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又来了之后,它开始想一件事。
这件事它以前从来没想过。以前它就是盘着,就是看着,就是等着。
以前它想的事都是别人让它想的——人让它当主宰,它就想着怎么当主宰;牛来了,它就想着牛的事;马来了,它就想着马的事;鼠来了,它就想着鼠的事。
以前它想的都是外面的事,都是别人的事,都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
现在它开始想自己的事。
它想,我是谁?
这个问题它以前问过自己,但那时候问的方式不一样。
以前它问“我是谁”,是想知道人把它安排成什么了。
现在它问“我是谁”,是想知道在人安排的那个东西下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它想起那个被拿走的字。那个虫字旁的字。
那个本来属于它的字。那个字是什么样子的?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如果那个字还在,它会是什么样?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每次想到那个字,身体里就会有什么东西动一下。
那种动和鼠来的时候不一样。
鼠来的时候,那种动是亮的,是暖的,是让人想靠近的。
那个字来的时候,那种动是暗的,是凉的,是让人想躲开的。
不是想躲开那个字,是想躲开那个字带来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丢了,丢了很久了,现在想起来,已经找不回来了。
有一天,它问鼠:“你知道我本来应该叫什么吗?”
鼠想了想,说:“不知道。你本来应该叫什么?”
它说:“有一个字,是虫字旁的。那个字本来是我的。”
鼠的眼睛里那道光闪了闪。
那种闪是它在想事情,在想一些它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情。
“那个字,”鼠慢慢地说,“我好像听过。”
它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它从高处往下探了探,声音都变了:“你听过?在哪听过?谁说的?说什么了?”
鼠被它吓了一跳。那道光暗了暗,又亮了。
鼠说:“你别急。我不是听过,我是……见过。”
“见过?在哪见过?”
鼠指了指地下,指了指那些缝隙,指了指那些它进不去的地方。
“在下面。在那些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些东西,上面有字。我见过一些字,弯弯曲曲的,长长的,像是……像是什么东西爬过的痕迹。”
它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那种跳不是平时的那种动,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那个字,”它说,“是什么样的?”
鼠想了想,说:“我记不清了。下面太暗了,看不清。我只记得那个字弯弯曲曲的,很长,像是一条路,又像是一条河。那个字让我想起你。”
“想起我?”
“嗯。”鼠看着它,“那个字的样子,和你盘起来的时候有点像。”
它愣住了。它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什么样子。
它只知道自己是蛇,是长的,是弯的,是能盘起来的。
它不知道自己盘起来的时候像什么。
它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样子。它不知道那个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能带我去看吗?”它问。
鼠的眼睛里那道光暗了暗。那种暗是它害怕了。
“你去不了。”鼠说,“那些地方太窄了,你进不去。”
它沉默了。它知道鼠说的是真的。
它进不去那些地方。它太大了,太长了,太粗了。
它只能在高处,只能在开阔的地方,只能在那些它能盘得开的地方。
那些窄的、深的、暗的地方,它永远也进不去。
“那你下次去的时候,”它说,“帮我看看那个字。看清楚一点。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鼠点点头。
从那天起,它开始等。
等鼠下去,等鼠看那个字,等鼠回来告诉它。
鼠下去了很久。
一天,两天,三天。它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数。
太阳升起来,它想,鼠今天会回来吗?太阳落下去,它想,鼠今天不会回来了。
第二天太阳又升起来,它又想,鼠今天会回来吗?
它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长过。
以前日子也是一天一天过的,但它没数过。
那时候它就是盘着,就是看着,就是等着鼠来。
鼠来了,日子就快了;鼠走了,日子就慢了。
但不管快慢,日子总是日子,过一天是一天。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它在等,等的不是鼠来,是鼠回来。
来和回是不一样的。
来是鼠自己来的,回是鼠从某个地方回来的。
来的时候鼠带着它自己的东西,回的时候鼠带着别处的东西。
来的时候它等的是鼠,回的时候它等的是那个字。
它想那个字想得心里发痒。
那种痒不是皮肤上的,是里面的,是骨头缝里的,是那些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的。
那种痒让它坐立不安,让它想动又不知道往哪动,让它想等又不知道怎么等。
牛看出来它不对劲了。
有一天,牛从地里回来,站在下面看着它。
牛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在等什么?”
它说:“没等什么。”
牛说:“你就是在等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它没说话。它知道牛看出来了。
牛虽然木讷,但牛不瞎。
牛每天从地里回来,每天站在下面看它,每天都能看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牛不说,不等于牛不知道。
“我在等鼠。”它说。
牛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牛又问:“等鼠干什么?”
它想了想,说:“等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它不知道该不该说。
它不知道牛会不会懂。
它不知道说了以后会怎么样。
但它太想说了。它太想告诉别人它在等什么,为什么等,等得心里发痒。
“等鼠告诉我,我本来应该叫什么。”
牛愣了一下。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种动不是它平时看到的那种——那种是牛在想事情,是在把一个问题从胃里翻出来重新嚼一遍。
现在这种动不一样,这种动是牛在害怕。
“你别问了。”牛说。
“为什么?”
“因为问了也没用。”牛说,“你叫什么,是人定的。你本来应该叫什么,也是人定的。你本来叫什么,也是人定的。你问这些,没用。”
它看着牛,牛也看着它。
牛的眼睛里那种让人不忍心责备的东西现在多了一点别的——那是什么?是担心?是害怕?是知道些什么又不愿意说?
“你知道什么?”它问。
牛摇摇头。牛不说话。
“你知道什么?”它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
牛还是摇头。牛还是不说话。
它忽然明白了。牛知道。牛知道些什么。但牛不敢说。牛怕说了以后会怎么样。
牛怕说了以后,它就没了,或者牛就没了,或者什么都没了。
它不再问了。它只是看着牛,牛也看着它。
它们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最后牛低下头,一步一步地走开了。
它看着牛的背影,看着牛走回它的地方,看着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它知道,它只能等鼠。
鼠是在第四天回来的。
那天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它正在高处盘着,忽然听见有声音。
那种声音很细,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蹭。
它低头一看,是鼠。
鼠从一块石头后面钻出来,浑身的毛都乱了,眼睛里那道光暗得快要看不见了。
“你回来了!”它说。
鼠点点头。鼠没说话。
鼠只是站在那里,喘着气,好像跑了很远的路,累得说不出话来。
它等着。等鼠喘过气来,等鼠说话,等鼠告诉它那个字是什么样的。
鼠喘了很久。鼠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的。
它看着鼠,心里忽然有点疼。
那种疼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的那种疼,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心里揪了一下,揪得它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没事吧?”它问。
鼠摇摇头。鼠终于喘过气来了。
鼠抬起头,看着它,眼睛里那道光慢慢地亮了。
不是全亮,是那种一点一点地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走一步亮一点。
“我看见了。”鼠说。
它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它从高处往下探了探,声音都变了:“什么样?那个字什么样?”
鼠想了想,说:“弯的。很长。像你。”
它等着鼠多说一点,但鼠没说。
鼠只是看着它,眼睛里那道光闪了闪,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还有呢?”它问。
鼠又想了想,说:“那个字旁边,还有别的字。”
它愣住了。别的字?什么别的字?
“什么别的字?”它问。
鼠说:“我不认识那些字。但那些字的样子,和那个字差不多。也是弯的,也是长的,也是像什么爬过的痕迹。那些字在那个字旁边,排成一排。”
它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种动不是痒,不是疼,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翻那些它不知道的东西,翻那些它从来没想过的东西。
“那些字,”它慢慢地说,“是不是和那个字一样,都是虫字旁的?”
鼠想了想,说:“好像是。都是弯的,都是长的,都像是什么爬过的痕迹。”
它沉默了。它想起那个被拿走的字。
它一直以为只有那一个字,只有那一个属于它的字,只有那一个被人拿走的字。
现在它知道了,不止一个。有很多个。
很多个和它一样的字。很多个也是弯的、长的、像什么爬过的痕迹的字。
那些字是什么?那些字是谁的?那些字是不是也被人拿走了?
那些字是不是也被人换成了别的字?那些字是不是也像它一样,在高处盘着,看着,等着?
“你看见那些字的时候,”它问,“是什么感觉?”
鼠想了想,说:“冷。”
“冷?”
“嗯。”鼠说,“那些字很冷。不是那种冬天里的冷,是另一种——像是那些字会吸东西,把你身上的热气吸走。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冷,想赶紧离开。”
它没说话。它想着那些字,想着那些冷的字,想着那些会吸热气的字。
它忽然觉得,自己身上也有点冷。
不是那种外面的冷,是里面的,是骨头缝里的,是那些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的。
“你还想去吗?”它问。
鼠摇摇头。“不想。太冷了。”
它看着鼠,鼠也看着它。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它能看见鼠的眼睛,能看见那道光。
那道光现在亮了一点,不是那种全亮,是那种刚刚好的亮,让它能看见,让它知道鼠在。
“谢谢你。”它说。
鼠的眼睛里那道光闪了闪。那种闪是它在笑。
“不谢。”鼠说。
从那以后,鼠又下去过几次。
每次下去,鼠都会待很久。一天,两天,三天。它数着日子,等着鼠回来。
每次鼠回来的时候,都累得说不出话,喘很久才能喘过气来。
每次鼠回来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都暗得快要看不见了。
每次鼠回来的时候,都会告诉它一些事情。
鼠说,那些字有很多。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是很多很多。
排成一排一排的,像是什么人把它们放在那里的。
鼠说,那些字都很冷。越往深的地方去,越冷。
有些地方冷得鼠都不敢靠近,一靠近就觉得身上的热气被吸走了,要被冻住了。
鼠说,那些字的样子都不一样。
有的弯得多一点,有的弯得少一点。有的长一点,有的短一点。有的粗一点,有的细一点。
但它们都像它,都像什么爬过的痕迹。
鼠说,那些字旁边有时候有别的记号。
那些记号它不认识,但看着像是人留下的。
像是人用手指画出来的,又像是人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
它听着,想着,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满起来,又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空下去。
满起来的是它知道了那些字,知道了那些和它一样的字,知道了那些字也在那里。
空下去的是它不知道那些字是谁,不知道那些字为什么在那里,不知道那些字是不是也像它一样,在等什么。
有一天,它问鼠:“那些字中间,有没有一个是我?”
鼠愣住了。鼠的眼睛里那道光闪了闪,暗了暗,又亮了。
“我不知道。”鼠说。
“你帮我看看。”它说,“看看有没有一个是我。看看那些字里,有没有一个写着我的名字。”
鼠点点头。
又过了几天,鼠又下去了。
这次下去更久。四天,五天,六天。它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数。
太阳升起来,它想,鼠今天会回来吗?太阳落下去,它想,鼠今天不会回来了。
第二天太阳又升起来,它又想,鼠今天会回来吗?
等到第七天,鼠回来了。
鼠回来的时候,它差点没认出来。
鼠浑身的毛都立着,眼睛里那道光暗得几乎看不见。
鼠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抖得站都站不稳。
“你怎么了?”它问。
鼠摇摇头。鼠说不出话来。
鼠只是发抖,一直发抖,抖了很久很久。
它看着鼠,心里疼得厉害。
那种疼不是一点一点的,是整片整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心里撕,撕得它想喊又喊不出来。
“别去了。”它说,“再也不去了。”
鼠抬起头,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那道光慢慢地亮了一点,但还是暗,还是抖,还是像要灭了的样子。
“我找到了。”鼠说。
它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找到什么?”
“找到你了。”鼠说,“那些字里,有一个是你。”
它愣住了。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它应该高兴,应该激动,应该想知道更多。
但它没有。它只是愣在那里,看着鼠,看着鼠眼睛里的那道光,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那个字是什么样的?”它问。
鼠说:“那个字和其他的差不多。弯的,长的,像什么爬过的痕迹。但那个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鼠想了想,说:“那个字旁边,有人的痕迹。”
它没说话。它等着鼠说下去。
“那个字旁边,”鼠慢慢地说,“有两个小字。那两个小字我看不懂,但我记得它们的样子。一个是上面有盖子的,一个是尖的。那两个小字刻在那个字旁边,刻得很深,像是有人故意刻上去的。”
它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明白了。
上面有盖子的,是宀。尖的,是匕。
那是它的名字。那是人给它的名字。
那是人刻在它本来应该叫的那个字旁边的。那是人告诉它,你以后就叫这个,那个字不是你的了。
它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外面的,是里面的,是骨头缝里的,是那些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的。
那种冷让它想起鼠说的那些字,那些冷的字,那些会吸热气的字。
它现在就是那些字了。它现在也是冷的了。
“那个字,”它说,“还在吗?”
鼠点点头。“还在。”
“还会一直在吗?”
鼠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它沉默了。
它想着那个字,想着那个本来属于它的字,想着那个被人刻上宀和匕的字。
那个字还在那里,在那个深的地方,在那个冷的地方,在那个它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那个字会一直在那里吗?会不会有一天,那个字也没了?
会不会有一天,那些字都没了?会不会有一天,什么都没了?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它现在在这里,在高处,盘着,看着,等着。
它只知道,鼠在下面,在那些它去不了的地方,帮它看那些它看不见的东西。
它只知道,它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空着,一直满着,一直疼着,一直冷着。
它看着鼠,鼠也看着它。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它能看见鼠的眼睛,能看见那道光。
那道光现在很暗,暗得快要看不见了。但它还在,还在亮着,还在看着它。
“谢谢你。”它又说了一遍。
鼠的眼睛里那道光闪了闪。那种闪是它在笑,但笑得累了,笑得快要笑不动了。
“不谢。”鼠说。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
牛耕地,马拉车,鼠偶尔下去看那些字。它盘在高处,看着它们,心里想着那个字。
它想,那个字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是弯的吗?还是长的吗?还是像什么爬过的痕迹吗?
那个字旁边的宀和匕还在吗?那个字会不会也在想它?那个字知不知道它在这里?那个字会不会也像它一样,在等什么?
它想,那些字都是谁?
那些字是不是也曾经像它一样,在高处盘着,看着,等着?
那些字是不是也曾经有牛来,有马来,有鼠来?
那些字是不是也曾经有过一个人,站在高处看它们,给它们起名字,把它们安排成什么?
它想,那些字现在怎么样了?那些字还在那里,在那个深的地方,在那个冷的地方。
那些字不能动,不能走,不能说话。那些字只能在那里,一直那里,永远那里。
那些字是不是也在想,为什么是我在这里?为什么不是我上去?为什么不是我像它一样?
它越想越冷。那种冷从里面往外渗,渗到鳞片上,渗到骨头上,渗到那些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它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
有一天,马跑回来的时候,看见它的样子,停下来问:“你怎么了?”
它说:“没什么。”
马说:“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它没说话。马站在下面,喘着气,看着它。
马的眼睛里那种光现在没那么亮了,暗了很多,像是跑得太久,跑得太累,把光都跑没了。
“你在想什么?”马问。
它想了想,说:“我在想,我们这样,要多久?”
马愣住了。马想了想,说:“多久?不知道。一直这样吧。”
“一直这样到什么时候?”
马又想了想,说:“到死吧。”
它看着马,马也看着它。
马说“到死吧”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它忽然觉得,马早就想过了。
马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马早就知道,它们这样,要一直这样到死。
“你怕死吗?”它问。
马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不用跑了。”马说,“死了就可以停了。”
它沉默了。
它想起牛说的“我不敢停”。它想起鼠说的“说了就没了”。
它想起自己一直在这里盘着,看着,等着。
它忽然觉得,它们都一样。牛不敢停,马不能停,鼠不敢说,它不能走。
它们都被什么东西绑着,绑在这里,绑在这个人安排的地方。
那个人。
它又想起那个人。那个人站在高处看它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所有问题的答案,也有所有答案背后更深的问题。
那个人给它们起名字,把它们安排成什么。那个人说“别让我觉得恶心”。
那个人一直在看,一直在等,等着看它们会不会恶心。
什么是恶心?
它不知道。但它知道,那个人觉得恶心的事,就一定不是好事。
那个人觉得恶心的事,就一定会让它们死。
它想起那些字。那些在下面的字。那些冷的字。那些会吸热气的字。
那些字是不是也是因为让那个人觉得恶心了,才被放到下面去的?
那些字是不是也是因为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才变成那样的?那些字是不是也在等,等着看会不会有人来救它们?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它不能让那个人觉得恶心。
它只能在这里盘着,看着,等着。
它只能做那个人让它做的事。它只能当那个主宰,那个掌控者,那个在高处的它。
它看着马,马也看着它。马喘了一会儿,又跑起来了。
它看着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它想,马明天还会回来的。马后天还会回来的。
马永远都会回来的,因为马不知道跑到哪去,所以马只能回来。
它又想起鼠。
鼠现在在哪里?在下面吗?在看那些字吗?在冷吗?鼠眼睛里的那道光还在吗?
鼠会不会也有一天,像那些字一样,被放到下面去,变成冷的,变成会吸热气的?
它不敢想了。
它只是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段被遗忘在石头上的绳子。
有一天,鼠从下面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
鼠说,那些字旁边,又多了一些东西。
它问:“什么东西?”
鼠说:“新的字。很小的字。像是刚刻上去的。”
它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它从高处往下探了探,声音都变了:“什么样的字?”
鼠想了想,说:“弯的。长的。像什么爬过的痕迹。但很小,很细,像是刚出生的那种。”
它愣住了。刚出生的?新的字?那些字下面,还有新的字?
“那些新的字,”它慢慢地说,“在什么地方?”
鼠说:“在最深的地方。比那些字还深。那里更冷,更暗,更难进去。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那里,看了一眼就赶紧出来了。”
它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那些新的字是什么?是谁的?是谁把它们放到那里去的?
是不是也有谁,像它一样,本来应该叫什么,后来被人改了名字?
是不是也有谁,像它一样,在高处盘着,看着,等着?是不是也有谁,像它一样,做了什么让那个人觉得恶心的事?
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它问鼠:“那些新的字,有没有名字?”
鼠想了想,说:“有。每个字旁边都有两个小字。和你的那个一样,上面有盖子的,尖的。”
它沉默了。它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人的名字。
那是人给它们起的名字。
那是人刻在它们旁边的,告诉它们,你们以后就叫这个,那个字不是你们的了。
它想着那些新的字,那些刚出生的字,那些在最深的地方、最冷的地方、最暗的地方的字。
那些字也是弯的,也是长的,也是像什么爬过的痕迹。
那些字也是被人改了名字,被人放到下面去的。那些字也在那里,一直那里,永远那里,等着,不知道等什么。
它忽然觉得,自己还算幸运的。
它至少还在上面,还在高处,还能看见太阳,还能看见牛马,还能看见鼠。
它至少还能动,还能说话,还能想事情。它至少还有鼠,还有那双眼睛里的那道光。
那些字什么都没有。
那些字只有冷,只有暗,只有那些永远也出不去的深的地方。
“鼠,”它说,“你以后别下去了。”
鼠愣住了。鼠的眼睛里那道光闪了闪,暗了暗,又亮了。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它说,“因为太冷。因为我不想你也变成那些字。”
鼠看着它,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那道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你想让我不去?”鼠问。
它点点头。
“那就不去。”鼠说。
它看着鼠,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种动不是痒,不是疼,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了,化了就流得到处都是,流得它浑身都暖了。
“真的?”
“真的。”鼠说,“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它没说话。它只是看着鼠,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那道光。
那道光现在亮了一点,不是那种全亮,是那种刚刚好的亮,让它觉得暖,觉得有东西在。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它第一次看见鼠的时候。
那时候鼠从石头后面钻出来,问它“你怎么知道我在”。
那时候它说“我就是知道”。
那时候它不知道,有一天它会这么在乎鼠,在乎到不让鼠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它也不知道,有一天它会这么怕,怕鼠也变成那些字,怕那道光也灭了,怕它也变成冷的、会吸热气的。
但它现在知道了。
它现在知道了,有些东西比那些字重要。
有些东西比知道那个字是什么重要。
有些东西比知道自己本来应该叫什么重要。
那些东西是什么,它说不清楚。
但它知道,那些东西在鼠的眼睛里,在那道光里,在鼠说“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的时候,心里那一下一下的动里。
“鼠,”它说,“你就在上面吧。别下去了。”
鼠点点头。
太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红红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
它盘在高处,鼠在下面,它们就这么看着太阳落下去,看着天一点一点地黑下去。
它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但有些事,不是它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它正在高处盘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种不对说不出来。
不是冷,不是疼,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动,动得很慢,很轻,但它能感觉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它,看着它很久了,现在终于要出来了。
它抬起头,看向远处。
远处站着一个人。
它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那种僵不是平时的那种,是另一种——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冻住了,动不了,动不了,一动也动不了。
那个人站在那里,和很久以前一样。
站在高处,看着它。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照出一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高兴,没有生气,没有它认识的任何东西。
那张脸就是一张脸,一张让它从头凉到尾的脸。
它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它想动,但动不了。它想躲,但知道躲不掉。
它只能盘在那里,让那个人看,一直看,看到那个人不想看为止。
那个人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久到它的身体从僵到麻,久到它觉得这一辈子就要这么被看过去了。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那个声音和很久以前一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从它的脑子里长出来。
那个人说:“你让她怀孕了。”
它愣住了。
它?谁?怀孕?什么意思?
它不明白。它真的不明白。
但它忽然想起鼠,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那些它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刻。
它想起鼠眼睛里的那道光,想起那道光亮起来的时候,它心里也亮了。
它想起鼠说“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想起说那句话时鼠的眼睛里那点亮。
它忽然明白了。
但它明白得太晚了。
那个人又说了一遍,还是那个语气,平平淡淡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让她怀孕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它不知道。它真的不知道。
它只是觉得鼠的眼睛里有光,只是觉得那道光让它想起自己。
它只是想让那道光别灭。它只是想让鼠在,一直在一一它只是——
“这叫恶心。”
那个人的脚动了一下。就那么轻轻一动,它觉得整个天地都晃了晃。
“我把你们安排得这么好,牛耕地,马拉车,你在高处看着,她在暗处跑着。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多好。”
那个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但那股味道——那股它很久以前闻到过的味道——越来越浓了,浓得让它喘不过气。
那是人的味道。那是人来了的味道。那是人要做些什么的味道。
“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恶心呢?”
那个人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它盘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它想喊鼠,让鼠快跑。
它想说不是那样的,不是恶心,是别的,是它说不出来的别的。
它想求那个人,求那个人别生气,别做那些让它害怕的事。
但它什么也做不了。
它只能盘在那里,等着。
等着天亮。
等着那个人再来。
等着那个它还不知道的结局。
天亮了。
太阳照常升起来,和以前一样。牛照常下地,和以前一样。马照常跑起来,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它从高处往下看,看见那些石头,那些缝隙,那些鼠平时出来的地方。
它等着,等鼠出来。等了一早上,鼠没出来。
等了一中午,鼠没出来。等了一下午,鼠还是没出来。
它开始害怕。那种害怕不是平时的那种,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心里挖,挖一个洞,越挖越深,深得看不见底。
它想喊,但喊不出来。它想动,但动不了。
它只能盘在那里,等着,看着那些石头,那些缝隙,那些鼠平时出来的地方。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它终于看见鼠了。
鼠从一块石头后面钻出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钻出来。鼠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鼠走几步,停一停,喘一喘,再走几步。
它看着鼠,心里那个洞一下子更深了。
因为它看见鼠的肚子。鼠的肚子大了,鼓鼓的,像是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鼠走到它下面,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它。
鼠的眼睛里那道光还在,但那道光现在很暗,暗得快要看不见了。
那道光里还有别的东西——是害怕,是担心,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知道了吗?”鼠问。
它点点头。它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来过了。”鼠说。
它又点点头。
鼠看着它,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那道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害怕。”鼠说。
它听着,心里那个洞一下子满了。
满的不是东西,是疼,是那种整片整片的疼,疼得它想把自己缩起来,缩成一点点,缩到谁也看不见。
它想说什么。想说别怕,想说我在,想说我不会让那个人伤害你。
但它说不出来。因为它知道,它什么也做不了。
它是它,它是那个在高处的,它是那个被安排成主宰的,但它不是真正的主宰。真正的主宰是那个人。
那个人让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那个人让它做什么,它才能做什么。
那个人要是不高兴了,它和鼠就什么都没了。
它忽然想起那些字。
那些在下面的字。那些冷的字。那些会吸热气的字。
那些也是因为让那个人觉得恶心了,才被放到下面去的字。
它和鼠也要变成那样了吗?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太阳就要落下去了。
天就要黑了。那个人就要来了。
它看着鼠,鼠也看着它。它们就这么看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看着天一点一点地黑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
远处,有一个人影,慢慢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