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1

一.

我是同性恋,但我是正常人。——陈裕

——

病房的白炽灯光线冰冷,均匀地洒在每一寸惨白的墙壁上。

陈裕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微的裂缝,数着自己心脏跳动的次数。

这是他清醒后唯一的消遣。

药效还未完全褪去,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但意识却异常清晰,清晰到能听见门外护士站传来的低语。

“……才二十一岁,可惜了。”

“听说是那个事情……网上闹得挺大。”

“压力太大了吧,现在这些孩子……”

陈裕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些声音。

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惋惜。

选择坠落的那一刻他是认真的。

只是身体的本能,或者说是那根不够结实的晾衣绳,背叛了他的意志。

手腕处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他失败的事实。

他慢慢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安静躺着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但他知道,只要一按亮,那些洪水般的信息就会涌出来……

昔日同学的窃窃私语,亲戚们“为你好”的沉重关切,还有父母最后那通电话里,母亲压抑的哭泣和父亲的叹息。

“别看。”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来,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气质。

陈裕没有立刻睁眼,维持着假寐的姿态。

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很轻,停在床边。

接着是塑料杯轻轻放在柜面上的声音,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坐下了。

“我知道你醒着。”那个声音又说,没有不耐烦,只是陈述事实,“睫毛在抖。”

陈裕只得睁开眼。

逆着光,他先看到一件质感很好的灰色风衣下摆,然后是修长的腿,最后是那张脸。

很年轻,可能和自己差不多大,但气质迥然不同。

眉目干净舒朗,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在自然状态下也微微上扬,像总含着一点笑意。

但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猎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关注。

“谈之沦。”

男生自我介绍,指了指自己胸前别着的牌子,显而易见,他是个志愿者。

“隔壁A大心理系大三,跟导师的医院合作项目。” 陈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闯入,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关心。

谈之沦似乎完全接收不到他的排斥,很自然地拿起那杯热牛奶,往前递了递:“温的,喝点对胃好。你很久没正经吃东西了吧?”

陈裕扭开头,看向窗外。

天空是那种病愈般的淡蓝色,薄薄的云像撕开的棉絮。

“手机,”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还我。”

“暂时不行。”谈之沦把手机放回柜子,但推到了离床更远的角落,“里面没什么你需要现在知道的东西。”

“你凭什么——”

“凭你现在心率过快,血压不稳定,情绪承受阈值几乎为零。”

谈之沦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感觉,“那些信息只会影响你的情况,我应该协助你稳定,直到你能自己处理。”

陈裕瞪着他,胸口因怒气微微起伏。

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谈之沦说的是事实。他现在连看到窗外飞过一只鸟,都可能联想到不愉快的隐喻。

“为什么救我?”他最终问,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虚弱,“多管闲事。”

谈之沦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陈裕被纱布层层包裹的手腕上,又移开,看向窗外那片淡蓝色的天空。

“我导师常说,自杀不是想死,是想停止痛苦。”他缓缓说出口,“但停止痛苦的方法,死亡是其中最糟糕、最不可逆的一种。因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包括变好的可能。”

“可能不存在。”陈裕嗤笑,扯动了输液管。 “那就创造可能,死了我什么都能得到。”

谈之沦站起身,风衣随着动作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他个子很高,站在床边投下一片阴影,但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压迫。

“好好休息,按时吃饭。我明天还会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哦,牛奶趁热喝。”

门轻轻关上,病房重新陷入寂静。

陈裕感觉一点点荒谬,他和这个男生明明什么关系都没有,却要被他看着做事。

陈裕盯着那杯牛奶,杯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很久,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停顿片刻,最终还是端了起来。

味道很普通,就是超市里最常见的盒装牛奶加热后的味道。但温热液体滑过食道,落入空荡许久的胃里,确实带来了虚假的慰藉。

第二天,谈之沦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几本厚重的书和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资料。

陈裕瞥见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心脏猛地一跳——那是他之前打算报考,却因为那场风波而彻底放弃的学校、社会学专业的考研指定书目。

“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冷硬。

“资料。”谈之沦把袋子放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下,“A大社会学院今年的招生简章、历年真题、重点导师的研究方向,还有我找师兄师姐要的一些笔记。”

“我不需要。”陈裕别开脸。

“你需要。这是一个目标。”谈之沦的声音很稳,“一个具体的、可以为之努力的东西,而不是整天躺在病床上,反复去想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的事情。”

“你懂什么?!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不是正常人。”

陈裕突然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你知道我什么……”

他哽住,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手臂上,力度适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对不起,我不知道。”谈之沦承认,“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自然人遵从自我意志作出的选择是真实坦然的,没有任何值得非议。但我知道,让你自己被那些事情定义、击垮,是最不划算的买卖……陈裕。”

一个人可以选择去爱另一个人,那是天理,天经地义,哪怕不合常理也不应该成为批判人的刑刀。

谈之沦想。

他叫他的名字,目光笔直地看着他。

“你才二十一岁。你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不应该断送在这里,更不应该断送在那些根本不了解你的人的视野里。”

陈裕与他对视,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里,他看不到虚伪,也看不到居高临下的拯救欲。

谈之沦的眼神清澈坚定,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还活着,所以你还有机会。

这种纯粹的、不带杂质的相信,比任何同情或说教都更具冲击力。

“你会变得很好。”

谈之沦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前提是,你得先活下去。活着,才能看到变好的可能。”

二.

他的话说一点没有打动我是假的。——陈裕

——

那天下午,谈之沦的女朋友祁情也来了。

她比谈之沦矮大半个头,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和浅蓝牛仔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清丽菀秀。

她提着一袋新鲜水果,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自然得仿佛探视的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即便根本不认识她,她天生一副亲和相,让陈裕恍惚一瞬间。

“之沦今天不在,我就帮他给你带点东西来了。我是祁情。”

“之前跟我提到你,说你很厉害,原本要考A大的研究生。”

祁情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拿出苹果和水果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始削皮。

“你好,陈裕。”他这样说。

“嗯,你好。”女孩这样答。

她的手指纤细灵巧,苹果皮一圈圈完整地脱落,没有断。

陈裕沉默着,原来他有女朋友啊。

也是,看起来优秀的人身边不会少一个陪他支持他的女孩子。

谈之沦很快就到了。

陈裕看着女孩手间刀刃在苹果皮上的动作。

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到旁边正在倒水的谈之沦身上。

他们之间有种自然而然的亲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看出默契。

谈之沦递水杯给祁情时,会先试一下水温,祁情接过再喝一口。

陈裕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很般配。

祁情将切成小块的苹果插上牙签,装在一次性餐盒里,递给陈裕。

“陈裕,你看着比我们俩小的样子,你几岁?”

陈裕说了一个数和大学名,又补上一句:“休学半年了。”

旁边谈之沦可能也不知道,闻言看过来。

“啊,原来我们俩一个学校啊,学长,对不起。”

祁情自觉戳到别人痛点,很后悔的说了一声抱歉。

确实,毕竟自杀被救之后还要准备考试很糟糕不是吗。

她的目光扫过他手腕上厚厚的纱布,眼神但没有流露出常见的怜悯或惊恐,只是很轻地、带着关切地问了一句:“疼吗?”

陈裕摇摇头。

疼的不是伤口,或者说,不止是伤口。

祁情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聊起学校里的一些趣事。

她和陈裕是一个学校,反而比陈裕和谈之沦聊起来更加有共同话题。

比如心理系某个严肃的老教授养了一只特别调皮的柯基,比如食堂新开的窗口味道如何。

她说话的声音清脆悦耳,语调轻快,巧妙地驱散了沉郁的空气。

谈之沦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调侃一两句。

目光落在祁情身上时,温柔而专注。

陈裕兴致散的很快,或者说其实根本没提起来过。

没过几分钟就安静地吃着苹果,甜脆的汁水在口中弥漫。谈之沦看了眼时间,等会医生会来,他怕打扰到,很快带着祁情走了。

他们离开时,夕阳的余晖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门口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陈裕现在很清醒,能看到玻璃那边的阳光和色彩,能听到医院院子里他人交谈时隐约的笑语,却触摸不到,也融入不了。

祁情伸了个懒腰,然后挽着谈之沦的手臂,仰头笑着说了句什么,谈之沦低下头听,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门再次关上。病房里只剩下陈裕一个人,还有那点没吃完的苹果。

以及床头柜上,谈之沦带来的、沉甸甸的考研资料。

分门别类,理得整整齐齐。

他伸出手,手指拂过书脊冰凉的硬壳。社会学。

那是他曾经的梦想,在一切崩塌之前。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漫步在那所百年名校梧桐树下的情景,想象过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想象过与同学讨论议题。

可现实很重,像枷锁。

但此刻,在这片羽毛和这副枷锁之间,谈之沦放上了一个选择。

陈裕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侵入肺腑。

他再睁开眼时,目光落在那些资料上,停留了很久。

一周后,陈裕出院了。

身体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纱布拆掉后,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扭曲的疤痕,像大地上一条丑陋的沟壑,横亘在他原本光滑的皮肤上。

父母来接他,气氛沉默而压抑。

母亲的眼睛红肿着,不敢多看他的手腕。

父亲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家是不能回了,至少暂时不能。

小城市流言蜚语传播的速度比互联网还快,父母承受的压力不比他小。

他们之前帮他办休学,在离大学不远的老城区租了一间小公寓,他一个人住足够了。

搬家那天,谈之沦和祁情都来了。

公寓在六楼,没有电梯,三个人上上下下搬了几趟不多的行李。

谈之沦脱掉了外套,只穿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这时候能看出他仅存的一点青涩的少年气混在成熟感里面,很难发觉,但是有。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动作利落,毫不含糊。

祁情细心地把厨房和卫生间擦洗了一遍,还从自己宿舍带来一盆绿萝,放在朝南的小窗台上。

“有点绿色,看着心情好。”

她笑着说,脸上也沾了点灰,却显得生机勃勃。

陈裕的手腕微动,却也只是点头。

傍晚,祁情用谈之沦带来的简易厨具做了三菜一汤,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弥漫在空旷的新居里。

折叠桌支在客厅中央,三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头顶是房东留下的老旧吊灯,发出昏黄的光。

“学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祁情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问道。

陈裕低头扒着饭:“不知道。”

“你不考研吗?”谈之沦接过话头,语气理所当然,“你底子好,又准备了那么久,放弃了太可惜。要是换学校就可以考过来。A大社会学今年扩招,是个很好的机会。”

陈裕抬起头,看着谈之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

他第一眼就觉得谈之沦这张脸生来就是祸国殃民的。

陈裕没想把自己搭进去,但在心里问。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怎么能对我这样的人带着期待。”

谈之沦见他没答就补上一句:“需要理由吗?我觉得你能考上,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找点事做总比胡思乱想强。”

陈裕一愣。

他是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发现这几天他不再想着怎么去结束生命,而是怎么活下去。

他只是还不知道,自己需要为此付出什么。

迟疑很久,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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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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