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紫宸殿东暖阁的灯还亮着。
谢舒拎着食盒走到廊下时,值夜的小太监正抱着拂尘打盹。他摆摆手没让人通报,自己推了门。
阁内只点了一盏灯,放在沙盘边。言吾背对着门,弯腰俯在沙盘上,手里捏着几面小旗,久久没动。
谢舒把食盒放在桌上,动静很轻,但言吾还是回了头。
“师父?”他直起身,揉了揉后颈,“怎么来了。”
“林医官说你晚膳没动。”谢舒打开食盒,里面是温着的粥和两样小菜,“陛下这是要修仙?”
言吾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又落回沙盘。
谢舒走过去看。沙盘做得精细,北境地形、山脉、河流、关隘都用不同颜色的沙土标示。几面黑色小旗插在鹰嘴关一带,红色小旗在关内三十里处。
“北狄有动静?”谢舒问。
“斥候报,狄人秋掠比往年早了半月。”言吾用木杆点着黑色小旗,“人数不多,三千左右,但都是骑兵。来的路线——”杆子沿一条河谷移动,“走的是老路,但分了三股。”
“掠粮?”
“不像。”言吾摇头,“若是掠粮,该去南边的农耕区。这次直奔鹰嘴关。”他顿了顿,“像是……试探。”
谢舒看着沙盘。鹰嘴关是北境第一道防线,关后三十里就是北境大营,驻军五万。狄人三千骑兵来叩关,确实不像真要打。
“关内谁守?”
“楚惊澜的副将,赵猛。”言吾说,“人如其名,猛将,但缺个心眼。”
“狄人知道换防了。”
“应该是。”言吾放下木杆,“朕登基后调了北境三镇的将领,狄人消息倒灵通。”
谢舒盯着沙盘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把一面红色小旗拔起来,插到更北的一个隘口。
“这是……”
“狼跳峡。”谢舒说,“记得吗?七年前我们路过那里,你说这地方像被狼啃过的骨头。”
言吾想起来了。那是他们打下的第一座城池的路上,暴雨冲垮了官道,只好绕行山间。狼跳峡窄得只容两马并行,两侧山壁陡峭,崖顶却有平台。
“你要在这儿设伏?”言吾皱眉,“但狄人这次走的不是这条线。”
“所以得让他们走这条线。”谢舒从沙盘边拿起几面黑色小旗,在河谷入口处摆开,“狄人分三股,每股千人。赵猛如果出关迎击,按他的性子,会选最大那股打。”
言吾点头。
“那就让他打。”谢舒把代表最大股狄军的小旗往前推,“但别打赢,打退。退的方向——”他手指一划,“往狼跳峡这边引。”
“怎么引?”
“简单。”谢舒笑了,“赵猛缺心眼,但听话。你给他道密令:遇狄军主力,许败不许胜,败退时沿途丢弃粮草辎重——要看起来像真逃命。”
言吾眼睛亮了。
“狄人抢了粮草,又见守军溃退,必追。追到狼跳峡——”谢舒拔起那面红色小旗,往峡谷出口一插,“这儿埋伏五百弓箭手,不用多,五百足够。崖顶备滚石檑木。等狄人进了一半,两头一堵,上头往下砸。”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三千骑兵,折一半在这儿,剩下的也不敢再探了。北境能安稳过冬。”
言吾没说话,盯着沙盘,手指在案沿轻轻敲着。灯影在他脸上晃动,眉眼显得比白天柔和,但眼神锐利。
半晌,他点头。
“可行。”他说,“但赵猛那边,密令得写得讲究。不能让他觉得是朕不信他的能耐。”
“那就写:陛下新立,北境不宜大动刀兵。小挫狄人锐气即可,待来年春暖,再图全功。”谢舒道,“给个台阶,他自然顺着下。”
言吾转头看他。
灯在谢舒左侧,光从他下颌斜向上照,勾勒出鼻梁到唇峰的线条,在另一侧脸上投下浅浅的影。他说话时喉结微动,睫毛在光里根根分明。
言吾看得有点出神。
“陛下?”谢舒见他没反应,唤了一声。
“嗯。”言吾应道,却没移开目光,“师父这招,和当年在双驼岭那次很像。”
“哪次?”
“我十六岁那年,打周家堡。”言吾说,“也是诱敌深入,也是峡谷设伏。不过那次你让我亲自去诱敌。”
谢舒想起来了。那会儿言吾还小,但马术已经极好。他让言吾带两百轻骑去诱敌,少年银甲白马,故意在阵前露出破绽,引得敌军主将亲自追出来,一路追进埋伏圈。
“那次你肩甲上中了一箭。”谢舒说,“回来还逞强说没事,晚上发热,说了一夜胡话。”
“我说什么了?”
“说‘师父别走’。”谢舒笑,“翻来覆去就这句。”
言吾也笑了。他往前走了半步,离谢舒更近了些。灯光下,他能看见谢舒漂亮的瞳色和晶莹如玉的皮肤。
“师父。”他忽然伸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谢舒的下唇。
谢舒一怔。
“黑炭。”言吾说,声音很低,“师父在观星台用炭笔了?”
动作很自然,像小时候谢舒给他擦脸。但指尖的温度,停留的时间,又好像不止于此。
谢舒没多想,只当是徒弟关心师父。“嗯。”他转身去拿食盒,“粥要凉了,陛下先吃几口。”
言吾收回手,指尖在袖里轻轻捻了捻。
粥还是温的,菜也爽口。言吾坐下吃,谢舒就在旁边站着看沙盘,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面小旗转。
“对了。”谢舒忽然想起什么,“今日早朝,陈提虽被说服了,但那些老臣心里未必服气。陛下新登基,正是需要稳固人心的时候。”
“师父有何高见?”
“纳妃。”谢舒说得自然,“选几个重臣家的女儿,或宗室贵女。一来联姻固权,二来……”他顿了顿,“陛下也二十二了,该有子嗣了。”
言吾筷子停在半空。
阁内忽然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言吾才继续吃粥。一口,两口,吃得很慢。
“师父觉得,朕该纳妃?”
“该。”谢舒点头,“这是帝王常理。前朝那些老臣,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都盘算着怎么把自家女儿送进宫。陛下主动选,比让他们算计着塞人强。”
言吾放下筷子,碗里还有半碗粥。
“那师父觉得,”他抬头看谢舒,“选什么样的好?”
“贤良淑德,家世清白,性子温婉些的。”谢舒说得认真,“最好读过书,明事理。至于容貌……过得去就行,陛下也不是重色之人。”
言吾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师父很懂。”
“为陛下分忧,应该的。”谢舒完全没察觉异样,还补充道,“礼部那边,我去说。谢云琅也能帮着参详参详。”
言吾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有巡夜的灯笼光,一点一点,像浮在墨里的萤火。
“师父。”他背对着谢舒,“若朕不想纳妃呢?”
“那也得纳。”谢舒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陛下,这不是想不想的事。是帝王的责任。”
“责任。”言吾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那师父呢?师父的责任是什么?”
“辅佐陛下,治国安邦。”谢舒答得顺口,“等陛下江山稳固,朝中有能臣,后宫有贤后,臣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
谢舒卡住了。他本来想说“就可以功成身退了”,但想起那份锁在紫檀木匣里的退休报告,临时改口:“就可以少操些心,专心研究星象了。”
言吾转头看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谢舒的侧脸在明暗交界处,线条干净利落。他说话时神情坦然,眼里是真切的、为师为臣的关切。
没有半点别的。
言吾看了很久,久到谢舒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陛下看什么?我脸上沾东西了?”
“没有。”言吾收回目光,“很干净。”
他走回桌边,把剩下的粥吃完。然后唤来小太监收拾,自己坐回书案后,拿起一份奏疏。
“纳妃的事,”他说,“容朕想想。”
“陛下——”
“师父。”言吾打断他,声音平静,“夜深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朝。”
谢舒看着他。年轻的皇帝低着头批奏疏,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姿态,和当年那个熬夜读兵书的少年,一模一样。
他忽然心软了。
“那臣告退。”他说,“陛下也早些歇息,奏疏批不完的,明天再批。”
言吾“嗯”了一声。
谢舒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北境那个计策,密令要尽快发。赶在狄人下次叩关前。”
“知道。”
门轻轻合上。
言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阁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但沉重。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沙盘上那面被谢舒移动过的红色小旗。
然后伸手,把它拔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木制的旗杆硌着掌心,有点疼。
但他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