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合欢盆栽在整个花期都开得特别茂盛,一直到八月底枝叶上还挂着簇簇粉红。
合欢被派去了外地出差,一走就是两个月,何云归每天早晚都要去看看花生长的怎么样。
两人定婚期的师傅合生辰八字,他说何云归有植物缘,在他身边的植物都能生长的很好。
合欢作为访谈组,每天要跟拍融入到当地的群众生活里去,这种撕开别人伤口窥探的行径是残忍而又无可奈何的。
她和制作组沟通,希望以平和的方式切入,她不希望镜头以对准苦难者的方式去博眼球和制作爆点和流量。
有一期节目是通讯时代的老人如何去医院求诊,镜头对准的是一个92岁的老爷子,他自己一个人独居了很久,因为长年的弯腰劳动得了严重的腰肌劳损,可是他依然可以坚持走20里的山路,坐上通往去镇上医院的大巴。
后期采访的时候,淳朴的乡音质朴而又真诚,他对合欢说,“我还能活100岁呢,我现在的身体很硬朗,我没有任何慢性病,只是偶尔腰疼的厉害。”
他是个说起话来就滔滔不绝很乐观的老人,合欢跟他交谈起来很顺心,不过他还是在医院挂号的时候碰上了钉子。
因为他没有智能手机,看不懂医院挂号需要的仪器和设备,他无法找到适合自己的门诊。
他说,“我记得的,我们年轻的时候去看先生,先生什么病都能看好,没有那么麻烦。”
现在的医术可能发达了,把人体分成了很多块,让负责不同的医生去看,看不好再转去负责其他的身体部位的医生那里,他不是很理解。
有个50岁的中年女人在旁边附和说,“我前几天突然头晕耳鸣,去了医院,先去了耳科没看好,然后又让我去神经科,最后医生给我推荐了心理科室,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生病了!”
他们有自己的困惑,耐心地听合欢的询问,说到最后,只剩下笑声回响在空档的山村里。
在这里居住的人大部分都是没有文化程度的老人和中年妇女,没有人给他们解释过这些困惑,他们迷茫又无助,却爱脚下的土地。
合欢负责的访谈节目叫《被时代遗忘的人》。
她采访的有年幼的小孩,镜头里面,他们每天起早贪黑跨越几座山去上学堂,也有过年才会见到父母的留守儿童,等待成为了他们童年唯一的宿命。
这些生活在山野的孩子,有着最质朴的理想,他们渴望走出这座大山,山的外面等待他们的是希望和全新的世界。
有些人轻而易举拥有,有些人拼经全力的付出……
接触这些人合欢有时候是痛苦的,有时候又是释然的,在他们的生活里,她开始思考活着的意义。
她每天跟着大家的生活作息,听着虫鸣鸟叫,偶尔连不上信号热点和外界失联,仿佛与世隔绝。
有时候她会看到坐在田埂上抽着那种老式烟斗的老人在看向远山,脸上的褶皱和苍老,驱赶不了的疲惫,他的眼神浑浊,他们一生都被困在了这里,仿佛是被时代遗忘的人。
合欢在节目里面说,“他们虽然物质匮乏,看似被命运裹挟,逃不出的大山,但是这些并没有限制他们的思考和智慧,生命的意义在这里都被他们赋予最真实的价值,他们的活着无非不过就是吃饱和健康。”
这些节目是一边拍一边播出的,每周五会播一期,电视台排了下午四点播出时间段,本来就是社会公益项目,没有占用黄金档的播出时段。
顾杨每次到播节目的时候,那一天都会早点完成工作下班,他会先看网上的评论,然后一个人仔仔细细地品尝姐妹重播。
李娟娟女士会在家边看节目边给合欢打电话,她看着里面合欢手上的创可贴,一直问,“你怎么受伤了,欢欢?”
然后合欢就悻悻告诉她,“妈,不用担心,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全好了!”
然后李娟娟便会拍着胸脯想,还好,还好,人是安全的。
顾杨看着她在家里着急上火的样子,很骄傲地说,“我们女儿多优秀啊,能拍这样的节目,也算为国家社会进步做点贡献了!”
然后李娟娟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朝他大声道,“贡献,贡献,命都没了,怎么贡献!”
“哪有那么夸张,你看看网上对这个节目评价多好!”
合欢去了三个月,他们就在家里提心吊胆了三个月,有时候会有联系不到合欢的时候,就给何云归打电话。
何云归会耐心的安慰他们,“没事的,山里的信号不好,她看到消息就会回的。”
转头他自己担心的不行,临走的时候,他加了制作组孟史观的联系方式,孟史观每天像汇报什么似的给他汇报合欢的人身安全。
他开玩笑地告诉他,“何大夫,有这么事无巨细吗?合欢她好歹是个大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底气不足,因为合欢发现了他们两个背着她暗度陈仓,而她因为跟着摄影组出去采风踏空了摔了一胳膊的血。
孟史观没有敢告诉何云归,为了不妨碍拍摄进度,顾合欢缝针的时候咬着牙就这样挺过来了。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制作组刚拍摄了一期《来自大山的女人》,节目组以群像的形式呈现这群默默坚守在这里的劳动女人,他们为家庭几乎奉献了一生。其中有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五年生了三个女儿,第四胎生了个儿子孕妇却因为大出血人没了。
命运急转而下,那个30岁正值青春的年轻女人,她的一生短暂而仓促,只留下了三个未成年的女儿,以及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合欢很少因为遇到的困难而落泪,这次她一个人难过了很久,她帮这里的女孩普及生理卫生知识,教他们简单的卫生常识,而她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过渺小。
这一期节目播出后,引起了网友的热烈讨论,热心的网友为他们捐献了很许多女生的物资。
何云归每周五等待新的节目播出,其余时间反复咀嚼往期的节目,合欢的访谈很有个人特色,她总是会很细腻地挖掘出被采访者的心理需求。
网友对她的评价很高,觉得她应该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文型记者,试图去扒她的个人社交账号,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纪冉察觉到网友的动静后,她跟合欢商量可以开始打造一个个人的IP了,合欢每天忙的不行,也没听明白她讲的具体事宜,不过她思前想后还是暂时拒绝了。
何云归留在陵安盼呀盼,盼到十月底合欢终于要回来了,而这段时间他的名声大噪,很多从外地慕名而来的患者来挂他的门诊求医问药。
李航拿着营销号的解说告诉他,“哥,你现在可是这些博主的流量密码。”
何云归不明所以,李航说,“有一个博主创建了一个账号,让大家投稿自己被中医治好的病,里面好多都是你的病人。”
何云归头疼地皱了皱眉头,他抬头看看李航说,“明天欢欢回来了,我调不开时间去见她了!”
李航嘴角抽了一下,随即表情兴奋了起来,他说,“顾同学要回来了,她的访谈节目反响很好啊,我妈每天都哭着在看呢,非要款钱款物!”
“哎,让她回来好好讲一下现场!”
李航说完,何云归瞪了他一眼,他乖乖地闭上了嘴巴,然后悻悻地说,“顾同学肯定工作累坏了吧!”
何云归往后躺靠在椅子的靠背,他揉了揉两眼的眉骨,他在想,他的合欢开始羽翼丰满,他期望她飞到自己喜欢的地方。
第二天何云归是全天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娟娟女士打电话过来问,“云归啊,欢欢早上飞机到的家,已经睡了六个小时了,她不会晕过去了吧!我看她还在睡觉呢?”
何云归拿手机的手怔了一下,他眉头微微皱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没事,让她好好休息吧,是极度缺乏睡眠的嗜睡症状。”
李娟娟缓了一口气,又继续问,“可是她一天没吃饭,从早上回来洗漱完就睡到了现在,我主害怕她饿晕了!”
何云归动了动嘴角,有些无奈地笑笑,“没事,让她好好休息,等她睡够了再吃也没事。”
李娟娟女士还是不放心,“你叔叔没在家,我一个人不放心,我去看看好了,你忙吧,不打扰你了!”
电话那边嘟的一声挂断了,何云归也有些心急如焚,搞得他有点心烦意乱,他也很想马上去看看什么情况。
到了下午2点,李娟娟女士又打过来电话,这次依然是担心的口吻,“ 她就吃了一点东西就开始闹肚子,整个人瘦了好多呢!”
何云归问,“你给她做什么吃了?”
李娟娟女士说,“红烧肉,糖醋排骨,炖了点牛肉汤……”
何云归听完嘴角抽抽,“肠胃不太好吃,太油腻的拉肚子了,不要给她吃油腻的东西,先吃清淡的。”
李娟娟女士又难过了,“我看她瘦了,想让她多吃点补补,不能吃肉,那怎么长身体?”
整个一天,何云归除了看诊的时候全神贯注,一空闲就开始心神不宁,合欢不回他的微信也不回他的电话,让他有些坐立不安。
终于到了下午接诊完最后一个病人,何云归整理完病理,他上衣刚穿完一条胳膊,合欢打来了电话。
他停下来穿衣服的动作,接听电话,合欢在那边声音闷闷地说,“你忙完了吧!是不是要下班了,我好想你!”
何云归心一软,他抿了抿嘴唇,心里再大的气也没有了,可是他皱着眉头仔细一想,他竟然因为合欢那么晚才联系自己而有些生气了。
“睡饱了,还闹肚子吗?”他压了压嗓子继续问,假装不满,“才想起我吗?没良心……”
他能感觉到合欢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他,“李航说你今天全天班,我害怕打扰到你工作……”
“回头把李航删了吧,他老碍事。”
合欢“呃”了一声,显然没有预料到何云归的话,她继续笑,“我工作你也没有打扰我呢,在想你的,一遇到困难就想,一受伤就想,想你在就好了,可是我又不能太依赖你,你也有自己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和我绑在一起,我要忙着克服很多困难呢!”
何云归把外套穿好,他微微怔了怔,问她,“受伤了?困难也克服了?”
合欢嗯了一声,语气骄傲,“困难没有克服,但是伤已经全好了!”
何云归沉默了一会儿,他想了想回,“抱歉啊,在你想我的时候,我不在,欢欢,你真是……一个令人不放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