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仲年才要开口否认,一记响亮的鞭子就抽在他跟前的地上,留下一道两指宽的水痕。
“想清楚再说。” 望涯缓缓收回长鞭,预备下一回抽到卫仲年身上,一面继续道:“你所雇佣的,诸如庄七,虽然他的确作恶,也是为同伙。可他是受你教唆,威逼利诱,才犯下大过,且公堂上供认不讳,于情于理,念其本心,魏大人会从轻发落。”
“庄七不是我雇的,是那老王八带着干,不是我亲自雇…的…” 卫仲年的话音戛然而止,猛然抬头看向望涯,心底一惊,这才悟到了她的言外之意,但他仍在踌躇。
“你家大业大,想必不会为了几斤鱼干铤而走险,此间若有冤屈,大可说予本官听,衙门必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望涯示意,宁闲随即放下笔,转而取来一纸文书递到卫仲年跟前。
“但无论如何,罪过都是你亲手犯下的,就算有冤要告,也得先认了罪,我才好到魏大人跟前替你求情,减轻刑罚。若无冤枉,我也只好依律行事了。” 望涯说得轻飘飘,听在卫仲年耳朵里却是兵荒马乱。
他在腹中又打起算盘来,他虽强买强卖,又雇凶伤人,可说到底不是重罪,强买的赔钱就是,雇凶的又没把人打死,还能在公堂上涕泗横流,中气十足,二罪并罚,不过也就是皮肉之苦,彼时赎铜,代杖,哪样行不通,可要就这样将卫绍供出去,等他出了这衙门,玉竹乡就不会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卫仲年想开了,认罪也很痛快,却咬紧牙根不肯喊冤。
望涯将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无误,交还给宁闲。但这只是刚开始,卫仲年眼见望涯并无收手的意思,只是放下鞭子,用净水洗手,接着擦干,放下卷起的衣袖:“也不知叶县尉从你家查到了什么,你且再等等,若你当真勾结了什么人,就不仅仅是这个案子的事儿了。”
“你是生意人,自然明白哪些是利,哪些是弊。我也不跟你打哑谜了,你们把衙门当傻子,想借卫三的鱼干敲打衙门,好逼衙门让路,可惜这把账错算啦。等叶县尉从你屋里搜出来罪证,你便是窝藏同党,对抗官府,是要断了百姓生路的重罪,彼时什么代杖,什么赎铜,通通都是狗屁,或许你们已经算过,案发之后断尾求生,谁是那条尾,想必不用我多说了罢?
若你觉得卫绍不是这样的人,你们兄弟情深,肝胆相照。可你再想想,一个对女儿做出畜牲行径的人,身上当真长着血肉么?”
望涯娓娓道来,眼见卫仲年的脸色愈发难看,她缓步近前,轻声道:“还是那句话,若有冤屈,衙门必定会还你公道。只是过了今夜,这句话就不作数了。”
卫仲年不敢笃定卫绍是好人,或者说,他从来都知道卫绍是什么货色,甚至在此之前他已经卖过自己一回了,慌乱间,他仿佛又听见卫绍在他跟前说话。
他说:“事成之后,我为你引荐入会,从此你就不用只守着那几条破渔船过活了,你想走丝绸,有货商,有商路。你想走茶叶,走东边,走西边,条条道路皆平坦宽阔。”
“就算失败,被衙门捉了,你也不必担忧,你我自幼相识,商会必定会保你的。”
望涯看着卫仲年,他是卫绍的弃子,一旦事发,卫绍也会是商会的弃子。等弃子被衙门通吃,就到了同商会真正的话事人谈生意的时候了,而卫仲年二人,会为这笔生意付出代价。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火光从刑房狭窄的窗外略过,四周很快又归于平静。
望涯侧耳听了半晌,道:“你听,叶县尉丰收了。”
“是卫绍,都是卫绍!”
望涯将厚厚的文书整理齐整,又同宁闲拱手道谢,这才有闲心去追寻那阵嘈杂,她逮住过路的衙役询问,衙役将手哗啦一比划:“这么大的耗子,比猫还大。”
原来是在捉耗子。
“捉住了么?”
“是也不是,掉到水沟里,太胖卡住了,跑也跑不脱,把自己淹死了。”
……
魏冰正在原地踱步,一旁的陈珠玉原先还同他说些今日的见闻,见他不以为然,也就来了火气,好似只有他的事情最大,是天下第一大,自己在做的全然是孩子游戏,索性闭上嘴,自顾捶着两条胀痛的腿。她的火气始终都是来去匆匆,眼下又开始盘算起明日的事物,忽听外头有人来找,随即直了直腰板。
来人是老杜,手上提了一桶药汤,进门就道:“魏大人,小望主簿在前头等着呢。” 他将汤药放稳,自行退出去了。
魏冰整了整衣裳,才要出门,却又折返,回身将木桶提到陈珠玉跟前,轻声叮嘱:“洗完别倒了,我回来还能洗。”
来到堂上,望涯将文书递过去:“这一份是认罪。” 接着递去另一份:“这一份,是指认。”
魏冰闻言,不禁睁大眼睛,先抬头看向望涯,随即赶忙转到灯下,逐字逐句看完。
上头记着卫仲年指认卫绍,撺掇他拿卫静三开刀,还说倘若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意味着他从此也可以吃上鱼干这笔买卖,并且商会也能接纳他。倘若衙门不肯罢休,也不会是多大的官司,顶多多花些银子,连讼棍都给卫仲年备好了,等案子了结,商会同样会对他敞开门扉。
至于为何先拿卫静三开刀,卫绍说,一来卫静三性子懦弱,挨了打也绝不会闹大,二来她孤儿寡母,声名狼藉,就算真打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三来她就在鱼街,在衙门眼皮子底下,能最快探出衙门的心思。
然而在望涯看来,这些原由统共算起来,都敌不过卫绍的私心,只要卫静三和恶妹活在世上一日,他的美名就不可能洁白无瑕,他想一箭双雕,一面替商会行事,一面除掉这个人尽皆知的污点。
卫仲年亲口供述,卫绍说最好能把卫静三打死。
可此话真假,望涯并未深究,是真也好,是假也罢,最终都将清算在卫绍身上。
可惜除了供词以外,卫仲年拿不出更多的物证了,他悔恨当初没能按下卫绍,同他签一份生死契,但料想也是不可能的,以卫绍之谨慎,轻易不会留下痕迹。
魏冰愣神片刻,随即道:“小望,你速速去支援叶县尉,务必要拿到物证。” 他将文书递交给望涯,接着正了正衣冠,他还记得卫绍的那个讼棍,此时还押在县牢里。
望涯收好文书:“是。”
饶是已经后半夜,看热闹的人也披衣而起,将卫宅门前挤得水泄不通。后宅里老小们谎乱地团成团,外围是剑拔弩张的衙役们,负责查抄的人已经将宅子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仍然一无所获。
直到天边蒙蒙亮,看热闹的也三两散去时,望涯策驴而来,顺带将那些散去的看客又拢回去了。
她将青驴拴好,才绕过影壁,就瞧见在后头兜圈的叶春了。
叶春一见望涯,顿时觉得如有神助,连忙上前:“可算来了,卫仲年怎么说?”
望涯随他朝后宅走:“指认了卫绍,但并无物证,魏大人审讼棍去了。” 接着又问:“叶县尉方才在转什么呢?”
叶春叹出一口气:“前夜并无找到有用的,大抵是疏漏,等着天明再翻一回。”
“家眷呢?”
“都在后宅。”
行至后宅,望涯不觉蹙眉,低声道:“你好歹也给人一家腾个屋子安置,这样亏待了一夜算什么。” 说话间将一院子人打量了个大概,除去多数奴仆外,衣着华贵的也不在少数,其间有位老妪,身旁是位肤色黝黑,目光凌厉,不算年轻的娘子,余下三五成群的小娘子小郎君,显然就是卫仲年的儿孙们了,又有四位盘着发,青春年岁,粉黛簪花的娘子,一时间理不清他们的关系。
叶春闻言,才恍然觉得不妥,他太心急,竟把这么多人给忘了:“瞧我,这…” 说再多也是空话了,索性招来衙役将人安置看管,接着又带着望涯直奔书房。
几人一同打理到天亮,除去一份多年前船只转让的契书以外,并无更多同卫绍有关的来往了。
书房里都翻不出东西,叶春已然没了耐心:“我这就回去,把卫仲年翻两面打,就不信当真没有了!” 话虽如此,可他的脚步却一动也不动,一双眼睛朝门外瞥,很快又转回到望涯身上,她正翻看一本已经查过的账簿,上头记的是日常流水,诸如买了什么菜,做了几身衣裳,送了什么礼单,并无蹊跷。
手指翻飞,一册本翻完接着下一本,就这么翻完小小一摞后,她就将翻出来的文书整理齐整放回原位,一面终于开口劝慰叶春:“莫急,这才刚开始。” 她走到门外抬头看了看日头,接着回身道:“我要见见这里当家的娘子。”
很快,望涯见到她了。
她是卫仲年的发妻,姓张。她显然对望涯没有善意,好在还算客气。
望涯环顾四下,行至椅前,待张娘子面色稍缓,开口道:“坐。” 二人才前后落座,望涯理了理衣袖:“张娘子莫恼,叶县尉向来收拾流氓地痞惯了,手段不得不粗糙些,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张娘子并没有‘海涵’的意思,想起叶春的行径,再次怒火中烧,一整夜,一句话也不能多问,连卫仲年的死活都不肯说。
“张娘子,如今卫东家有官司在身,尚且得在衙门多留些时日,在此期间,家中得有个话事人,有些事宜才好商量。” 望涯的目光停留在张娘子交叠的手上,她大抵有许多年岁没干过粗活了,可早些年磨出来的茧子仍然彰显着她的过往。
张娘子攥了攥手,并不回答,只问:“卫仲年究竟犯了什么事?” 她知道卫仲年上衙门打官司去了,打的什么官司也知道,但没有回不来,还被衙门上门查抄的道理,叶春都杀上门来了,事情就一定小不了。
望涯抬眼,当听到张娘子脱口而出‘卫仲年’三个字时,她已然有了胜算。
她袖手:“这不就查着呢嘛,得查过了才知道卫东家有没有犯事儿,不过有一点我能确信,大抵同卫绍有关。” 话音落下,她又伸长脖子问:“您认识卫绍吗?”
张娘子的官话不怎么官,她听不清望涯在说什么,但零星几个字眼蹦出来,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的是卫绍。
“卫绍那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