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鞭子

“山高路远,也不知人根底,就这样放她出去,我怕正是害了她。” 打理书院以来,宋远华时常觉得自己一日长十岁,小一些的学生还能管的动,可大一些的有了自己的想法,如今想出去跑商,说破天了也劝不动,

张清对此却能看得开:“你且宽心,十三岁正是有志向的时候,况且你我教的,说的,她们听的,学的。不正是为了走得更高,看得更远么?怎么真到了这个时候,你反倒舍不得松手了。”

宋远华放下针线:“不是舍不得,她说要同好友走,出去闯荡,可什么好友?哪路好友,家住哪里,一概不知,如此怎么能就随她去了呢,万一是人牙子…”

张清起身绕到宋远华身后,将手放到她肩头:“好了好了,跑商么,我倒是有个熟悉的人,明儿我去找他问问。” 实则也只有点头之交,从前张行简常同孔灼来往,张清跟着也见过几面,后来听说他同望涯又有交情,想来会答应帮忙。

宋远华这才罢休,倘若不是贺微出海,贺川南下,她就是求,也要替学生求个门路。

京中风雪交加,四处都是白茫茫的。

在张行简看来,如今的朝廷简直像是死了一样安静,这样的静在老臣看来是相当难得,值得珍惜的,但对于他来说,是暗无天日,是没有前路。他想往上爬,可就像被困在了瓮中,被封住了七窍,什么也感知不到。

就连抛进池子里的竿,也是一动不动。

索性收竿,打道回府。

应颂今已经康健,今年冬日里连风寒都没有,终日忙着带张赢,好不容易得空看看棋谱,张行简又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正好,我要白子。” 张行简褪下披风。幸好,无论外头是什么情形,他都还有应颂今在。

应颂今笑着将棋罐推过去:“今日望涯回信,说一切都好。”

提起望涯,张行简有些不悦,他认为望涯的心思越走越远,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自己手上,但那又如何,她跑得再远,总有些事情会把她捆回来的,她身上的骨髓,血肉,已经注定。并且光是送她入朝为官这一桩,今生今世她都不够还。

“区区主簿,倒叫她乐此不疲。” 把心思全放在那片穷乡僻野,却把正事抛之脑后,每每在书信中提点,回信时也是顾左右而言他,装傻充愣,张行简看不明白。

“在其位,谋其职。有何不妥?” 应颂今先下黑子,又轻声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她向来知道张行简的野心,知道他永远不满足。当着大理寺少卿,却还往刑部落下一个纪新,这还只是她见到的。

张行简一怔,半晌后也只答出一个字。

“嗯。”

与此同时,沈府中的沈定西正在来回踱步。今日是许策进入军器所的头一日,说好了下职后会送信来,可眼见着天黑,外头仍旧没有动静。

直到通府都点上了灯,门外才传来阿彤的声音:“可算来了,小娘子一直在等你。”

许策冻得脸颊通红,时隔许久再次回到军器所,情形简直是翻天覆地了。她有公廨,有月钱,还能在监造手底下做事,虽然只是个书吏,但能做的事已然比从前多了许多。

“可有人刁难你?” 沈定西牵过许策,满脸焦急。

好在许策摇摇头:“没有,一切顺利。” 比起马善工,眼下同僚的冷眼已然算是和善,她已经心存感激,更明白沈定西让她留在军器所的意图,她一定要有所成就。

“这就好,往后你只管潜心做事,旁的不必理会。若有难处,一定要来找我。” 沈定西近来勤加习武,手上的茧子磨得更厚,有些还见了血。

许策低头瞧了眼,想说些什么,可也只有点头应下。

她没有过多停留,由阿彤早早雇来的马车送回住处了。许策走后,沈定西觉得浑身松快,连带着前些日子拉伤的筋骨也不疼了,随即又取下长枪,来到院中,耍了几道后便见雪花飘飘洒洒。

阿彤陪伴在左,静静擦拭着跟随多年的剑。

“地上的还没化,就又下了,真是没完。” 沈定西愉悦时,就连抱怨也像在说笑,她抬手拂去头上的雪,再次抡起长枪。

赵宇人不大,丢去喂狗都不够塞牙缝,却有满肚子的算计。他答应把许策安排进军器所,非但是看上她的才智,还看上了沈定西,他不确定沈定西在战场上能有多大的建树,但确信沈泰这匹老骆驼,一定比年轻的商氏,以及其他正在兴起的武将要管用得多。

“你在北疆待过许久,倘若让你去打,能否吃下一城?” 赵宇将许策的图纸放到一旁,抬眼看向沈定西。

沈定西立刻点头,要来纸笔,一笔一划绘出铁勒关的形势:“只要攻下铁勒,别说一城,就是四城也能拿下。” 铁勒关易守难攻,却并非难如登天。只要有火器,有好马,好兵,她就一定能拿下。又算了行军,战马,粮草,乃至盔甲铁器,行进时日等。

这个问题赵宇问过许多人,但只有沈定西答得这样肯定。

赵宇脸上带笑,呼来洪亥,将许策的图纸收走了。

“你来得正好,军器所书吏的位子正有空缺。” 他将沈定西画的纸张推了推:“北疆的路崎岖,若要行进,还需厉兵秣马。”

……

叶春下了堂就将佩刀重重按到桌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接着一抹嘴,浑身怒气,手下见了顿时四处繁忙,擦擦门框,除除草,直到叶春在屋里转了两个来回又出门,他们才敢松懈下来,看着叶春的背影嘀咕。

“小望,我正找你呢。” 叶春在路上拦下望涯,对付卫仲年这样的泼皮无赖他自然是信手拈来,可同时卫仲年还是个打算盘的老掌柜,能够与匹敌的,也只有望涯了。

一场官司下来望涯饥肠辘辘,二人索性一道去魏冰那儿打秋风。

“来得正好,新打的鱼饭。” 魏冰将一条肥美的鱼夹进望涯的碗里,望涯道谢,见魏冰换下官服,衣袖沾了些许水渍:“下官还总担心她们同贺东家的买卖难做,眼下看来有陈娘子把关,只会越做越好。”

近来陈珠玉的日子不比他们轻松,每日都得在宝相庵里待上许久。自从接下了贺川的帕子买卖,想吃上这口饭的娘子就会到宝相庵去,那儿有陈珠玉早早请好的阿嬷,她们会这门手艺,也乐得教给年轻的娘子。

陈珠玉则从众多娘子中挑选出沉着冷静,脑袋聪慧的小娘子,教她们如何记账,算账,统筹,以及市价和人情往来,只因陈珠玉是官眷,不得牵扯太多,往后这笔买卖都得交给她们自己做。

魏冰点头:“就是太辛苦了,这两天总是腿脚疼,劝她歇歇也不肯。” 刚开始他还劝,直到后来陈珠玉说:“咱俩都到这个年纪了,这个官还不知道能做多久,有些事能做,还是早些做完。”

提起这个,魏冰难免神伤,确实,他这个官,怕是做不了多久了。

“有奔头就不怕累。” 谈话间,望涯已经嗦净最后一根鱼刺,正夹了一筷子腌菜往嘴里送,紧跟着扒几口稀粥。

叶春拿着筷子,却没什么胃口:“魏大人,接下来该怎么走?” 卫仲年扣在手里,但要如何用,却是个大问题。

魏冰脸色骤变,想说话,却不张口,直到将扎进牙肉的鱼刺用舌尖挑出来嚼烂,咽进肚子里,这才道:“抄家。”

叶春恍然大悟,饭也吃不下去了:“小望,同我一道去么?”

望涯摇头:“叶兄不若先行,我吃饱再去。”

“成!” 行出两步又折返:“大人,我这去查抄,审问事宜得加紧,否则带那老狐狸想出对策来,就更难办了。”

魏冰应声,转而看向望涯:“望主簿,你先审上一轮,余下的等叶县尉有所收获再作打算。”

望涯放下筷子:“是。” 紧接着风卷残云,直奔县牢。

……

卫仲年在公堂上被衙役们按在地上,当时不觉得,现在缓过神来,觉得浑身都疼,尤其不知哪个混账给他脸上来了一下,简直耻辱!

忽听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转头看去,原来是名声远扬的望主簿,人嘛,平平无奇,倒是耳朵上的铜环锃光瓦亮。

望主簿并未停留,匆匆而过,接着有衙役上前解下牢门锁头,将卫仲年连拖带拽,提进了刑房。在卫仲年的抗议声中,望涯已经挽起衣袖,将打结的鞭子理顺,一旁的书吏宁闲也摊开簿子,提笔记下前言。

卫仲年同生猪一样被五花大绑,此时他才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望,望主簿,你这是所为何事啊?”

望涯调好盐水,将鞭子沾进水中,她抬眼看向卫仲年,忽然一笑:“别怕,这是刑房,所为自然只有刑罚。” 接着将鞭子提起,上头淅淅沥沥的盐水顺势落回桶里,发出一阵吓人的水声。

“你也别嫌我总提大理寺,毕竟对本官来说,那是一段还算风光的时日。”她仰头看看横梁,叹道:“那时每日,每夜,大理寺狱中都有人在挨打。精细日子过得多的,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皮厚的,三鞭子下去也能看见骨头,你大抵未曾见过那样的场面。” 她稍加思索,忽然醍醐灌顶:“对,同杀猪有些相似,但不会死得那样痛快。”

卫绍不是在商路上跑的,但商会里有人是,他们从京中带回过消息,这个姓望的,在大理寺狱中审死过人,但最终没有把账算到她头上,彼时甚至还在皇帝脚下。

而此地,旭间县,山高皇帝远,她就是审死十个卫仲年,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声响。

想到此处,卫仲年仿佛已经经受了一场酷刑:“招,我招,什么都招,望主簿求您手下留情,放草民一遭罢,你要钱,我有钱,我都给你!”

望涯握着鞭柄,一点点将绳镖缠上掌心,偏头看了眼宁闲,后者会意,随即提笔记下。

“卫仲年,玉竹乡人士。今强买鱼干、雇凶伤人二事,人证物证俱全。你认是不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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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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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弃子
连载中不羡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