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北酒

卫绍回头望了眼衙门,眼底一片阴沉。

“把库房里那对东珠金簪取出来,另外提两坛陈年绛仙酿,给她递个帖子。”天底下都是这样的,在哪都是这个理,同这些人打交道,若是感觉行不通,必定是给的不够,何况仅仅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娘子,他庆幸此时望涯的胃口大抵还没收受过更沉的物件,轻易就能打发了。

随从应下,一面搀扶卫绍上马车:“只是…见她的模样似乎不会轻易动摇。”

卫绍轻笑一声,屈身入车。都说少年心气高,实则也是给的东西不合心意罢了。

与此同时,望涯已经调转方位回到正堂,魏冰早已端坐堂上,面前摆着拟好的章程。见望涯回来,便将章程递过去:“你再查一遍,千万不能有纰漏。”

纵使已经盘查过数十次,可望涯仍是双手接过,从头看起。相比于之前的盘算,眼下的章程是精进过许多回的。

凡商人入纲,先交引钱,再持引票签官契,方算正式加入。

从前定下的是开放外商和本地商户,允许他们签官契,衙门仍然承担许多繁杂事务。改良之后,衙门于抽检、称量、核算的负担大幅减少,转而添派书手行监管与巡价之责。

凡入纲商户,纳引钱后,即享:

其一,县衙出具公凭,免其年内杂泛差役、临时科配,税银折减。

其二,县衙设官牙,书手监签合同,货款若有纠纷,凭契速决。

其三,岁末计利,前三名者,县尊亲授“信商”牌匾,并报州府请赐冠带。

凡入纲商户,纳引钱后,即禁:

其一,结银限期十日,不可拖欠。逾期罚息,一月杖责吊凭,三月或累犯者没引钱、解契书、永不叙用,欠银县衙垫付,抄家追偿。

其二,禁压价强买,凭由交易。价不低于时估。违者,初犯杖责罚息,再犯夺凭罚钱,三犯以把持行市论,刺配牢城。

其三,禁掺杂作假,守纲运商誉。须经书手抽检,挂墨印牌以备追溯。违者,驳回自担损耗,蒙混被退者,罚货值一倍,损及官纲名声者,永夺资格,枷号示众。

良久后,望涯将章程递回去:“大人所制面面俱到,下官认为可行。” 魏冰闻言,悄悄松了口气:“可算就要成型了。”

……

走出正堂后,望涯驻足,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节京城恐怕已经下过一场雪了,而旭间县仍然要冷不冷,反复无常,昨儿还旭日暖阳,今日便已经寒风瑟瑟,冻得人由里到外的僵直。

她就这样一步一僵地挪回院子里。

院门一推,唯安便从屋里窜了出来:“有人递了帖子。” 她将帖子匆匆递出去,接着慌忙舀水洗手,恨不能洗下一层皮来,只因递帖的人是卫绍,那个肮脏龌龊的畜牲,这样的东西却要来巴结她家小望大人,实在像是咽了蛆虫一样恶心。

望涯留意到唯安的举动,只当她先前是摸过脏东西,并未细想是什么脏东西。打开帖子一瞧,署名卫绍,邀她晚些时候到酒肆去,说是那儿起了一坛罕见的佳酿,是旭间县独有的,许多人都要过去凑热闹,希望她赏光,一道过去品一品。

谭八从灶间出来,手上提着食盒。近来望涯忙得脚不沾地,都是他或者唯安给她送吃食,没曾想今日倒回来了。望涯将帖子手好,一面接过谭八手上的食盒:“今儿我告了半天假,找了房牙,你们同我一道去看看。”

唯安点头答应,随即跟上望涯:“出了衙门朝东走就有一处,不贵,只是先前洪涝,泡塌了一间屋子,房顶也没有修缮。若是有人修就好了,那儿去哪里都便宜。”

“屋主不修就要我们自己修,又是一大笔银子,还是远一些,左右我们还有一头驴。” 谭八端来一碟咸菜,回身将房门掩上。

几人围坐,望涯夹上一筷子咸菜浸到粥里:“叶县尉到哪儿去了,怎么没见到?”

唯安已经能够熟练地用筷子沿着鱼的主心骨剥下那面鱼肉,接着将鱼肉夹给谭八:“下乡了,得在深冬前巡一遍,每家灾户都得确保在冬天里有得住。”

望涯有些惭愧,竟把这样大的事忘了,叶春倒是一声不吭地干了去。

“叶县尉留了话的,叫您把渔获纲的事情盘算好,其他的不必分心,这是头等的大事。” 才来到旭间县时,唯安对叶春不甚喜欢,认为他是个油头滑脑的人,或许同样尸位素餐,如今看来倒很像样。

几人风卷残云,很快就收拾完碗筷,穿戴严实,出门去了。

两个小的心里高兴,脚步也轻快,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同望涯出去走走了。唯安像只小麻雀,时而飞到东边,时而窜到西边,一刻也不停。谭八跟着说话,声量也渐渐大起来。

望涯在路上走着,心里什么也不想了,难得平静。

牙人姓李,不像其他的能说会道,大抵才入行,大多时候都很沉默,只有别人问出一句,她才肯接第二句,幸而答的话不算废话,语气温和谦逊,望涯爱听,不免多问了几句。

一行人辗转看了四处房屋,有一处还算合心意。一间正屋,左右两边耳房,门前有块空地,栽着一棵树苗。屋子还算齐整,先前也遭了水灾,但修缮得很快。

望涯用手扶了扶歪倒的树苗:“能否砌上围墙,再不济篱笆也可以。”

李娘子回身打量了会儿脚下的空地,应允下来:“我替你去劝劝。” 接着手一比划,继续道:“只是这块地太小,砌了围墙恐怕就只有这么大了,也无甚用处,篱笆倒是不错,却不扛风。”

“可要不砌墙,这屋子就有些不像话了,既盖了两间耳房,又没有围墙,七零八落的,有贼也难防。” 望涯用鞋底碾了碾沙石,转头再瞧这屋子,忽然就觉得又不合心意了。

李娘子见状赶忙道:“望主簿莫急,我心里已经有数,再给我一日,明日必定给你寻处四面八方都合适的。”

望涯笑着应下,正要从挎包里取银子,那头的李娘子连连摆手:“等事情办妥了我才有脸面收的。”

望涯不依,仍旧取了六十文递过去:“脚步钱是一定要的,我没有脸面不给呀。” 两厢推诿扯皮,终是望涯占了上风,临走前她再次交待:“屋主一定要清白,人在外地就更好了。”

李娘子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她从来也没想过当房牙,竟是这位望主簿自己找上门的,在给她寻屋子期间,竟也成功做下了几笔生意,手里头的房源也愈来愈多,只是僧多肉少,她拉不下脸皮争抢,就总也空手而归。这六十文,是近来第一笔收入。

“望主簿慢走。”

望涯回身挥了挥手,一面扯住险些摔跤的唯安,谭八抬头看向望涯,脸上不觉带了些许笑意,连腰杆也挺直了。他很感激,能遇见这样三头六臂的大人。

……

“两碗馎饦。” 望涯付了钱,躬身离开棚子底下,在一旁翘首等着,直到谭八揣着东西从另一头回来:“你们吃完就回衙门去,别在外面瞎跑,把功课写了,回来我要看的。”

谭八先前领了望涯的钱到街面上买了三个大兜子,将其中一个递给望涯:“好。”

望涯接过兜子,并不着急吃上一口,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一面慢悠悠朝酒肆去了。兜子是才蒸出来的,面皮由绿豆粉和成,里头包着鱼肉丁,冬笋和香菇。寻常兜子个头不大,两口一个,近来才开始卖大兜子,但也只是皮更厚了,内陷不见得有多少。

吃完兜子,也就到酒肆了。

卫绍已经恭候多时,见望涯换了便服,心里就稳了七成。

“可算来了,快请入座。” 卫绍起身相迎。

望涯不动声色打量周遭,厢房内人不多,除了靠墙侍候的一圈小厮外,便只有卫绍,及一位年轻的女眷,另有位模样老成的郎君。

卫绍将那位郎君引上前:“这是我家大郎。” 接着回身朝卫大说:“这是望主簿,比你年轻一些,但道行可要高深许多。”

卫大拱手作揖:“望大人。”

望涯忍不住轻笑:“哪门子大人,寒酸主簿罢了。这位是?” 她的目光朝向角落里的女眷。卫大侧身:“这是内人,没见过世面,大人见笑了。” 他目光一沉,女眷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面色发白,慌乱地朝望涯见礼。

望涯摆手:“世面是谁?我也未曾见过。”

卫绍父子面面相觑,只能对这没头没尾的话干笑几声。

卫大一面斟酒,一面道:“快把那坛云液酒请出来。”

酒才上桌,父子二人便七手八脚地要灌人。望涯则傻呵呵地笑着,无论他们说什么,她都应,但应的都是油嘴滑舌,不着调的东西。吃也不吃,喝也不喝,张嘴就扯。

“来此任职之前,我还以为南方有南方的佳酿,可真到这儿来,竟瞧见满街都卖的是‘北酒’,价格比北边的‘北酒’还要贵上一成,难不成你们更爱喝北酒?” 望涯捻着酒杯,只看,只闻,递到嘴边却又放下。

卫绍笑答:“人嘛,都喜爱稀有的东西。在此地,北酒稀罕,在北地,南酒便稀有了。既稀有,便畅销,既畅销,则价更高。”

“然,畅销的也不见得就是北酒,你猜怎么着,我尝过,那北酒坛子里装的,却是这儿的村酒。换了个名头,价钱就翻了三番。” 望涯放下酒杯,双手一袖,不禁发笑:“可见,金玉其表,或许是败絮其内,衣冠楚楚,或许是鸡肠鹅肚。”

卫绍觉得有些不对劲,像被骂了,但转眼一瞧,她正揣着手,全然不像是有这番心思的模样。

“说罢,此番所为何事。” 望涯目光一转,同卫绍对视的那一刻,卫绍笃定了。

她方才正是在讥讽自己。

大家端午安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9章 北酒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不是弃子
连载中不羡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