都准备好了,今晚就能提交。她合上手机,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高架桥和绿化带,忽然开口:“我今晚会晚回来。细胞收样之后还要做一轮标记,大概十一点左右。”
“我来接你。”闻辞说。
“不用。我开自己车去的。”
“协议附件三。”
“闻辞,我们签的是合作,不是监视。”
“所以你承认是在被监视了。”
阮澄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闻辞的侧脸。她的表情平静得像车窗外的隔离带,毫无破绽。
“那这样,”阮澄说,“你接我可以。到了之后你先别下车,在车里等着。我不想让实验室的人看到你。”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跟任何人解释过,我为什么会和做空我们公司的死对头住在一起。”
闻辞沉默了两秒。前面是一个红灯,车缓缓停下来。她转过头,看着阮澄。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阮澄看着前方。红灯的数字在倒计时,九、八、七。
“还没想好。”她的答案很直接。
绿灯亮了。闻辞踩下油门,车重新汇入车流。她没有再追问,但阮澄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些,指节不再发白。
阮澄在实验室门口下了车,关上车门之前,她弯腰对着半开的车窗说了一句:“晚上十点五十。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闻辞应了一声,车窗升上去,车缓缓驶离。阮澄站在园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车流里,转身朝实验楼走去。白大褂搭在手臂上,清晨的风吹过来,把她衬衫的下摆掀起来一角。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她锁了屏,继续往前走。
实验楼走廊里,小袁已经在等她了。看见她进来,小袁迎上去,手里抱着一叠打印材料。
“阮总,昨晚您走后我又查了一遍。林总那个账户昨天下午又动了,卖了两笔新瑞的场外期权,接盘方是一家注册在深圳的私募基金,穿透之后和恒瑞的一个子公司有关联。”
阮澄脚步没停,继续往办公室走。小袁跟在后面,语气压得很低。
“另外,那个假新闻的发布IP也查到了。背后推手是一家叫‘明华资本’的机构,和恒瑞的资金往来非常频繁。”
阮澄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伸手接过材料,翻了两页。她的目光停在某个账户名称上,手指在那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继续盯。”她说,“所有证据存档,暂时不要动。等我说动手的时候再动手。”
小袁点头,转身走了。
阮澄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把材料摊在桌上。她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又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离晚上十点五十还有十四个小时。她放下手机,翻开材料,开始工作。但她的视线在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那页纸上贴着林知最近一笔交易的流水截图。她盯着那个数字,想起昨天签完协议后闻辞说的那句话。
“她这种人不会只卖一家。”
阮澄拿起笔,在那个数字旁边写了一个“孙”字,圈起来,然后把材料合上,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她拉开手边的冰美式,灌了一口,很苦,但提神。放下杯子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闻辞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冰箱第二层。”
阮澄看着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第二层,昨天那盒抹茶味哈根达斯还在。旁边多了一盒新酸奶,和昨天她喝的那种一模一样。她拿起酸奶看了看,又放回去。关上冰箱门时,她的嘴角弯了一瞬,然后很快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