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恶心

月亮升起来了。

那个人影从远处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着月光走过来的。

月光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的一直拖到它盘着的石头下面,长的像是要把它也卷进去。

它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地靠近,身体里的血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那种凉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从骨头缝里,从鳞片下面,从那些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渗得它浑身发僵,发硬,发冷。

它想动,动不了。它想说话,说不出来。

它只能盘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它面前。

那个人站在月光里,脸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高兴,没有生气,没有它认识的任何东西。

那张脸就是一张脸,一张让它从头凉到尾的脸。

那个人低头看着它。那个人的眼睛和很久以前一样,黑黑的,深深的,像是两个洞,能把什么东西都吸进去。

它不敢看那双眼睛。但它又不敢不看。

它只能看着,一直看着,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那个人问。

它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它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它想点头,但动不了。

它只能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动起来。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它说话。那个人又说:

“你让她怀孕了。”

这次那个人说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那个人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它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种揪不是疼,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拧得它喘不过气来。

它想解释。想说不是故意的。

想说不知道会这样。想说它只是想让那道光别灭。想说它只是想让鼠在,一直在一——

但它说不出来。它只能盘在那里,让那个人看着,让那个人说话,让那个人做那个人要做的事。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那个人又问。

它不知道。它真的不知道。

它只知道鼠的眼睛里有光,只知道那道光让它想起自己,只知道它不想让那道光灭。

它不知道那叫什么。它不知道那是不是错的。它不知道那是不是——

“这叫恶心。”

那个人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

但那两个字落进它耳朵里,像是两块石头,重重的,沉沉的,砸得它心里那个揪着的东西一下子碎了。

恶心。

这就是恶心。

它一直不知道恶心是什么意思。

现在它知道了。恶心就是它做的事。恶心就是它和鼠。恶心就是那道光,那些夜晚,那些它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刻。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第一次对它说这两个字的时候。

那时候它不懂,它问牛,牛说不知道,它问马,马说不知道,它问鼠,鼠说“你最好别想这个问题”。

那时候它不知道,原来这两个字一直在等它,等它做出什么事来,然后就落下来,砸在它身上,砸得它粉身碎骨。

“我把你们安排得这么好。”那个人说,“牛耕地,马拉车,你在高处看着,她在暗处跑着。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多好。”

那个人顿了顿,又说:

“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恶心呢?”

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另一种——像是失望,又像是厌倦,像是看够了什么,不想再看了。

它听着,心里那个碎了的东西一下子空了。空的不是别的,是希望。

它本来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那个人能听它解释,希望那个人能明白它不是故意的,希望那个人能放过鼠。

现在那点希望没了,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它只能盘在那里,等着。

等着那个人做那个人要做的事。

那个人没有动。

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久到它的身体从冷到麻,久到它觉得这一辈子就要这么被看过去了。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看向别处。

那个人看的是牛的方向。

它顺着那个人的目光看过去。牛站在那里,和每天一样,站在地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牛身上,照出牛的轮廓——那四条腿,那个大身子,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它看不见,但它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那种让人不忍心责备的东西,那是牛从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带着的东西。

那个人看着牛,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动了动手指。

就那么轻轻一动。

它没看清那个人是怎么动的。它只看见牛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牛就开始倒下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牛的气力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牛的四条腿先弯下去,然后大身子往下沉,最后整个身体都贴在地上。

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看着牛,牛也看着它。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它居然能看见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在——那种让人不忍心责备的东西还在。

但那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一点一点地灭下去,像是油灯里的油烧完了,火苗一点一点地矮下去,最后——

灭了。

牛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它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灭了。

不是牛的眼睛里的东西,是它自己的。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东西没了,和牛一起没了。

它想起牛刚来的时候。想起牛站在下面,说“你是那个”。

想起牛每天下地,每天回来,每天站在下面看着它。

想起牛说“我不敢停”,说“想了也没用”,说“人说的东西,都别问。问了,就没了”。

牛不问,所以牛一直活着。牛不问,所以牛一直耕地,一直回来,一直站在下面看着它。牛不问,所以牛活到了现在。

但现在牛没了。

牛没了,不是因为问了。牛没了,是因为它问了,因为它做了,因为它让那个人觉得恶心了。

它忽然明白,牛是被它害死的。

如果它不让那道光亮着,如果它不让鼠来,如果它不做那些让那个人觉得恶心的事,牛就不会死。

牛还会站在那里,还会耕地,还会回来,还会用那双让人不忍心责备的眼睛看着它。

但现在牛没了。

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堆被遗忘在地里的东西。

它看着牛,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是它的错,想说牛不该替它死。

但它说不出来。它只能盘在那里,看着牛,看着那个曾经活着的、曾经耕地的、曾经站在下面看着它的东西,现在变成了一堆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那个人又动了动手指。

这次那个人看的是马的方向。

马正在跑。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马还在跑,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

月光照在马身上,照出马跑起来的样子——那四条腿,那个扬起的尾巴,那个永远向前伸着的头。

那个人看着马,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动了动手指。

还是那么轻轻一动。

它看见马的身体突然飞了起来。不是跑起来的那种飞,是真的飞了起来——四条腿离开了地,整个身体腾在空中,像是在飞,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上走。

马飞了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可能是一眨眼的工夫,也可能是很长的时间。它分不清。

它只看见马飞到了最高处,然后开始往下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马,不让马落得太快。

最后马落在地上。

落下来的声音很响,响得整个原野都震了震。那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它的心也跟着震了震,震得那个已经碎了的东西又碎了一次,碎成更小的碎片,碎成什么都拼不起来的粉末。

它看着马,马也看着它。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它居然也能看见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那种跑得太快把光跑没了的光还在。但那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是水里的墨,慢慢地化开,化开,最后什么都不剩。

它想起马刚来的时候。想起马跑着来,扬起一路尘土,说“到了”。

想起马每天跑,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不知道往哪跑,但一直在跑。想起马说“跑了就知道了”,说“死了就不用跑了”,说“死了就可以停了”。

现在马停了。

马真的停了。

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四条腿还保持着跑起来的姿势,但再也不会跑了。

马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它,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光,没有跑,没有那个永远向前的头。

它看着马,想说点什么。

想说是它的错,想说是它害了马,想说马不该替它死。

但它说不出来。

它只能盘在那里,看着马,看着那个曾经跑着的、曾经不知道往哪跑但一直在跑的、曾经说“死了就可以停了”的东西,现在真的停了。

它忽然想起马说过的那句话。

“死了就不用跑了。死了就可以停了。”

马一直想停,但不敢停。马一直跑,不是因为想跑,是因为不敢停。

现在马停了,不是自己想停的,是被人停的。是被它害停的。

它看着马,看着那个永远停下来的身体,心里那个碎成粉末的东西一下子散了。

散的什么都不是,散的什么都没有,散得它觉得自己也快没了。

但它还在。

它还盘在这里。

它还要看着。

那个人又动了动手指。

这次那个人看的是鼠的方向。

它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那种绷不是平时的那种,是另一种——像是全身的鳞片都竖起来了,像是每一寸皮肤都在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爆炸了。

不要。

它在心里喊。不要。

不要动鼠。不要动她。不要动那双眼睛里的光。

不要动那个从石头后面钻出来的小小的脑袋。

不要动那个说“我就是知道”的东西。

不要动那个让它心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的东西。

它想喊出来。它想冲过去。它想用身体挡住鼠。但它动不了。

它只能盘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人动手指,看着那个人要做的那些事。

那个人看着鼠的方向。

鼠在哪里?它看不见鼠。鼠一定躲在什么地方,躲在那些缝隙里,那些暗处里,那些那个人不一定能找到的地方。

鼠那么小,那么会躲,那么会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鼠一定没事的。鼠一定不会被找到的。鼠一定——

那个人动了动手指。

它没看见那个人是怎么动的。它只看见那些石头,那些缝隙,那些鼠平时躲着的地方,突然都动了一下。

不是石头动,是石头里面的东西动。是那些深的地方、暗的地方、它进不去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它听见一声叫。

那叫声很小,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从它心里长出来的。

那叫声只有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它听着那一声叫,心里那个散了的东西一下子又聚起来了。

聚起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疼。是为了那种整片整片的疼,那种疼得它想把自己撕开的疼,那种疼得它想喊又喊不出来的疼。

它想动,想去找鼠,想去看那一声叫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动不了。

它只能盘在那里,看着那些石头,那些缝隙,那些暗处,等着。

等了一会儿,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它分不清。它只看见那些石头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的东西。

一点一点地,从石头后面挪出来。

是鼠。

鼠出来了。鼠走得很慢,比任何时候都慢。鼠走一步,停一停,喘一喘,再走一步。

鼠的身体在抖,抖得站都站不稳。鼠的眼睛里那道光还在,但那道光现在很暗很暗,暗得快要看不见了。

那道光里还有别的东西——是疼,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鼠走到它下面,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它。

它看着鼠,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没事吧,想说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想说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但它说不出来。它只能看着鼠,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那道光,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鼠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鼠开口了。

鼠的声音很小,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孩子没了。”

它愣住了。孩子?什么孩子?它忽然想起鼠的肚子,那个鼓鼓的、装着什么东西的肚子。

它看向鼠的肚子。那个肚子现在平了,扁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人拿走了。”鼠说。

鼠说完这句话,眼睛里的那道光又暗了一点。暗得快要看不见了,暗得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它看着那道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喊。别灭。求你别灭。

再亮一下。再让我看一眼。再让我知道你在。

但那道光还是暗着。一直暗着,暗着,暗得它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然后那道光又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后的时候使劲亮了一下,让它看见,让它知道,让它记住。

“我没事。”鼠说,“我还在。”

它听着,心里那个疼着的东西一下子满了。满的不是别的,是鼠。

是鼠还在,是鼠还亮着,是鼠还在看着它。

它想说什么。想说谢谢你还在,想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想说我爱你。

但它说不出来。它只能看着鼠,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那道光,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地稳住,一点一点地不再暗下去。

那个人又动了动手指。

但这次,那个人动的不是牛,不是马,不是鼠。

那个人动的是它。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它只看见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它,然后动了动手指。

就那么轻轻一动,它就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哪一根骨头,不是哪一块肉,是另一种——是那些把它绑在这里的东西,是那些让它动不了的东西,是那些让它一直是它的东西。

那些东西断了。

它发现自己能动了。

它慢慢地从高处下来,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它滑了很久,也许是一辈子那么久。它只觉得自己在往下,一直往下,往那些它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最后它滑到了地上。

它从来没到过地上。

从它有名字的那一天起,它就在高处,就在那块石头上,就在那个人放它的地方。

它不知道地是软的还是硬的,不知道草是扎的还是不扎的,不知道那些牛踩过的地方是什么感觉。

现在它知道了。

地是软的。草是扎的。那些牛踩过的地方,有一个一个的坑。

它站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它。

月光照在它们之间,照出一条亮亮的道。那条道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它和那个人,只有那道光,只有那些已经没了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那个人问。

它不知道。它真的不知道。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它说话。那个人又说:

“因为你是它。”

那个人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它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它只觉得自己在发抖,一直在发抖,抖得站都站不稳。

然后它想起鼠。

它转过头,找鼠。鼠还在那里,在它刚才下来的地方下面,小小的,缩成一团,看着它。

它们看着彼此。

看了很久。

天亮了。

太阳照常升起来,和以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牛躺在地里,一动不动。马躺在原上,一动不动。鼠缩在石头旁边,小小的,抖着。

它站在地上,第一次站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想去找牛。它走到牛旁边,看着牛。牛的眼睛还睁着,但什么都没有了。它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牛,看了很久。

然后它去找马。它走到马旁边,看着马。马的眼睛也还睁着,也什么都没有了。马的腿还保持着跑起来的姿势,但再也不会动了。它看着马,看了很久。

最后它回到鼠旁边。

鼠还缩在那里,还在抖。它看着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鼠,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那道光。

那道光还在。暗了很多,但还在。

“疼吗?”它问。

鼠点点头。

它不知道该说什么。它只是想抱住鼠,但它不知道怎么抱。

它只能用身体围着鼠,一圈一圈地围着,把鼠围在中间。

鼠缩在它围成的圈里,还在抖。但它能感觉到,鼠的抖在慢慢地停下来,一点一点地停下来。

它们就这么待着。待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久到影子从长变短。

最后鼠开口了。鼠说:

“那个人说的‘它’,是什么意思?”

它想了想,说:“是名字。”

“你的名字?”

“嗯。”

“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它又想了想,说:“上面是房子,下面是刀。

房子是把我放在下面,刀是让我记住——我是什么,是人定的。”

鼠听着,没说话。过了很久,鼠说:

“那你是什么?”

它愣住了。它是什么?它是蛇,它是它,它是那个被放在高处的,它是那个看着牛马鼠的,它是那个让鼠怀孕的,它是那个害死牛马的,它是那个让那个人觉得恶心的。

它是什么?

它不知道。

“我不知道。”它说。

鼠看着它,眼睛里的那道光闪了闪。那种闪是它在想事情。

“我知道你是什么。”鼠说。

“是什么?”

“你是那个让我来的。”鼠说,“你是那个我等的人。你是那个我想一直看着的。你是那个——”

鼠没说完。

但它听懂了。

它看着鼠,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种动不是疼,不是痒,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了,化了就流得到处都是,流得它浑身都暖了。

它低下头,用头轻轻碰了碰鼠的头。

就那么一下。

鼠的眼睛里,那道光又亮了一点。

日子还是要过的。

虽然牛没了,马没了,虽然那些让人不忍心责备的东西没了,那些跑着的光没了,但日子还是要过的。

它开始学着在地上走。一开始不习惯,总觉得应该在高处,总觉得应该盘着,总觉得应该看着。

但走着走着,就习惯了。

它发现地上有很多东西它没见过——那些草根,那些小虫子,那些石头下面的世界。

那些世界是鼠一直待着的世界,是它以前进不来的世界。

鼠带着它走。鼠钻那些缝隙,它进不去,就在外面等。

鼠从另一边钻出来,告诉它那边有什么。它们就这么走着,看着,说着。

有时候它会想起牛。想起牛站在下面看它的样子,想起牛说“我不敢停”的样子,想起牛最后倒下去的样子。

它会想,如果牛还在,会不会也这样走着?会不会也这样看着?会不会也这样和谁一起?

有时候它会想起马。想起马跑着来的样子,想起马说“跑了就知道了”的样子,想起马飞起来又落下去的样子。

它会想,如果马还在,会不会也停下来,不再跑了?

会不会也看看那些没看过的东西?会不会也这样,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但它们不在了。

不在了就是不在了。就是怎么想也不会再回来了。

有一天,它问鼠:“我们会死吗?”

鼠想了想,说:“会吧。”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它沉默了。它想着那个人,想着那个人说的“别让我觉得恶心”。

它想着那个人动的那些手指,想着牛和马是怎么没的。它想着自己还活着,鼠还活着,那道光还在。

“那个人为什么不杀我们?”它问。

鼠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是它。”

“它怎么了?”

“它是那个特别的。”鼠说,“它是那个有名字的。它是那个被放在高处的。它是那个——”

鼠又没说完。

但它这次也听懂了。它是那个被留下来的。它是那个还要做什么的。它是那个还不能死的。

它不知道那个人要它做什么。它只知道,它现在在这里,在地上,和鼠在一起。

它只知道,那道光还在,鼠还在,它们还在。

这就够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

有一天,它们正在走着,忽然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们停下来,看着那边。

是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熟悉,是人的影子。那个人站在那里,站在远处,看着它们。

它和鼠都僵住了。它们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它们。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

那个人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就是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远处。

它和鼠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个人为什么不来?”鼠问。

它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个人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它又想了想,说:“不知道。”

它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它们已经习惯了被看着,被安排着,被决定着。

现在那个人走了,不要它们了,它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们怎么办?”鼠问。

它想了很久。想着牛,想着马,想着那些没了的东西。想着那些字,那些在下面的字,那些冷的字。想着那个人,那个人说的话,那个人动的那些手指。

最后它说:“我们活着。”

“活着干什么?”

“活着看。”它说,“看那些没看过的东西。走去过没去过的地方。等着那道光一直亮着。”

鼠听着,眼睛里的那道光闪了闪。那种闪是它在笑。

“好。”鼠说。

它们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出它们的影子——一条长长的影子,和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那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一起往前,一起动着。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它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影子。

那时候它以为影子是另一个东西,一个跟着它、模仿它、永远不会离开它的东西。后来它知道,影子就是自己。

现在它知道,影子也可以不是自己。影子也可以是两个,是挨在一起的,是一起往前走的。

它看着那两个影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知道,那满着的东西,和鼠眼睛里的那道光,是一样的。

它们走了很久。

走过了牛耕过的地,那些地已经荒了,长满了草。

走过了马跑过的原,那些原上已经没有了蹄声,只有风。走过了那些石头,那些缝隙,那些鼠以前藏着的地方。

有一天,它们走到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很奇怪。那里的石头都是黑的,那里的地都是冷的,那里的风都是停的,一动也不动。

鼠停下来,看着那个地方,眼睛里那道光暗了暗。

“这里我认识。”鼠说。

“什么地方?”

“那些字在的地方。”鼠说,“那个下面,就是那些字。”

它愣住了。它看着那个地方,看着那些黑的石头,那些冷的地,那些不动的风。

它想起那些字,那些和它一样的字,那些被放在下面的字。

它想起那个本来属于它的字,那个被人刻上宀和匕的字。

它想起鼠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冷的字,那些会吸热气的字。

“我想下去看看。”它说。

鼠摇摇头。“你进不去。太窄了。”

它知道鼠说的是真的。它进不去。它太大了,太长了,太粗了。它只能在这里,在上面,看着那个它进不去的地方。

但它还是想看看。想看看那些字,想看看那个本来属于它的字,想看看那些和它一样的东西。

“你能下去吗?”它问鼠。

鼠想了想,说:“能。但很冷。”

它看着鼠,鼠也看着它。它想说不去了,太冷了,不想让鼠再受那种冷。

但它又想说去,想去看看,想知道那些字现在怎么样了。

鼠看着它的眼睛,那道光闪了闪。

“你想让我去?”鼠问。

它想了想,说:“想。但你别勉强。太冷了就上来。”

鼠点点头。

鼠钻进那些黑的石头中间,不见了。

它等在外面。等着鼠回来。等着鼠告诉它那些字怎么样了。等着鼠眼睛里的那道光再亮起来。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它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数。太阳升起来,它想,鼠今天会回来吗?

太阳落下去,它想,鼠今天不会回来了。第二天太阳又升起来,它又想,鼠今天会回来吗?

等到第四天,鼠回来了。

鼠回来的时候,浑身发抖,抖得站都站不稳。

鼠的眼睛里那道光暗得快要看不见了,但还在,还在亮着。

它用身体围住鼠,让鼠暖过来。暖了很久,鼠才不抖了。

“怎么样?”它问。

鼠看着它,眼睛里的那道光闪了闪。那种闪是它在想事情,在想该怎么说。

“那些字,”鼠慢慢地说,“没了。”

它愣住了。

“没了?什么意思?”

“没了就是没了。”鼠说,“那个地方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字,那些和你的字,那些冷的字,全都没了。

只剩下空的地方,空的石头,空的冷。”

它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空了。

不是疼,不是痒,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拿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字没了。那个本来属于它的字也没了。那些和它一样的字也没了。

那些曾经在下面的、冷的、会吸热气的字,全都没了。

它们去哪了?是不是也被那个人拿走了?是不是也被那个人放到别的地方去了?

是不是也像牛和马一样,什么都没了?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现在只剩下它了。只剩下它一个,还有那个字,那个被刻在它旁边的字。

那个上面有盖子、下面有刀的字。那个让它记住自己是什么的字。

它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高,很蓝,什么都没有。

它低下头,看着鼠。

鼠还在,眼睛里的那道光还在。

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字没了,但它还在。牛马没了,但它还在。

那个人走了,但它还在。鼠还在,那道光还在,它们还在。

也许这就是那个人要的。也许这就是那个人安排的。也许这就是“它”的意思——它是那个被留下来的,它是那个还要活着的,它是那个还要看着什么的。

它不知道。

但它知道,只要鼠还在,只要那道光还在,它就还能活着,还能走着,还能看着。

这就够了。

它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些黑石头,走过那些冷地,走过那些不动的风。

走到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走到那些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有一天,它们走到一条河边。

那条河很宽,水很清,阳光照在水面上,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发光。

它停下来,看着那条河。它从来没看过河。它以前在高处,只能看见远处的水光,不知道水是这样的——动的,亮的,一直流一直流的。

鼠也停下来,看着那条河。

“我们要过去吗?”鼠问。

它想了想,说:“不知道。你想过去吗?”

鼠想了想,说:“想。”

“那就过去。”

它们走到河边。水很凉,凉的它浑身一激灵。但它还是进去了,一点一点地往水里走。

鼠趴在它背上,小小的,紧紧的,抓着它的鳞片。

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凉。它游着,鼠在它背上。它们一起过那条河。

游到河中间的时候,它忽然停下来。

因为它看见水里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长,很弯,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盘着。那个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影子,小小的,紧紧挨着那个长的影子。

它看着那两个影子,看了很久。

鼠问:“怎么了?”

它说:“你看。”

鼠低下头,看水里。鼠也看见那两个影子了。一个长的,一个小的,挨在一起,一起在水里动着。

“那是谁?”鼠问。

它想了想,说:“是我们。”

鼠看着那两个影子,眼睛里的那道光亮了。不是那种普通的亮,是那种从里面往外亮的亮,是那种藏不住、压不住、忍不住的亮。

“我们在一起。”鼠说。

它点点头。

它们继续往前游。游到对岸,爬上去,抖掉身上的水。太阳晒着它们,暖暖的,亮亮的。

它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河还在流着,水还在动着,阳光还在水面上闪着。

那两个影子已经不见了,被水冲走了,被太阳晒没了。

但它知道,它们还在。

它和鼠。

它们还在一起。

还在往前走。

还在活着。

这就够了。

它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鼠在它旁边,小小的,紧紧的,一起往前。

太阳在天上走着,影子在地上动着。

一条长长的影子,和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挨在一起,一起往前,一起动着。

它们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它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它们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

但它们知道,它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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