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走

它们走了很久。

久到它不再数日子,久到它忘记了那些石头、那些高处、那些被安排的日子。

久到它开始习惯在地上走,习惯草扎在鳞片上的感觉,习惯鼠在旁边的温度。

但它们走不出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很大,大得走不到头。

它们走过荒了的地,走过没有蹄声的原,走过黑的石头和冷的风,走过那条河。

但不管走多久,走多远,回头一看,那些熟悉的东西还在——那块它曾经盘着的石头,那个高处,那些牛马躺过的地方,远远的,小小的,但还在。

有一天,它停下来,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鼠问:“怎么了?”

它说:“我们走不出去。”

鼠也看着那个方向。鼠的眼睛里那道光闪了闪,暗了暗,又亮了。

“我知道。”鼠说。

它低下头,看着鼠。

“你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鼠说,“从我们离开那里的时候就知道。”

它没说话。它只是看着鼠,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道光现在很稳,不像以前那样一闪一闪的,是那种稳稳的亮,像是知道了什么,接受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它问。

鼠想了想,说:“因为你想走。”

它愣住了。

“我想走,你就陪我走?”

“嗯。”

“明知道走不出去,也陪我走?”

“嗯。”

它看着鼠,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种动不是疼,不是痒,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化得它浑身都软了,软得它想盘起来,想把鼠围在中间,想一直这样待着。

“为什么?”它问。

鼠看着它,那道光又闪了闪。那种闪是它在笑。

“因为你是你。”鼠说。

它没再说话。它只是低下头,用头轻轻碰了碰鼠的头。就那么一下,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坏了。

然后它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鼠跟在它旁边,小小的,紧紧的。

它们没有回头。

又走了一些日子。

有一天,它们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它认识。

那是牛最后躺着的地方。

牛已经没了。不是死了的那种没了,是真的没了——连尸体都没了。

那个地方空空的,只有一片被压过的草,证明曾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躺过。

它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压过的草,看了很久。

它想起牛刚来的时候。想起牛站在下面,说“你是那个”。

想起牛每天下地,每天回来,每天站在下面看着它。

想起牛说“我不敢停”,说“想了也没用”,说“人说的东西,都别问。问了,就没了”。

牛不问,所以牛一直活着。

牛不问,所以牛一直耕地,一直回来,一直站在下面看着它。

牛不问,所以牛活到了最后。

但现在牛没了。

不是因为问了没了的。是因为它问了,它做了,它让那个人觉得恶心了,所以牛没了。

它想起牛最后看它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那种让人不忍心责备的东西,在灭下去之前,是不是也在看它?

是不是也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说——

它不敢想下去。

鼠在旁边,没有说话。

鼠只是站在那里,小小的,陪着它。

过了很久,它说:“牛没了。”

鼠说:“嗯。”

“是我害的。”

鼠没说话。

“马也是我害的。”

鼠还是没说话。

“你也是我害的。”

鼠抬起头,看着它。那道光闪了闪。

“我没死。”鼠说。

它看着鼠,鼠也看着它。

“我还在这里。”鼠说。

它没说话。它只是低下头,用头轻轻碰了碰鼠的头。

就那么一下,碰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鼠跟在它旁边。

走过那片被压过的草,走过牛最后躺着的地方。

没有回头。

又走了一些日子。

它们走到马最后躺着的地方。

马也没了。那个地方也空空的,只有一片被压过的草,和被踩乱的土。

那些土上还有马蹄的印子,乱乱的,像是马最后的时候还在动,还在想跑起来。

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马蹄印,看了很久。

它想起马刚来的时候。想起马跑着来,扬起一路尘土,说“到了”。

想起马每天跑,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不知道往哪跑,但一直在跑。

想起马说“跑了就知道了”,说“死了就不用跑了”,说“死了就可以停了”。

现在马停了。

真的停了。

不是自己想停的,是被人停的。是被它害停的。

它想起马最后看它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那种跑得太快把光跑没了的光,在散开之前,是不是也在看它?是不是也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说——

它还是不敢想下去。

鼠在旁边,还是没说话。鼠只是站在那里,小小的,陪着它。

过了很久,它说:“马也没了。”

鼠说:“嗯。”

“都是我害的。”

鼠没说话。

“牛,马,你,都是。”

鼠抬起头,看着它。那道光闪了闪。

“我没死。”鼠又说了一遍,“我还在这里。”

它看着鼠,鼠也看着它。

“你还在。”它说。

“嗯。”

“为什么你还在?”

鼠想了想,说:“因为你要我在。”

它愣住了。

它想起很久以前,鼠第一次来的时候。

那时候它问鼠“你为什么总是来”,鼠说“因为你想我来”。

那时候它不懂,它以为鼠只是那么说。现在它懂了。

鼠真的是因为它在,所以一直在。

“如果我不在了呢?”它问。

鼠的眼睛里那道光暗了暗。

就那么一下,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那我就去找你。”鼠说。

它看着鼠,心里那个动了的东西又动了。

动得它想盘起来,想把鼠围在中间,想一直这样待着,永远不分开。

但它没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鼠,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个说“那我就去找你”的东西。

“走吧。”它说。

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鼠跟在它旁边。

走过那片被踩乱的土,走过那些马蹄印,走过马最后躺着的地方。

没有回头。

又走了一些日子。

它们走到那些黑石头的地方。

那些石头还是黑的,地还是冷的,风还是不动的。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那些字没了。那些和它一样的字,那些冷的字,那些会吸热气的字,全都没了。

只剩下空的地方,空的石头,空的冷。

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鼠下去过的洞口。那个洞黑黑的,深深的,像是能吸进去一切。

“那些字,”它问,“真的全没了?”

鼠说:“全没了。”

“一个都没剩?”

“一个都没剩。”

它沉默着,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它想起鼠说过的话。那些字有很多,排成一排一排的,像是什么人把它们放在那里的。

那些字都很冷,越深的地方越冷。

那些字的样子都不一样,但都像它,都像什么爬过的痕迹。

那些字是谁?那些字是不是也曾经像它一样,在高处盘着,看着,等着?

那些字是不是也曾经有牛来,有马来,有鼠来?那些字是不是也曾经做过什么,让那个人觉得恶心,然后被放到下面去?

那些字现在去哪了?

是不是也被那个人拿走了?是不是也被那个人放到别的地方去了?是不是也像牛和马一样,什么都没了?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现在只剩下它了。只剩下它一个,还有那个字,那个被刻在它旁边的字。

那个上面有盖子、下面有刀的字。

那个让它记住自己是什么的字。

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它问鼠:

“你说那些字旁边,都有两个小字。上面有盖子的,尖的。”

鼠说:“嗯。”

“我的那个也有。”

鼠说:“嗯。”

“那别人的那些小字,是不是也一样?”

鼠想了想,说:“不一样。”

它愣住了。

“不一样?”

“嗯。”鼠说,“那些小字,每个都不一样。有的是上面有盖子的,尖的。有的是别的样子。有的是弯的,有的是直的,有的是方的。都不一样。”

它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不一样。每个都不一样。每个字旁边都有两个小字,但那两个小字都不一样。

那是人的名字。那是人给它们起的名字。

那是人刻在它们旁边的,告诉它们,你们以后就叫这个。

但每个都不一样。

每个都有自己专属的名字。每个都是特别的。

每个都是被单独安排的。

它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上面有盖子,下面是刀。

那是人给它起的。那是它专属的。那是它必须记住的。

它想着那些字,那些没了的东西。那些字也有自己的名字,也是专属的,也是必须记住的。

但现在字没了,名字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只有它还在这里。

只有它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它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它只知道,它还在。

它们没有在黑石头那里待很久。

鼠说那里太冷,待久了会受不了。

它就带着鼠走了,继续往前走,往那些没去过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鼠,”它说,“你以前说,那些字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你是怎么下去的?”

鼠想了想,说:“就是钻进去。那些地方很窄,但能钻。”

“那些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一开始是乱钻。”鼠说,“钻着钻着,就发现有些地方能通到下面。越钻越深,就发现那些字了。”

它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些路,”它说,“还在吗?”

鼠愣住了。鼠的眼睛里那道光闪了闪,暗了暗,又亮了。

那种闪是它在想事情,在想一个它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应该在。”鼠慢慢地说,“那些路是石头缝,不会自己没了。”

“你能带我去吗?”

鼠看着它,那道光闪得更厉害了。

“你去不了。太窄了。”

“我不是要下去。”它说,“我是想知道那些路在哪。想知道那些字是怎么被放在下面的。想知道——”

它没说完。

但它知道它想知道什么。

它想知道,那些字是不是也是被谁送下去的。

是不是也有谁,像鼠一样,钻那些路,去看它们。是不是也有谁,像它一样,在上面等着,等着那些字的消息。

鼠看着它,看了很久。

“好。”鼠说,“我带你去。”

鼠带它走了很久。

不是往前走,是往回走。走过那些它们走过的地方,走过那片被压过的草,走过那些马蹄印,走过那条河。

走回到它们出发的地方,走回到那些石头下面,走回到那些它以前盘着的高处下面。

它们停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它认识。那是鼠第一次出现的地方,那块石头,那个缝隙,那个鼠每次钻出来的地方。

“这里?”它问。

鼠点点头。

“从这里下去?”

“嗯。”鼠说,“从这里下去,一直往下,就能到那些字的地方。”

它看着那个缝隙。那个缝很小,小得它连头都塞不进去。

但它知道,鼠就是从那里钻进去的,钻到那些很深很深的地方,钻到那些冷的、暗的、它永远也进不去的地方。

它想起那些日子。那些鼠下去的日子。那些它等着的日子。那些鼠回来的时候,浑身发抖,眼睛里的光暗得快要看不见的日子。

它忽然不想让鼠再下去了。

但它又想看看那些路。想知道那些字是怎么被放在下面的。想知道有没有别的路,别的它能进去的路。

“还有别的路吗?”它问。

鼠想了想,说:“有。但都很窄。你都进不去。”

它沉默了。它看着那个缝隙,看了很久。然后它问:

“那些字,是怎么被放下去的?”

鼠说:“我不知道。我发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在那里了。”

“有没有别的痕迹?人的痕迹?”

鼠想了想,说:“有。那些字旁边,有很多人的痕迹。有脚印,有手印,有那些小字。像是人把它们放在那里的。”

它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明白了。

是人放的。那些字是人放在那里的。

那些人给它们刻上名字,然后放在那里,让它们永远待在那里,永远冷着,永远暗着,永远出不来。

为什么?

因为恶心。

因为它们做了让人恶心的事。

就像它。

它也做了让人恶心的事。但它没被放下去。它还在上面,还能走,还能看,还能和鼠在一起。

为什么?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那些字没了。不知道是被拿走了,还是自己没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它们没了,只剩下空的地方,空的冷。

它会不会也有一天,没了?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现在它还在这里。

还和鼠在一起。

它们没有在那个缝隙那里待很久。

鼠说那里太靠近那些字的地方,虽然字没了,但冷还在。待久了会受不了。

它就带着鼠走了,继续往前走,往那些没去过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天黑了。

它们停下来,找个地方休息。它盘起来,把鼠围在中间。

鼠缩在它围成的圈里,小小的,暖暖的。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出它们的影子——一条长长的影子,和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挨在一起,一动不动。

它看着那两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它问:“鼠,你怕吗?”

鼠想了想,说:“怕什么?”

“怕那个人再来。”

鼠没说话。过了很久,鼠说:“怕。”

“怕什么?”

“怕那个人把我们分开。”鼠说,“怕那个人把你也拿走。怕我再也找不到你。”

它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不会找不到我。”它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等你。”它说,“不管在哪里,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鼠没说话。但它能感觉到,鼠在它围成的圈里动了动,靠得更近了。

月亮在天上走着。它们在地上待着。

一条长长的影子,和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挨在一起,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鼠说:“那个人还会来吗?”

它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个人会做什么?”

它又想了想,说:“不知道。”

它们沉默着。月光照着,风吹着,草动着。

然后鼠说:“不管那个人做什么,我都和你一起。”

它低下头,用头轻轻碰了碰鼠的头。

“好。”它说。

又过了一些日子。

有一天,它们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种不对说不出来。不是冷,不是怕,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动,动得很慢,很轻,但它能感觉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它们,看了很久了。

它停下来,看向远处。

远处站着一个人。

它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那种僵它太熟悉了,是那个人来了的僵,是那个人看着它的僵,是它逃不掉躲不掉只能被看着的僵。

鼠也看见了那个人。鼠缩在它旁边,小小的,抖着。

那个人站在那里,和以前一样。站在高处,看着它们。阳光照在那个人身上,照出一张脸。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高兴,没有生气,没有它认识的任何东西。那张脸就是一张脸,一张让它从头凉到尾的脸。

它想跑,但跑不动。它想躲,但知道躲不掉。

它只能站在那里,让那个人看,一直看,看到那个人不想看为止。

那个人看了很久。

久到它觉得这一辈子又要这么被看过去了。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那个声音和以前一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从它的脑子里长出来。

那个人说:“你还在。”

它没说话。它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个人又说:“她也还在。”

那个人说的“她”是鼠。鼠缩在它旁边,抖得更厉害了。

那个人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那个人说:

“我一直在看你们。”

它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害怕的那种跳,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等着那个人说下面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们吗?”那个人问。

它不知道。它一直不知道。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它说话。那个人又说:

“因为我想看看,你们会怎么样。”

那个人顿了顿,又说:

“我看了这么久,看你们走,看你们活着,看你们还在一起。”

那个人说着,语气里有了一点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另一种——它听不出来是什么。

“你们让我觉得,”那个人说,“也许恶心,不是我想的那样。”

它愣住了。

恶心,不是那个人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它想问,但问不出来。

那个人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那个人说:

“你们走吧。”

那个人说完,转身走了。

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

它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它只觉得自己在发抖,一直在发抖,抖得站都站不稳。

然后它想起鼠。

它低下头,看鼠。鼠还在它旁边,小小的,也在抖。

它们看着彼此。

看了很久。

然后鼠说:“那个人说,我们走吧。”

它点点头。

“那个人不杀我们了?”

它又点点头。

“那个人说,恶心不是他想的那样?”

它还是点点头。

它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它们已经习惯了被看着,被安排着,被决定着。

现在那个人走了,说你们走吧,说恶心不是他想的那样,它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们怎么办?”鼠问。

它想了很久。想着那个人说的话,想着那些牛马,想着那些字,想着它们走过的那些路。

最后它说:“我们继续走。”

“走去哪?”

“不知道。”它说,“但我们可以继续走。”

鼠看着它,眼睛里的那道光闪了闪。那种闪是它在笑。

“好。”鼠说。

它们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出它们的影子——一条长长的影子,和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挨在一起,一起往前。

它看着那两个影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它不知道那个人说的“恶心不是我想的那样”是什么意思。它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再回来。它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但它知道,它们还在一起。

还在往前走。

还在活着。

这就够了。

它们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它忘了那些高处,忘了那些被安排的日子。

久到它开始习惯在地上走,习惯草扎在鳞片上的感觉,习惯鼠在旁边的温度。

久到它不再想那个被拿走的字,不再想那些冷的字,不再想那个人说的话。

有一天,它们走到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它从来没看过。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一切都像是刚被造出来的样子。

它停下来,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鼠也停下来,看着那个地方。

“这是哪里?”鼠问。

它摇摇头。“不知道。”

“我们来过吗?”

“没来过。”

它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地方。

看着山,看着水,看着花,看着草。看着阳光照在上面,看着风吹过上面。

然后它说:“我们进去吧。”

鼠点点头。

它们走进那个地方。

走进去的时候,它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外面不一样,是它自己不一样了。

它觉得自己轻了,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卸下来了。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知道,那感觉很好。

它们继续往前走。走过山,走过水,走过花,走过草。

走到那个地方的最深处,走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它停下来,盘起来。鼠缩在它围成的圈里。

它们就这么待着。

阳光照着,风吹着,花和草在它们旁边长着。

它低下头,用头轻轻碰了碰鼠的头。

鼠抬起头,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的那道光,亮亮的,稳稳的,像是永远不会灭。

“我们到家了。”它说。

鼠的眼睛里,那道光又亮了一点。

“嗯。”鼠说,“到家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

那个地方还在。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花和草还是那样长着。

阳光还是暖暖的,风还是轻轻的。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地方多了一些小小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地上爬着,弯弯曲曲的,长长的,像是什么爬过的痕迹。

那些东西很小,小得可以藏在任何一道石缝里,小得可以让任何一只路过的鸟把它们当成一顿饭。

那些东西的眼睛里,都有一道光。

那道光和很久以前的一道光一样。亮亮的,稳稳的,像是永远不会灭。

在那些东西的旁边,总有另一个东西在。

那个东西也是弯弯曲曲的,长长的,但大一些。那个东西把那些小小的东西围在中间,用身体护着它们,不让任何东西伤害它们。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出很多很多的影子。长的,短的,大的,小的,挨在一起,一起动着。

有时候,它们会抬起头,看向远处。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吗?

不知道。

但它们知道,它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那条大的东西低下头,用头轻轻碰了碰那些小的东西的头。

就那么一下,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坏了。

那些小的东西抬起头,看着它。那些小小的眼睛里,那道光闪了闪。

那种闪,是它们在笑。

风从远处吹来,吹过山,吹过水,吹过花和草,吹过它们。

风里有什么声音,轻轻的,远远的,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它们听着那风声,听着听着,就忘了。

忘了那些高处,忘了那些名字,忘了那个人说的话。

只剩下风。

只剩下阳光。

只剩下它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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