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放弃自杀的人,终被他杀。——陈裕。
——
三月二十日,春分。
昼夜等长,阴阳平衡。
是个适合婚嫁的吉日。
陈裕穿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布料挺括,剪裁合身,是谈之沦之前送他的生日礼物,标签上的价格让他当时沉默了很久。
他系上自己去买的领带,带细微的银色斜纹,质感柔软。
陈裕一直没舍得戴。
之前学校活动,他穿西装也不见得比得上这次隆重。
镜子里的年轻人,身形清瘦,脸色虽然依旧偏白,但有了些健康的底色。
头发剪得整齐,眉毛和瞳色偏浅,眼神平静无波。
腕上的疤痕被衬衫袖口妥帖地遮盖,只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和一只款式简单的手表。
他去参加他喜欢的人的婚礼。
婚礼在一座小巧雅致的西式教堂举行。
教堂外墙爬满了常春藤,这个季节还只是稀疏的绿意,但门口摆放着大量应季的鲜花,白玫瑰、香槟玫瑰、铃兰、郁金香,簇拥成一片温柔芬芳的海洋。
阳光很好,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特有的、万物复苏的气息。
来的人不少,大多是双方的亲朋好友、同学同事。
谈之沦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站在门口迎宾,笑容灿烂,与每一个前来祝贺的人握手、拥抱。祁情的父亲。
一位面容和蔼、眼角带着深刻笑纹的中年男人,陪在谈之沦身边。
新娘还在后面的休息室做准备。
陈裕走到门口时,谈之沦正背对着他和一位长辈说话。
祁情恰好到,从旁边走过来,她穿着迎宾的纱裙,头发松松挽起,妆容清新,已经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学长!你来了!”祁情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上前轻轻拥抱了他一下,身上有淡淡的、好闻的花香,“谢谢你能来。”
陈裕放松,回了一个很轻、很快的拥抱。
“恭喜,你好漂亮。”
他说。这时谈之沦也转过身,看到他,走过来握手。
谈之沦真的很好看,他的父母都在一边,陈裕看了几眼,长辈们也很有气质。
陈裕现在的心情很难说。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皮肤相贴传来柔软的触感。
陈裕微微颔首,将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
“人来就好,”谈之沦礼貌接过,递给旁边的祁情,“学长进去坐吧,一会见。”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些。
高高的穹顶,彩绘玻璃窗投射下斑斓的光影。
座椅上铺着白色的椅套,扶手上系着浅蓝色的丝带和铃兰花束。
圣坛前用鲜花搭起了一个小小的拱门,梦幻得不真实。
陈裕在侍应生指引的,较靠前左侧的座位上坐下。
这个位置确实很好,能将圣坛和通道尽收眼底,不会太过于中心。
他旁边坐着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似乎是新娘家的亲戚,正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欣慰和喜悦。
宾客陆续入场,教堂里渐渐坐满,低低的交谈声、笑声、孩子们的小声喧哗,混合着管风琴低沉的试音,充满了整个空间。
空气里漂浮着花香、香水味和一种节日的、欢庆的气息。
陈裕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圣坛前那个鲜花拱门上,眼神有些黯淡。
他能感觉到周围打量他的目光,他是一个单独前来的、年轻的、相貌清俊的男性,在满是成双成对或携家带口的宾客中,显得有些突兀。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不会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陈裕甚至不敢再破戒告诉自己一声,你喜欢他。
而是告诉自己,他结婚了。
音乐声缓缓响起,是那首经典的《婚礼进行曲》。
宾客们纷纷安静下来,转过头,看向教堂后方那扇沉重的木门。
祁情挽着父亲的手臂,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袭设计简约却不失华美的婚纱,长长的头纱轻轻曳地,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眼神明亮,一步一步,沿着铺满花瓣的通道,缓缓走来。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正好有一束打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圣洁,美好,无可挑剔。
谈之沦站在那里,身姿优雅,黑色的礼服衬得他肩宽腰窄,很英俊。
那表情混合着深沉的柔情、骄傲、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祁情走到了圣坛前。
她的父亲将她的手交到谈之沦手中。
誓言结束。
交换戒指的环节。
谈之沦将一枚闪着细碎光芒的钻戒套在祁情的无名指上。祁情也同样为他戴上戒指。
两人的手再次握在一起,戒指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像一道无形的锁。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彩色的纸屑和花瓣从空中洒落,纷纷扬扬,落在新人的头上、肩上,也飘向宾客席。
陈裕跟着鼓掌。
他的目光穿过飘落的花雨,他的心脏,在那漫长的几秒钟里,似乎停止了跳动。
他想说:
“我祝福你,学弟。”
“你是我二十四年里唯一一个喜欢的人,我是同性恋,但我是个正常人。”
“新娘新郎很般配。”
周围人声鼎沸,人潮汹涌,捧花落进人群,被一个漂亮的女生接到,那是祁情的伴娘,她牵着坐在身边的暧昧对象直接接了一个吻,全场欢呼。
“我不会打扰任何美满的,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你们。”
“谢谢你带我活过来。”
“谈之沦,我喜欢你,现在这点喜欢是我希望你以后的生活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仪式结束,新人退场,宾客们陆续起身,涌向教堂外的草坪,那里准备了合影和简单的餐前酒会。
陈裕随着人流慢慢走出去,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草坪上支起了白色的帐篷,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饮料。
人们簇拥着新人拍照,笑声不断。谈之沦和祁情被围在中心,像两颗吸引所有光芒的恒星。陈裕拿了一杯香槟,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树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远远地看着。
有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之前在医院见过一次,和谈之沦一起做志愿者项目的大学同学,姓张,具体名字陈裕不记得了。
“哇,你也来了啊?”
“我记得你,我们还见过,是吧?”
陈裕点点头。
“真好,看他终于结婚了。”张同学感慨,目光投向人群中心,“祁情真的太好,他们俩特配。哎,小哥哥你是不知道,之沦之前有一阵子还挺担心你的,说你状态不好,总怕你想不开。现在看你恢复得不错,气色挺好,他肯定也放心了。”
陈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微甜,带着淡淡的酸涩。
“是啊,”他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轻声说,“他能放心了。”
张同学又说了几句,就被别人叫走了。
陈裕继续独自站在树下,看着谈之沦和祁情一桌桌敬酒。谈之沦始终牵着她的手,或者将手轻轻搭在她腰间,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欲的姿态,自然而亲密。
女孩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偶尔低声和谈之沦说句什么,谈之沦便低下头认真听,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所有人见证着,祝福着。
陈裕一杯接一杯地喝。
静静地看着人群里的主角,直到舞曲结束,掌声再次响起。
他将手中的空酒杯放在旁边的侍应生托盘上,转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穿过欢笑的人群,走出草坪,走出教堂的庭院,来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抱歉,身体不舒服,我先走了。谈之沦,新婚快乐。”
暮色开始降临,天空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
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灯渐次亮起,城市的夜晚即将开始。
喧嚣被抛在身后,身前是望不到尽头的、陌生的灯火。
举办婚礼的地点不在他生活过的任何地方。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搭在手臂上,领带也被他扯松了一些。
走了一会,肩膀被拍了两下,他回过头,看见一个长卷发,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在她朋友的鼓舞下红着脸拿着手机想加他微信。
陈裕从西装外套里拿出手机。
他太累了,不太清醒。
刚想解锁屏。
突然像是反应过来,笑了一下拒绝了。
在女孩微怔的神情里回答:“对不起,我喜欢的男生结婚了,可能不太方便。”
她们感到意外,连忙鞠躬后退说着抱歉。
春夜的微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陈裕稍微清醒了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谈之沦发来的信息。
“谢谢,陈裕。”
“看见你喝了很多酒,回去买点解酒药吧,早点休息。”
“……”
陈裕抿唇,按电源键,看着屏幕息屏,最终归于沉寂。
街道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行人匆匆。
他路过一家婚纱店,巨大的橱窗里,模特穿着璀璨夺目的婚纱,头戴王冠,摆出优雅的姿态。
陈裕停下脚步,看着橱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一个穿着得体衣装的年轻男人,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看起来与这繁华都市里的任何一个体面青年并无二致。
父母可以松口气。
那些曾经议论纷纷的人,或许也会觉得他走上正途。
可是,即便是活下来,他也被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杀死了。
不是突然的,暴烈的,而是缓慢的、无声的窒息。
是社会无处不在的目光,是在他人的圆满面前,在自己坟墓前立起的墓碑。
他们说,这样不对,这样不好,这样不正常。
他们说,改改吧,藏起来吧,像大多数人一样吧。
于是陈裕照做了。
他藏起了自己,活成了他们认可的样子。
只有谈之沦让他自由。
可陈裕这辈子都不可能逃脱束缚。
而这就是社会“杀”死一个人的方式。
它不用暴力,只是用法律,它用温柔的期待,用无形的规训,用铺天盖地的“正常”模板。
它不让你□□消亡,它让你精神阉割,让你自我异化,让你活着。
陈裕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
他走过亮着温暖灯光的居民楼,走过喧嚣的夜市,不知道要去哪里,也并不急于到达某个终点。
他走到一座横跨河流的桥上,停下。
扶着冰凉的栏杆,向下望去。
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和天上稀疏的星子,波光粼粼,破碎又重组,像一个光怪陆离的、不属于人间的梦。
电话铃响。
“是,尾号8201,在街口。”陈裕回应对面的司机,“嗯,稍等,看见您了。”
他抬手开门,上了出租车。
手机里存了一张新的合照,新人站在鲜花拱门下,他在稍远的角落,面容在集体照中显得有些模糊。
照片上的谈之沦笑得温柔,祁情依偎着他,甜蜜满溢。
陈裕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轻笑了一声,指尖把自己的脸划烂。
一下又一下。
可能这样就能当他从未存在过。
陈裕想,
谈之沦,放弃自杀的人,他们自杀的原因,是他杀铺垫的借口。
包括我,
终被他杀。
——全文完——
感谢,完结,下本见。
这本写的快是因为有手稿,而且文笔压的很简单,和我之前所有文都不一样,太快了。
应该不会再写短篇。
如果你们想看可以提,会写essay。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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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