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巷的雪在月光下白得发青。
谢舒走着走着,靴尖踢到块碎冰,冰碴子溅起来,在石板路上划出短促的“嚓”一声。他停下,抬头看天——月亮圆得像个没煎破的荷包蛋,蛋黄儿颤巍巍悬在檐角。
这景致,眼熟得让人心里发毛。
十年前,也是这么个雪夜,月亮也这么亮。只不过那会儿他脚下踩的不是宫砖,是冻硬了的荒山土路,身后跟着七八个面黄肌瘦的起义军弟兄,怀里还揣着半块偷藏的饼——当军师的额外福利。
永昌三年,腊月廿三。
谢舒穿过来三个月,已经成功混成“灰狼军第三支队”的挂名军师。这个名号是他自己起的——队里原叫“黑风寨”,听着像土匪窝,他给改了。“灰”是低调,“狼”是凶悍,主打一个反差萌。
尽管他自己也觉得“灰狼军”既土又中二。
主要工作内容包括:用Excel逻辑帮队长算粮草还能撑几天(没有Excel,用树枝在地上画表格),用“天降神火”(其实是□□加辣椒粉,呛人专用)吓唬附近的山贼,以及用“夜观星象”(实为看手绘地图加天气预报式瞎蒙)决定明天往哪走。
那天傍晚,小队途经一座荒山。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雪片子横着飞。副队长老刘指着山腰一处黑影:“那儿像有个庙,凑合一宿?”
谢舒眯眼看了看——黑影轮廓歪斜,半边屋顶塌了。但总比露天强。
“行。”他把冻僵的手揣进袖筒,“走快点,脚指头要掉了。再冻下去我这双脚就能直接捐给冰雕展了。”
七八个人深一脚浅浅往山腰爬。庙比远看还破,门板早不知被谁卸了当柴烧,剩下个空框框,风往里灌得呜呜响,像有谁在哭。
老刘举着火把先进去照了照,回头喊:“没活物,就两具硬了的,死几天了。”
乱世里死人常见。谢舒点点头,吩咐弟兄们拾柴生火,自己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饼硬得像瓦片,他小心掰下一角含在嘴里,等化软了再嚼——吃个饼跟做化学实验似的。
火堆升起来,庙里有了点暖意。几个汉子围着火搓手,有人从行囊里掏出个破陶罐,化雪水煮。
谢舒靠着墙,眼皮开始打架。就在他快睡着时,忽然听见供桌方向传来极轻的“咯”一声。
像木头轻轻裂开。
他睁开眼。
火光照不到供桌那边,黑黢黢一片。但谢舒总觉得……那儿有什么在动。
“老刘。”他低声叫。
“咋?”
“你刚才说,就两具尸体?”
“啊,门边一具,供桌前头一具。”老刘往那边瞥了眼,“怎的?还能诈尸啊?”
谢舒没答,抓起手边的柴刀——这是他的“军师权杖”,其实主要用来切饼——起身往供桌走。火光随着他移动,影子在墙上晃得张牙舞爪,跟皮影戏似的。
走到供桌前,他蹲下身。
地上倒着个中年男人,脸朝下,后背有个窟窿,血早凝成了黑冰。谢舒用刀尖轻轻拨了拨,没动静。
正想转身,眼角余光瞥见供桌底下——有片衣角。
灰扑扑的,脏得跟地皮一个色,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谢舒心里一紧。他慢慢俯身,用刀尖挑开垂到地面的破桌布。
对上一双眼睛。
孩子。也就十二三岁,蜷在桌底最深的角落,身上只有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但那双眼——黑白分明,空荡荡的,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活气儿,就那么静静看着他,像看块石头,或者看个路过蚂蚁。
谢舒后来常想,如果当时这孩子哭一声,求一句,他可能真就心一硬走了。尽管他是善良的社会主义好青年,但是乱世里,谁顾得上谁?他自己都是个冒牌军师,随时可能因为“天象算不准”被队长踢出去。
可言吾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鬼使神差地,谢舒伸出了手。
“还活着?”他问。
孩子眨了眨眼,没说话。
谢舒探身进去,手指搭在孩子脖颈上。脉搏弱,但还在跳。皮肤冰得扎手,像摸到了一块冻豆腐。
他啧了一声,解开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披风——这披风原本是块破毡布,他缝了几个扣子,勉强能裹身——裹住孩子,又摸出水囊,小心凑到孩子嘴边:“喝点,温的。”
温水润进去,孩子喉结动了动,然后看向腿边躺着的另一个男孩。
谢舒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头发乱糟糟唇色雪白的男孩,看着两个人应该同龄。
躺着的男孩手腕上破了几道深深的伤口,暗红的血渍已经污染了他的衣袖,他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伤。
他把手指伸向他的鼻息,探了一探,已经很微弱了,应该活不过今晚了,没有时间给他惋惜了,他狠了狠心,决定只带着一个人走。
谢舒把坐着的男孩从桌底抱出来——轻得吓人,一把骨头硌着手臂。他走回火堆边,老刘几个都围过来。
“这谁?”
“活的?”
“养不活的,咱自己都……”说话的是队里最年轻的柱子,话没说完就被老刘瞪了一眼。
谢舒没理,把孩子放在火堆旁,又掰了块饼,捏碎了泡在热水里,搅成糊,用小木勺一点一点喂。
孩子吃了两口,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谢舒拍着他的背,等他缓过来,问:“能站起来吗?”
孩子试了试,腿一软,又坐回去。
谢舒叹气,转过身蹲下:“上来。”
孩子没动。
“快点,我背你。这庙漏风,睡这儿明天咱都得变冰棍。”谢舒回头看他,“你要想冻死,我就把你放回去——不过先说好,我良心会痛三秒钟。”
孩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慢慢趴到他背上。
轻。真的太轻了。
谢舒站起来,调整了下姿势,冲老刘道:“今晚别睡死,轮流守夜。明早天一亮就走。”
“这孩子咋办?”老刘皱眉。
“带着。”
“咱粮食……”
“我省我的口粮。”谢舒打断他,“够他吃。实在不行我那份饼再分一半——正好减肥。”
老刘还想说什么,被柱子扯了扯袖子,闭了嘴。
谢舒背着孩子走到墙角,找了个稍避风的地方坐下。孩子从他背上滑下来,靠着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像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
“你叫什么?”谢舒问。
过了很久,久到谢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极轻的气音:“……阿吾。”
“姓呢?”
摇头。
“家里人?”
又摇头。
“就你一个了?”
点头。
谢舒不再问。他把披风又裹紧些,拍拍孩子的肩:“睡吧。明天还得赶路,跟长征似的——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征到哪儿去。”
阿吾没睡,就靠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庙顶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谢舒忙了一天,实在撑不住,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半夜他被冻醒。火堆快熄了,老刘歪在对面打呼噜,声音跟拉风箱一样。他正要起身添柴,忽然感觉怀里动了动。
低头一看,阿吾不知何时钻进了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呼吸很轻,但均匀。
睡着了。
谢舒僵了会儿,最终没动,只把披风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
月光从破洞照进来,正好落在阿吾脸上。脏污下,能看出清秀的轮廓,睫毛很长,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了,起了一层干皮。
谢舒看着,心里那点“麻烦”的念头,忽然淡了些。
算了。
多张嘴而已。
就当养个电子宠物——虽然这宠物得喂饭,还不能关机。
他想着,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没亮,小队就出发了。
谢舒还是背着阿吾。孩子醒了,但依然不说话,只安静趴着,手轻轻抓着他肩头的衣服,像怕掉下去。
山路难走,雪又深。走了一个时辰,谢舒喘得厉害,老刘看不过去,伸手:“我来背会儿。”
阿吾却突然抓紧了谢舒的衣服,不肯松。
“没事,我还能行。”谢舒摆手,把阿吾往上托了托,“你前头探路去——对了,看看有没有野果子,饿了。”
又走了一段,阿吾忽然凑到他耳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往右。”
谢舒一愣:“什么?”
“路。”阿吾说,“往右走,有山洞,能避风。”
“你怎么知道?”
“昨晚……看见的。”阿吾顿了顿,“月亮照的方向,那边山势缓,应该有山洞。”
谢舒将信将疑,但还是冲前头喊:“老刘,往右试试——就当开盲盒了。”
果然,走了不到二里地,真找着个山洞。洞口被枯藤遮着,里头干燥,还有前人留下的柴灰。
“神了!”老刘拍大腿,“小子可以啊!比咱军师那套‘观星术’靠谱!”
谢舒:“……我听见了。”
阿吾没说话,只把脸往谢舒颈窝埋了埋。
当夜在山洞过夜。谢舒给阿吾换了药——孩子脚上冻疮裂了口,他撕了截里衣,用烧开的水浸湿了擦洗,再敷上些捣烂的草药。
“疼就说。”他手上动作尽量轻,“我这儿没麻药,但可以给你讲个笑话分散注意力。”
阿吾咬着唇,一声不吭。
包好脚,谢舒又从行囊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前几天路过村庄时,村民塞给他的几块麦芽糖。他掰了一小块,塞进阿吾嘴里。
“甜的,含着。古代版葡萄糖,补充能量。”
阿吾眼睛睁大了些,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抵着糖块,生怕化了似的。
谢舒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以后就叫言吾吧。”
阿吾抬头看他。
“言语的言,吾辈的吾。”谢舒说,“意思是,说自己的话,做自己的人。总比阿吾强——听着像在叫宠物。”
孩子慢慢眨了下眼,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从那晚起,言吾就黏上了谢舒。走路要跟着,吃饭要挨着,睡觉要靠着。谢舒教他认字,从最简单的“天、地、人”开始,用树枝在沙地上划。言吾学得极快,一遍就能记住,第二天还能写出来。
老刘笑话谢舒:“你这是捡了个小徒弟啊!以后军师之位有人继承了!”
谢舒看着蹲在沙地前认真划字的言吾,没反驳。
徒弟就徒弟吧。
总比一个人强。
至少有人帮忙记笔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