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生活被重新纳入一种单调而规律的轨道。
早晨六点,闹钟准时响起。
陈裕起床,洗漱,给自己煮一碗简单的面或粥。
然后坐在窗边那张二手书桌前,摊开谈之沦带来的资料,开始背诵枯燥的理论概念,分析晦涩的学术论文,一遍遍演算社会统计学里的公式。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台上的绿萝抽出了新的藤蔓,沿着窗框慢慢攀爬。
谈之沦每隔三四天会来一次,有时带几本新出的参考书,有时是学校打印店买的真题合集,有时只是一袋还热乎的糖炒栗子或几个橘子。
他停留的时间不长,陪陈裕聊聊天,随便问问复习进度,谈几句无关紧要的校园新闻,然后离开。
偶尔祁情会一起来,她总是能带来一些生活气息,比如一束便宜的鲜花,几包零食,或者一件摸起来很舒服的居家服。
陈裕很快习惯在他们面前微笑,用“还行”、“挺好的”、“有进度”来回答关于状态的询问。
每每送两人离开的时候他在窗户边往下望,看见情侣自然而然地牵手、拥抱、低声说笑时,并不移开目光,因为他发现有些事其实生来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控制不住。
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有东西会变质,他要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他清晰地知道谈之沦是直的。
手机屏保是祁情在樱花树下灿烂的笑脸,说起未来,规划里有结婚买房养爱人。
谈之沦欣赏的明星是老牌歌手……他的学业有成。
这是被社会祝福、被家庭期待、被同龄人羡慕的人生模板。
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没有一丝阴霾可供藏匿不容于世的反馈。
陈裕有时会想,如果自己也喜欢女生,人生会不会简单很多,平坦很多。
但这个假设像空气一样虚无。
性取向不是选择,就像他手腕上的疤痕,一旦存在,就是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剥离,只能学习与之共存。
或者,被其摧毁。
夏天最热的时候,陈裕参加了雅思考试。
考场外人头攒动,家长们殷切叮嘱,情侣们互相打气。
他独自站在一棵香樟树的阴影下,看着手里准考证上的信息,感觉有些不真实。
“陈裕!”熟悉的声音传来。他抬起头,看见谈之沦和祁情穿过人群走过来。
陈裕居然松了一口气,他看是那是两人一起来就会不自觉的放松。
谈之沦撑着一把很大的遮阳伞,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着女朋友的肩膀,将她护在伞下的阴凉里。
祁情手里拿着一瓶冒着寒气的冰水。
“怎么样?紧张吗?学长。”她把水递过来,关切地问。
陈裕接过,指尖碰到冰凉湿润的瓶身,驱散了一丝暑气。“还不错。”
他回答,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走,考完了得庆祝一下,我请客。”
谈之沦笑着,很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把伞给祁情,肩膀揽住陈裕的,两人一起走入阳光下。
那一瞬间,陈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
谈之沦的手臂温暖有力,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传来清晰的体温。
太近了。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陈裕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随即又被自己强行按捺下去。他垂下眼睫,顺从地跟着他们的脚步移动。
那顿庆祝的晚餐是火锅。
辛辣滚烫的汤底在锅中翻滚,蒸腾起带着花椒和牛油香气的白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谈之沦笑笑。
他说自己已经拿到了一家知名外企的管培生offer,祁情也通过了一家杂志社的最终面试。
他们计划工作一两年,攒些钱,然后明年春天结婚。
陈裕眼皮一跳,真是不把他当外人,把他当成了知心朋友。
他的胃部细密的痉挛,翻着疼。
“房子可能先租着,等公积金多一点再考虑买。婚礼也不想办得太复杂,就请亲近的家人朋友,简单温馨就好。”
祁情说着,给谈之沦捞了一勺虾滑,又很自然地转向陈裕,“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学长,你这么帅。给我们撑撑场面。”
谈之沦附和了一句:“就当我们的缘分。”
我们的,
缘分。
陈裕咀嚼着这个词,像咀嚼着一颗未熟透的果子,酸涩的汁液蔓延开来。
他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容:“恭喜。一定到。”
火锅的热气熏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夹起一片牛肉,在油碟里蘸了又蘸,直到裹满了蘸料才送入口中。
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勉强压下了喉咙深处涌起的苦涩。
秋天,A大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如约而至,寄到了那间小公寓。
陈裕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在窗前站了很久。
夕阳的金光洒在纸面上,“录取”两个字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带着疲惫的释然。
谈之沦再提请客,这次陈裕坚持自己请他们俩,三人去了A大后门那条长街上颇有情调的小酒馆,可祁情那天杂志社有紧急排版任务,没能来。
木制桌椅,暖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食物气味。
几杯本地精酿啤酒下肚,人和心都不太清醒。
“……其实有时候也觉得压力大,”谈之沦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他的眼因为微醺而显得有些朦胧,“不过这样也很好,我们都是普通人,应该过平淡的生活。”
陈裕静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谈之沦话语里流露出不确定。
这个总是阳光、坚定、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男生,原来也有普通人的迷茫和压力。
“你也一样,陈裕。”
陈裕攥紧了指节,不,我和你不一样。
我喜欢男生,甚至你再多说几句,我会控制不住喜欢上你。
谈之沦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目光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灼人,“学长,人生自由。”
“祝你一切顺利,今后别再迁就别人,多爱自己。”
陈裕的心跳漏了一拍。
谈之沦第一次叫他学长。
他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自由。”
他低声重复,带着一丝自嘲。
“想通的话。”谈之沦晃着手里酒杯,像说服他:“你也会幸福的。是适合你的那种。一定会。”
陈裕看着他被酒精染红的眼角,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像。
那一刻,他几乎有种错觉,仿佛谈之沦看穿了他所有隐秘的心思,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渴望。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谈之沦的明白和不说破,只是一种善意的、宽泛的祝福。
与陈裕内心惊涛骇浪般的真实,隔着千山万水。
“嗯。”陈裕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食道,却点燃了一把无声的火,在胸腔里缓慢燃烧。
冬天来临,城市被灰蒙蒙的雾霭笼罩。
谈之沦正式入职,忙碌起来,西装革履的模样渐渐取代了陈裕记忆中男大学生形象。
祁情也开始为婚礼悄悄做准备,朋友圈偶尔会发一些看中的婚纱款式或婚礼场地照片,不会屏蔽陈裕,陈裕会给她评论甚至出谋划策。
每一张照片都洋溢着即将步入新生活的喜悦。
他们三人一起的频率降低了,从每周几次见面,变成每周一两次电话或信息。
谈之沦会在加班间隙发来简短问候:“最近怎么样?”
“顺利吗?”
“降温了,注意保暖。”
陈裕的回复总是简洁克制:“还好。”“顺利。”“你也是。”
社会学理论中关于规训、权力、异化、少数群体的论述,像一面面冰冷的镜子,映照着他自身的处境。
冬日的下午,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
是初雪。
陈裕正对着一篇论文出神,敲门声响起。
他有些诧异,这个时间,应该没人来访。
打开门,谈之沦站在外面,肩上落着薄薄的、正在融化的雪花。
陈裕睁大了眼睛。
他没穿西装,而是换回了初见时那件质感很好的灰色风衣,只是看起来更成熟了些,更加俊美,眼下有淡淡的倦色,但眼睛依然很亮。
“怎么来了?”
陈裕侧身让他进来,注意到他怀里似乎压着什么。
“路过,顺便给你送个东西。”谈之沦在门口跺了跺脚,抖落雪水,这才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浅蓝色、边缘烫着金线的正方形信封。
陈裕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视线移动不了半分。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心脏像被浸入了冰水,往下沉。
他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细腻挺括的纹理,刺骨的冷。
他慢慢地、几乎是机械地打开,浅蓝色的内衬上,是熟悉的、并排书写的两个名字。
“新郎 新娘。”
“谈之沦 & 祁情”
下面是一行稍小的字:诚挚邀请您参加我们的婚礼。再下面是日期、地点。
时间定在来年春天,三月二十日,春分。
“一定要来。”谈之沦看着他,眼睛里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喜悦,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祁情挑了很久的请柬样式,她说这个颜色和质感,是你推荐给她的,她的朋友也说很喜欢。谢谢你,陈裕。”
陈裕的视线死死地落在那两个名字上。
并排,并列,用优美的字体连接在一起,宣告着一种牢不可破的纽带,一种被所有人祝福的关系。
他看得那么久。
久到谈之沦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不确定,有些不安。
“陈裕?”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陈裕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雪色映照进来,不及他容颜半分昳丽俊秀。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恭喜你,谈之沦。”
他看着谈之沦,然后,陈裕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它太浅,太淡,像雪落在皮肤上,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点冰冷的湿意。
谈之沦见他终于有了反应,放柔语气:“太久没见了,最近怎么样。工作还好吗?”
陈裕的指尖捏着请柬坚硬的边缘,纸张锋利,几乎要割破皮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遥远感,仿佛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我放弃自杀之后,没再想过了。”
谈之沦愣了一下,没想过他又会提到这个词,皱了一下眉,但看陈裕仅仅是陈述,状态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随即接话:“那很好。”
他说,“陈裕,我祝你以后每一天都幸福。”
陈裕捏着请柬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边缘深深陷进指腹的皮肉里,带来清晰的刺痛。
我喜欢你,祝你幸福。
他在心里一句一句默念,就是说不出口前半句。
而那两个字从谈之沦口中说出来,如此自然,如此诚挚。
陈裕知道,他是真心的。
谈之沦真心希望他好,希望他的人生美好。
而这恰恰是最残忍的地方。
“……谢谢。”
陈裕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谈之沦又说了几句关于婚礼安排的闲话,就离开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房间里,陈裕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捂着半边脸,撑着墙面,青筋在手背显现,泪水蜿蜒爬下脸颊,可怜又可悲。
他活着。
又有点想去死。
可这一次,不会有谈之沦。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茫然的纯白之中。
他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苏醒的、沉默的蛇,盘踞在那里,提醒着他曾经有多么接近永恒的虚无,也提醒着他,选择活下去,并不意味着选择变得轻松。
陈裕到窗边,楼下谈之沦的身影走出楼道,撑开一把黑色的伞,步入漫天风雪之中。
灰色的风衣下摆在风中微微拂动,最终消失不见。
陈裕抬起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
他抱不到的人,让雪替他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医院的病床上,谈之沦对他说:“活着才能看到变好的可能。”
他活下来了,考上了理想的学校。
他拿起那张请柬,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将请柬放了进去,轻轻关上。
感谢观看。这次是存稿一次性发完的,就三章。
我发现,在流行病很严重的时候即使我没感染,我的心理状态也会很差,发烧就更别说。
会想写BE。
有的治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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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er.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