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娘子忽然起身，在屋子里一面咬牙切齿地说话，一面来回踱步。望涯听了个七七八八，知道是在骂人，还骂得非常难听，诸如衰人、瘟神、笑面虎，贱人、贱畜、不得好死。
可她一头雾水，不明白是在骂哪位，只好起身宽慰:“莫恼莫恼，有什么冤屈愤恨，且慢慢道来，衙门会替你做主。”
张娘子这才压下怒火，两人连比带划，望涯才将来龙去脉理了个大概。
事情很简单，卫绍平日里同卫仲年称兄道弟，二人你侬我侬，如同一对比翼鸟双宿双飞，隔三差五就给卫仲年送些东西，而卫仲年偏偏蠢到令人发指。明眼人都知道，卫绍给他的东西全是不值钱的，食之无肉弃之有味的，可卫仲年一定会视如珍宝。
原先张娘子劝过几回，别同卫绍走得太近，可卫仲年连正眼都不肯瞧她，后来她也不再搭理，眼见着二人浓情蜜意。直到去年，卫仲年的老娘大病一场，幸有一味丹药可医，他就求到卫绍跟前了。
卫绍满口答应，满脸关切，接着把门一关，谢客了。
卫仲年灰溜溜地滚回来，手脚利落地给他老娘打棺材去了。他的船那么多，却从未想过派一艘出去寻药，哪怕到州府去，哪怕到旭间县外去。
是张娘子日夜侍奉，一丝一毫不敢怠慢，才将老人从鬼门关里养回来了。老人才回过一口气，卫绍就假惺惺的送来半根发霉虫蛀的人参。如此，卫仲年还要点头哈腰，千恩万谢。
如今这样的交情看在张娘子眼里，浑然是一个人精耍着一只猪精。
千刀万剐的，偏是这样的猪精，还不能就这样随他去了，还得将他活着从衙门里捞出来！
思到此处，张娘子只得万念俱灰地问一句:“他只是愚笨，不是死罪罢？”
望涯摇了摇头:“我只是奉命来查证，张娘子若想知道实情，晚些可到衙门去一趟。”
张娘子抬手扶了扶鬓边的发丝，静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神情恢复往常:“你们查了一整夜，可曾搜到了真凭实据？” 此话一出，方才那个愤怒怨怼的妇人已经荡然无存。
她扬了扬下巴，腰板也僵劲地挺着，像此间的土地公。
可惜望涯却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她的伪装。
卫仲年子嗣凋零，到如今也只有一个儿子。偏偏是这根独苗，在幼时被一只跛脚的虎叼走，村民追着赶着，放爆竹的，丢石头的，老虎受了惊，慌忙松口，这一松口，孩子摔到山坡上，脑袋撞到石头昏死过去，再一翻，发现后背已经被咬下一面骨肉。
原来虎不是受惊松口，而是咬得太死，咬下了一块肉，叼不稳了。
幸而活了下来。
却成了既痴傻，又只能卧床的人。
卫仲年一旦出事，必定会遭族亲吃绝户，因此就算张娘子再深恶痛绝，她也只能想方设法救卫仲年。
望涯转头看向门口，门扉敞开着，外头来来往往着衙役书吏，日头照进屋里，晒在她鞋面上，晒得直发烫。她轻轻叹了口气:“倘若真是滔天的罪行，叶县尉就不仅仅是查证了，我也不会坐在这儿听你骂卫绍。” 她回头看向张娘子:“不如想想，我为何会问你卫绍的事。”
张娘子一怔。
是了，是了，她说得对。
眼见张娘子的脸色重新活泛起来:“望主簿莫怪，我就是一个乡下人，见识短，遇到事情只会胡思乱想了。”
“你很有远见，一点儿也不短。” 甚至于她在心中大抵已经推演过许多回了。卫仲年死后，一家老小要怎么活，怎么同那群水蛭般的族亲相争，儿子要怎么办，她要怎么办。
她算得到困境，却找不到出口。
张娘子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得把过错都推到卫绍身上才好。思来想去，忽然福至心灵:“有了，卫绍给过一张凭由。”
等找到这张凭由时，它已然成了一团废纸模样，几番查探，才知其命运多舛。是许久前下人收拾卫仲年书房时理出来的，原本预备糊成窗纸，后来卫仲年要找，一时找不到，大发脾气，下人就更不敢拿出来了，既不敢还给卫仲年，也不敢光明正大糊上窗户，只好越藏越久。
还是昨儿查证时翻出来的，叶春叫下人前去辨认，一旁的张娘子一眼便认出了那张凭由。倒不是凭由有多值钱，仅仅因为那是卫绍给卫仲年的，卫仲年视若珍宝。
“空的。” 望涯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张，凭由上并无字迹，只有些花纹及朱丝栏，纸张是玉版纸，寻常用于书画或官府公文，也有像这样，作为凭由的。
还好这是旭间县，穷得叮当响。
能出具这样凭由的除了官府，就只有陈氏的商栈了。
……
直至天亮，卫仲年才恍然大悟，姓望的分明是在诓人，什么叶县尉丰收，净是屁话！可如今也没有办法了，只要能把卫绍按死，他便能浮出水面。就算望涯诓人，坑人，至少他们想办的是同一件事。
“正是这个，他说事成以后，就把鱼干交给我做，货还能投进商会的货栈，我便也是商会的人了。” 卫仲年起初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凭由，仍是两眼放光，只是很快黯淡，像一颗咸梅。
“当时有无其他人在场？” 望涯又问。
卫仲年思索良久，终是摇头，转而看向望涯，问:“望主簿，何时将他缉拿归案，好还我清白之身啊？”
然而望涯起身，将凭由收好:“你也不算清白。” 接着道:“光有一张无字书远远不够，倘若贸然行事，说不准他会反诉你诬告。你最好再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东西，诸如他说那番话时什么衣着，什么神态，除了这张凭由以外还带了什么。” 她将纸笔递过去:“写下来。”
离开县牢后，她又找到宁闲，要她一道去见魏冰。
“魏大人，我想亲自到货栈开具一张凭由，否则光凭卫仲年的三言两语，并不足以证明那的确同卫绍有关。可我面熟，恐怕行事多有不便，下官以为宁闲机敏沉着，可担此重任。”
魏冰点头，神色有些不自然，望涯见状便先让宁闲回去收拾，翌日动身。宁闲走后，望涯袖手倾听，果然，魏冰先是叹了口气:“就算查出来是卫绍，恐怕也不能重惩。”
商会此番虽取财不义，可往常科索也很重要，诸如今年洪涝，只陈氏一族便支援了近百户。倘若闹得太难看，对双方都无便利，掂量来掂量去，还是得‘杀’卫仲年儆猴。
“不若先敲打卫绍，然后结案。既替卫静三讨回了银钱，也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已然足够。” 魏冰声音越说越低，原先便是这样，他们抛出了卫仲年这条剥皮鱼，衙门把他收拾了，再给他们台阶，最后商议买卖。衙门的威信有了，渔获纲繁杂的事宜也能包揽出去，百姓有收入，商人有财路。
可眼见望涯顺藤摸瓜，大有要把卫绍干死的架势。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半晌。
“好。” 望涯拱手应下，接着道:“下官会亲自到货栈看看。”
回到院子里时屋内同往常一样留着烛光，望涯驻足，默默看了许久。胡盼儿的牌位就在里头，她会眼睁睁看着卫绍继续苟活，而自己还什么都不能做。
寒风灌进领口，冻得人迈不动腿。
“小望大人？” 在望涯迈过门槛的那一瞬，谭八就已经察觉，往常他会数着脚步声，直到听见那扇门开了又合，接着必定会传来唯安雀跃的话音，他也可以到厨下热菜去。但方才没有，起初以为进了贼人，抄起柴刀一瞧，竟是望涯。
她的脸上少有的疲惫，却仍然牵了牵嘴角:“我饿了。”
直到温暖鲜甜的菜汤下肚，望涯才逐渐回过神来。
她的确是杀心太重。
卫绍得先放一放了。
唯安习惯在睡前同望涯说说话，实则只要见到望涯，她就想同她说话，就算无话可说，也要胡乱发出几下怪声怪调。眼下也是一样，烛火已经熄灭，窗外有风一阵一阵呼啸而过。
“恶妹有一兜子铜板，她告诉我的，那时她说要带卫娘子跑到北疆去，那里谁也找不到，谁也不能欺负她阿娘。” 唯安将胳膊伸出被窝，各式各样地叠着，甩着，直到发冷才悻悻地收回去。
说者无意，听到望涯心中里却是一惊:“北疆？”
“是啊，我知道那是哪儿，沈小娘子常去，对吗？”
“嗯。”
“贺大娘明儿要回京，她让您别送，原也不让我说给您听的，可我觉得还是得说，万一您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大娘相帮，她却启程了，那我真是误了大事。倘若没有要紧的事儿，便由我跟谭八替您送罢。”
唯安一个小小的人，却好似什么都知道，从陈娘子到凤婶，从谁家孩子不肯念书，到哪儿的野猫下了几个崽，滔滔不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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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