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闲终究还是没得到大显身手的机会,但她仍旧满足,哪怕只能跟在望涯身后当个小厮。
前几日还冻得人直淌大鼻涕,今天日头一出,倒把人晒回立夏了。望涯照常带着大挎包,可宁闲说什么也要替她拿,忽然手上空空,让她有些不大自在。
二人总算来到货栈。
货栈建在山脚下,又引来河水蓄在门前,最后搭上一座石桥,依山傍水的是块宝地。门前支起一顶草棚,底下歇着三五成群的脚夫,他们都是货栈的长工,做些进货出货,押解修缮的活路。
“掌柜是要取货?” 见来人了,草棚底下钻出位阔脸矮腿的人,小眼睛一眯,便知道眼前二人是什么来头了。
“不不,我是打东边来的,久闻此地渔获盛名,特来走访买卖,如今一切都已打点好,就差入栈。一番打听后决定过来看看,倘若一切合适,今日便可敲定立契。” 望涯穿了一身便宜衣裳,左右都只是来走个过场。
“那你真来对了,且看这门前水路,把货寄存在此再安心不过了,不怕走水,也不必担心虫蛀。我们这货栈素日里接待来往客商,若衙门需要,也多由我们开仓,或救济,或暂存。十里八乡你去打听,没有一人会说这里不好。”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二人往里引。
望涯随着多问了几个来回,双方很快到了立契的时候,有人取来凭由。
宁闲打眼一瞧,很快将目光移到别处。望涯接过凭由,提笔要写,忽然又顿住:“若是衙门来存,签的也是这样的凭由么?” 她倒不清楚县衙同这间货栈的联系,提起这间货栈时,魏冰也不像是熟悉的模样。
那人摇头:“你瞧,上头的花纹是朱砂。若衙门来签,上头的花纹便是青色的,再盖另一个印章,得由顶上的东家亲自盖。”
“原来如此。” 望涯再次提笔,又再次顿笔,她转头看看宁闲:“唉呀,东家让入的是杂鱼货,还是小青鱼?”
宁闲一怔,接着又一怔,最后一拍脑袋:“唉呀,倒把这个忘了。”
望涯眉头一皱,沉思半晌后转头问道:“可否让我们将这凭由带回去,写完了再回来盖章作公证?”
“恐怕不行,这凭由只有做了公证才能出货栈,要不您再回去问问?”
在此间扯皮时,一匹快马已然在道上奔驰,驭马的人要赶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商会报信。
……
卫绍是在后头才慢悠悠来的,他到堂上时还不见陈大的身影,其余人却已就位,吵吵嚷嚷的一派乱象。
“你怎么才来,姓望的都摸到货栈了。”
卫绍不答,只寻了座位坐下,忽然堂上的人陆续起身,他转头一看,原是陈大来了,赶忙起身搀扶。
同其他人不一样,陈大脸上并无愁容:“慌慌张张的干什么,不像话。” 此时已经是戌时,屋里点着烛火,四下一片寂静。他落座后,将胳膊从卫绍手中抽出,环视一周后咳了几声,卫绍又端上茶盏。
“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各自都把手收回来,还不肯罢休的,彼时别怪老朽没有知会。” 陈大的声量不大,在场的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人不甘心,有人不关心,但没人反驳。
他转头看向卫绍:“给魏县令递帖子,翌日登门拜访。”
卫绍拱手:“是。”
这场议会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屋子人陆续离开,只留陈大还坐在原地,半晌后有人来搀。来人是他的长子,名为陈必存,两鬓已经斑白,平日里不怎么露面,但一应事务都在学着接手。
“爹,当真就这样算了吗?” 他们造的势这样大,兜了一大圈,还舍出半个卫绍,竟然只换得个同魏冰商榷的机会么?
陈大一笑,轻轻叹了口气:“魏冰在这个位子上坐不了多久了。往后衙门里谁说了算,一是叶春,二是望涯。若是叶春还好掣肘,可要是另一位,怕是牵得越紧,绳崩得越快。”
他这一辈子做了许多活路,七成脏活,三成面子活,到了这个年纪便不想再继续,让人捉住把柄,彼时祸害的不是自己,而是子孙后代,是陈氏的基业。
幸好,魏冰和他一样,都坐不久了。
他会把脏东西带进棺材里,翻出新的一页留给后代书写。
“做买卖么,你来我往,松弛有度。” 陈大缓缓起身,一面走,一面还在絮絮叨叨:“做到这个地步,陈氏的家底已是丰厚,到了你手里,切记不要为了钱财走偏门,当行善积德,好好教养子孙,要考取功名,要入朝为官,切勿被金银绊住脚步,当舍则舍…”
行至庭院,陈大驻足,抬头看了看天边,只见风云变幻莫测,大风刮走一片沉甸甸的乌云,露出璨璨繁星。他继续道:“衙门那边该打点就打点,别落下了。”
“好。”
翌日。
望涯和宁闲是连夜赶回县衙的,才下马,就有人上前牵过马:“望主簿,魏大人叫你到堂上去呢,几个商人都来了,正要谈鱼干的事。”
望涯的脸色不大好看,提了提挎包没说什么,只应了声,转而回到院子里换上官袍,一面朝正堂走去。她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先前早已同魏冰拟好了商人入纲的条子,只要双方说定,把契书一结,此事就这样定下了。
此时,魏冰正对着一盏滚烫的茶水犯愁,拿了又放,欲喝又止。这些人一早就来了,谈天说地,就是不提渔获纲的事,可他也不能提,话头从他起,就显得心急的是自己了,生意里谁急眼,谁就落了下风。
“魏大人,我来迟了。” 迈过门槛前望涯闭了闭眼,深深提了口气,抬腿后便换了一副面孔。
魏冰一见笑吟吟的望涯,就觉得手上的茶也没有那么烫手了。
底下的商人纷纷起身拱手:“望主簿,久仰久仰。”
一阵汹涌的恭维后,望涯总算落座,老杜同样也给她上了茶,她正要喝上一口,忽而停住,放下茶盏,身子往前探了探:“魏大人,东西我查过了,来路是对的。”
一句话说得云里雾里,却又都心知肚明。
底下人目光交错,来回换了几轮,终是把卫绍往前推了一步。
卫绍轻笑,转而道:“魏大人,此番前来拜访,是为了鱼获一事。此前听闻从京城来的商人将本县鱼干卖得风生水起,身为本县商人,便也想出一份力气,总不能旭间县的名声是由外人打出来的罢。”
望涯袖手,看向卫绍:“你是?”
卫绍一怔,随即拱手:“在下姓卫,名绍,正是商会的一员。”
望涯挑眉,笑道:“怪了,我从未见过你,却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这张脸。” 卫绍还想说些客套话,望涯却抬手打断,接着恍然大悟:“是了,我见过一个小孩儿,眉眼同你像了八成,一定是缘分了。”
卫绍面色一僵,其他人或许听不明白,可他心底却是一惊,眼前的分明是只笑面虎,并且已经咬上他了。
没等卫绍缓过神来,望涯接着道:“你这话说的,旭间县的美名可以有许多路子,并不只有鱼干这一条路,你要是肚子里有些墨水,就是写上几首诗,也算是扬名。”
卫绍咬咬牙,咽了咽干涸的嗓子,想寻茶水喝,手上的动作却只是攥了攥自己的手指:“望主簿说笑了,卫某只能勉强识得几个字,诗文是写不得了。洪涝时,商会走了各种路子,就为了替百姓能够好过些,就是现在,修桥的,铺路的,也都有几个商号的身影,卫某说这些并不是为了邀功,反倒是感念魏大人的仁厚。
自打魏大人上任,对我们商户就多有关照,要走的章程向来都不敷衍了事,我们对衙门心怀感恩,无以为报,便只能多做些善事回报百姓。就渔获纲而言,仅仅用人就已经耗费了衙门太多精力,这是其一,其二,便是这纲,眼下是由京城的东家和衙门一同承担走镖,就算相互分担,总的算起来也是负担,不若一并包揽给商户,如此便可省去许多麻烦。”
望涯抿了口茶,并不看向魏冰。
魏冰沉思片刻,道:“你们想走镖,这倒是可以商议。” 渔获纲的负担的确太大,获利又少,衙门里的人吃着一份官粮,却要多做出一份苦力,纲首虽额外分利,却也是少得可怜,这也是他和望涯,以及叶春的目的。
减衙门的负担,添百姓的盈余,还能把旭间县的货卖得更远。
见魏冰松口,卫绍又道:“魏大人,仅仅揽下走镖恐怕是杯水车薪,从收货验货,再到结算,环环相扣,都需要耗费。再者,眼下鱼干只销到京城,只通过一路销,恐怕不够,也并不能将旭间县的名声远扬,如此便无法带动其他鱼获。因此,倘若渔获纲里的商户越多,一面更能分担,另一面,更能盈利,大人您看如何?”
魏冰并未答话,瞥了眼望涯,这厮轻轻端着茶盏,轻轻摆头吹气,但盏中的茶早已温凉。
“唉呀,我这腰痛,太痛了。” 魏冰怪叫几声,接连摆手:“改日再议,改日再议。”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被杜五搀扶着离开了。
望涯也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我也得走啦,有事儿要办呢。”
卫绍拱手:“那我们便不多叨扰了。望主簿,此举有利无弊,还望仔细考量。”
望涯将手一背,径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