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愚之就被老刘摇醒了。
“军师,该走了。”老刘压低声音,“外头雪停了,趁这会儿路好走。”
谢愚之坐起身,怀里的小火炉动了动——言吾还蜷在他披风里,睡得脸颊泛红。他轻轻把孩子挪到干草堆上,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粮食还剩多少?”他问。
老刘掰着指头算:“咱八个大人,加这孩子……饼子还剩十二块,粟米半袋,咸菜疙瘩两个。省着吃,够三天。”
三天。谢愚之心里盘算着距离。按他手绘的那张简陋地图,离灰狼军主力驻扎的河谷还有五到六天路程。缺口不小。
“今天路上看看有没有野物。”他说,“实在不行,经过村庄时用盐换点粮——咱还有盐吧?”
“有半罐子。”柱子凑过来,“但军师,盐可比粮金贵……”
“金贵也得换。”谢舒开始收拾行囊,“人饿死了,留再多盐有屁用。”
他说着,看了眼还在睡的言吾,从自己那份饼子上掰下一小块,用布包好,塞进行囊最里层。剩下的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叼着,另一半递给老刘:“分给大家。”
“那你……”
“我不饿。”谢舒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肚子已经叫第三遍了。
队伍整装出发时,言吾醒了。孩子坐起来,揉着眼睛,看见谢舒在捆行李,立刻爬起来,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自己的小包袱背上——包袱里就一件谢舒给的旧衣,一双补过的布鞋。
“能走吗?”谢舒蹲下看他。
言吾点头,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晃,但比昨天好多了。
谢舒把水囊递给他:“喝两口,路上渴了再喝。记住,水要小口抿,别咕咚咕咚灌——冬天出汗少,喝多了光想撒尿。”
言吾认真点头,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然后双手捧着还给谢舒。
出山洞,外头雪光刺眼。谢舒摸出块深色布条,撕成两条,一条自己蒙在眼睛上,另一条递给言吾:“挡雪光,不然看久了眼睛疼。”
言吾学着蒙上,眼前暗下来,果然舒服多了。
“你的名字……”
谢舒这才想起来,他还没跟这个小徒弟隆重的介绍一下自己:“谢舒,字愚之。”
言吾默默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
谢舒,谢愚之。
队伍沿着山脊走。雪后初晴,山路难行,深一脚浅一脚。谢舒走在中间,言吾紧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这是谢舒教的:“踩我脚印,省力,还不容易陷进雪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柱子忽然挥手示意停下。
“有兔子!”柱子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片灌木丛。
几只灰兔正在雪地里刨食,耳朵机警地竖着。
老刘取下背上的弓,搭箭。谢舒按住他:“别急。”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点黑乎乎的粉末——这是他用木炭、硫磺和硝石末混合的土火药,威力不大,但动静吓人。又撕了块布条,裹上粉末,扎紧。
“柱子,往左绕。老刘,你往右。等我信号,一起吼。”谢舒吩咐完,掏出火折子,点燃布条,用力朝兔子方向扔去。
布条在空中划出道弧线,落在雪地里,“噗”一声闷响——然后突然炸开一小团火光,伴随着“嘭”的炸响!
兔子惊得四散奔逃。柱子、老刘和其他几人从两侧冲出,吼叫着挥舞树枝。兔子慌不择路,竟有三只朝谢舒这边跑来。
谢舒抄起手边的木棍,正要打,言吾忽然从他身后钻出来,手里不知何时攥了块石头,对准最近那只兔子——
“啪!”
石头正中兔子后腿。兔子一个趔趄,慢了半拍。谢舒眼疾手快,一棍子敲下去。
“中了!”柱子欢呼着跑过来,拎起还在蹬腿的兔子,“今晚有肉吃了!”
老刘也拎着一只回来——另一只跑了。但两只也够了。
谢舒看向言吾。孩子还攥着那块石头,手心磨得通红。
“谁教你的?”谢愚之问。
言吾摇头:“看它们跑……就想扔。”
谢舒蹲下身,掰开他手心看了看:“准头不错,但手法不对。这样——”他捡起块扁平的石头,侧身,手腕一甩,“要转着扔,稳,还远。”
石头旋转着飞出去,在雪地上擦出一道痕。
言吾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第一下石头直接掉在脚边。第二下好点,飞了三四步远。
“不急,慢慢练。”谢舒拍拍他肩膀,“今晚给你留条兔腿。”
中午歇脚时,老刘和柱子负责剥皮清理兔子,谢舒带着言吾在附近捡柴。雪地里的枯枝不好找,大多半埋在雪下。
“师父。”言吾忽然指着不远处一棵松树,“那儿有干枝。”
谢舒顺着看去——松树向阳那面确实有些枯枝,但树下半坡陡峭,积了厚厚的雪。
“太险,算了。”他说。
言吾却已经朝那边走去。他个子小,身体轻,踩在雪上陷得不深,竟真让他慢慢挪到了树下。踮脚够下几根枯枝,抱在怀里,又小心翼翼往回走。
走到一半,脚下忽然一滑——
谢愚之眼疾手快冲过去,在孩子摔倒前一把捞住。枯枝撒了一地。
“说了危险!”谢愚之难得语气严厉,“摔下去怎么办?这荒山野岭的,找大夫都找不着!”
言吾低着头,不说话。
谢舒叹口气,松开手,蹲下帮他捡枯枝:“想要柴火跟我说,我去捡。你是小孩,骨头脆,摔一下可能就折了。”
“我想帮忙。”言吾小声说。
“帮忙有很多种方式。”谢舒把捡起的枯枝捆好,“比如——你眼睛好,帮我看看哪儿的柴多。比如你记性好,帮我记着咱还剩多少粮食。比如……”
他顿了顿,看着言吾:“比如你好好活着,别受伤,就是最大的帮忙。”
言吾抬起头,眼睛眨了眨。
“懂了?”谢舒问。
“……嗯。”
下午继续赶路。谢舒边走边教言吾认东西:“这是松树,那是杉树。松树叶子细,杉树叶子宽。松树皮粗糙,杉树皮光滑。记住了?”
言吾点头。
“那棵是什么树?”谢舒考他。
言吾看了几秒:“松树。因为叶子像针。”
“对了。”谢舒笑了,“孺子可教。”
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谢舒让大家休息。他找了块平坦的石头,用树枝扫开雪,招呼言吾过来。
“今天教你认字。”他说着,用树枝在石面上划了一横,“这是一。”
言吾盯着看。
“这是二。”谢舒划了两横,“这是三。”三横。
“那四呢?”言吾问。
“四不这么写。”谢舒在“三”下面加了一竖,“这是四。五……”他又添了几笔,“这样。六、七、八、九、十,都有各自的写法,以后慢慢教你。”
言吾接过树枝,在雪地上模仿。他手小,握树枝握得紧,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写完一遍,仰头看谢舒:“对吗?”
谢舒看了看——虽然歪歪扭扭,但十个数字都写出来了,顺序也没错。
“对。”他有些惊讶,“你……以前学过?”
言吾摇头。
“那怎么……”
“看师父划,就记住了。”言吾说,“师父的手这么动,这么转……”他比划着。
谢舒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数字,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天。这孩子……
“再教你点别的。”他在石面上划了个“人”字,“这是人。你我他,都是人。”
又在旁边划了个“口”:“这是口,吃饭说话用的。”
“人”和“口”合在一起:“这是合,合在一起的合。”
言吾跟着写,写得很慢,但每个笔画都力求和谢舒的一样。
老刘凑过来看热闹:“哟,小徒弟学写字呢!军师,也教教我呗?我名字咋写?”
谢舒笑着在石面上划了“刘”字。老刘盯着看了半天,挠头:“这……这笔画也太多了!”
“慢慢来。”谢舒说,“先认,再写。”
休息完继续赶路。傍晚时,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猎人木屋。屋子破旧,但屋顶还算完好,能挡风雪。
生火,烤兔子。肉香弥漫开来时,所有人都咽了口水。
谢舒把烤好的兔肉分给大家。他特意把最嫩的那条后腿留给言吾,又把自己那份饼子掰了一半泡在肉汤里。
“吃吧。”他说,“今天你立功了,该多吃点。”
言吾捧着兔腿,没立刻吃,先看了看其他人——大家都在埋头吃肉,没人注意他。然后他悄悄撕下一小块最嫩的肉,趁谢舒不注意,塞进谢舒的饼汤碗里。
谢舒正低头吹汤,感觉碗里多了点什么,抬眼一看,愣了。
言吾已经转回头,小口小口啃自己的兔腿,耳朵尖有点红。
谢舒看着碗里那块肉,看了几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很嫩。
很香。
夜里,大家挤在木屋里睡觉。谢舒照例和言吾靠在一起,披风盖着两人。
言吾睡不着,小声问:“师父,咱们要去的地方……远吗?”
“远。”谢舒闭着眼答,“但走着走着就到了。”
“到了之后呢?”
“到了之后……”谢舒想了想,“找个安稳地方,种地,或者做点小买卖。不打仗了,就过太平日子。”
“师父想过太平日子?”
“想啊。”谢舒笑了,“谁不想天天睡到自然醒,吃饱穿暖,没事晒晒太阳?”
言吾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也想过太平日子。”他说,“跟师父一起。”
谢舒睁眼,借着火光看怀里的小脑袋。
“行啊。”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到时候给你盖间大房子,娶个漂亮媳妇,生一堆胖娃娃。”
言吾没接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屋外,风声渐起。
雪又下了。
谢舒听着风声,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
他当时嗤之以鼻。
现在……
他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有些事,真是注定的。
比如在那个雪夜,他走进了那座破庙。
比如看见了那双眼睛。
比如伸出了手。
然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闭上眼,慢慢睡去。
梦里,没有战乱,没有饥荒,只有一片金黄的麦田,和一个坐在田埂上冲他笑的孩子。
那孩子喊他:
“师父。”
声音清亮,带着阳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