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着,陈提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值房外。老仆递过一盏灯笼,烛火在琉璃罩里跳了两下。
“老爷,今日真要……”
“要。”陈提接过灯笼,胡须在微光里根根分明,“国师不朝,星象乱政,此风不可长。”
他大步朝午门走,绯袍下摆在石板路上扫出簌簌的声响。灯笼的光圈晃过宫墙根残留的夜霜,像在深青的缎子上烫出一个个温黄的洞。
值房外已经聚了七八个官员,都是御史台和六科的。见他来,纷纷围拢。
“陈公下定决心了?”
“今日必参他一本。”
“陛下若是……”
“陛下是明君。”陈提打断话头,灯笼柄在掌心转了个圈,“明君便该听谏言。国师这三月来,辰时方至,酉时即去,奏事必称星象,言政必绕玄虚——这是为臣之道?”
众人点头。有人压低声音:“听说前日在观星台,又烤上肉了。羊肉串,撒孜然。”
陈提闭了闭眼。
卯初,钟鸣。百官鱼贯入殿。
谢舒是卯时三刻才到的。他进殿时,早朝已过半,兵部正在奏北境冬防粮草调度。他在众目睽睽下走到文官列首,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
陈提从队列中段盯着他。见谢舒站定后,居然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什么含在嘴里,喉结一滚——竟是当众吃东西。
忍不了了。
兵部奏毕,殿内短暂安静。陈提深吸一口气,出列。
“臣,吏科给事中陈提,有本奏!”
声音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言吾从奏疏上抬起眼:“讲。”
“臣今日要参国师谢舒三大罪!”陈提展开奏本,却不看,目光直射谢舒,“一曰渎职——立朝三月,迟到四十七次,早退五十三次,称病告假十二次!二曰乱政——凡议国事,必假托星象,以玄虚之言惑乱朝纲!三曰不敬——登基大典那日,陛下与百官议政至深夜,国师何在?在观星台烤羊腿!”
最后三字喊出来,殿内死寂了一瞬。徐云琅看了他一眼,眼中震惊,疑惑,看戏的心情交杂…
然后嗡声四起。
谢舒站在原地,神色不变,甚至又摸出瓷瓶,倒了一粒药。这次有人看清了——褐色小丸,看着像山楂丸。
“陈大人。”他咽下药丸,才开口,“说完了?”
“未完!”陈提向前一步,“臣要问国师——你所谓的星象推演,与税制革新有何关联?你所谓的‘北斗主财’,典出何处?你所谓的‘观火象以测天时’,又是哪门子学问?今日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便是欺君!”
这话狠。直接扣上了欺君的帽子。
满殿目光都聚在谢舒身上。
言吾坐在龙椅上,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抵着下颌,看不出表情。
谢舒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另一只袖中抽出一卷纸——不是羊皮,是宣纸,展开有三尺长。
“陈大人问得好。”他说,“那咱们今日,便不说星象,说点实在的。”
他走到殿中,将纸卷递给旁边的小太监。小太监犹豫地看向言吾,言吾点头。两人将纸卷拉起——是一张巨大的表格。
纵列是各郡名称,横列是月份。格子里填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过去三年,各郡每月税银实收与应收对比。”谢舒拿起早准备好的细竹竿,点在表格上,“陈大人请看——怀远郡,去年六月,应收八千两,实收七千五百两。差额三百两,去哪了?”
陈提皱眉:“自然是有减免、损耗——”
“再看。”谢舒竹竿移动,“平昌郡,今年三月,应收九千两,实收八千二百两。差额八百两。又看——靖安郡,去年十月,应收一万二千两,实收九千八百两。差额两千二百两。”
他每说一个数字,竹竿就在表格上点一下,嗒,嗒,嗒,像敲在人心上。
“这些差额,”谢舒放下竹竿,“按旧制,皆可归为‘损耗’‘减免’‘天灾’。于是年年有损耗,岁岁有减免——可真有那么多天灾?”
他转向陈提:“陈大人掌吏科,当知官员考成。若一个县令,年年都说收不上税是因为天灾,您信吗?”
陈提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所以臣要改税制。”谢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不是为改而改,是因为旧制有漏洞——一个让贪官污吏可以年年借‘天灾’之名,中饱私囊的漏洞。”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折线图——用炭笔画的,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税收,十几条线上下起伏。
“这是浮动征收的模拟。”他说,“设定一个基准线,丰收年多收,歉收年少收,但三年一均,总额不变。同时——”他又抽出一张,“这是配套的监察制。每郡设独立审计,账目每月公开,百姓可查。”
他将两张图并排举起:“如此,县令再不能说‘天灾’了。因为邻郡的收成、往年的数据、每月的账目,全在纸上,一目了然。”
殿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谢舒的声音,平稳,清晰,一句句砸在地上:
“陈大人问星象与税制何干——那我问陈大人,北斗七星,为何七颗?”
陈提一愣。
“因为少一颗不成体系,多一颗乱了秩序。”谢舒说,“税制也一样。旧制只盯着‘收’,是单星独亮。臣要做的,是建起七星体系——征收、审计、公示、储备、调配、监察、奖惩。七位一体,才能长久。”
他收起图纸,看向陈提:“至于烤羊腿——那日臣确实在观星台。但不是烤,是试验炭火温度与铜板热胀冷缩的关系。铜板膨胀系数若测准了,可做更精密的测量仪器。有了精密仪器,户部量粮、工部测距、兵部校炮,皆可更准。”
他顿了顿,补充:“羊肉是试验副产品,没浪费,分给当晚值守的禁军了。”
“你……”陈提张了张嘴。
“陈大人。”谢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点疲惫,“您知道我每日辰时才到,可知我几时睡?您说我酉时即去,可知我去哪?太医署。林医官那儿,每日酉时三刻,我准时去扎针——肝郁气滞,脾胃不和,这是病历,您要查吗?”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递给旁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呈给言吾。言吾翻开看了看,合上。
“陈卿。”他开口,“还有话要说吗?”
陈提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额角有汗。
良久,他躬身:“臣……无话了。”
“那好。”言吾将病历册放在案上,“国师抱病理政,其志可嘉。税制革新一事,朕已看过章程,可行。至于迟到早退——”
他看向谢舒:“从今日起,准国师辰时上朝,酉时下值。若有紧急政务,可随时入宫面奏。太医署每日派人去观星台请脉,药膳由御膳房单做。”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羊肉若还要烤,用宫中的炭,别自己拾柴。上次差点烧了檐角,工部报修账单还在朕这儿。”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提的脸由青转红,由红转白。最终,他深深一躬:“臣……遵旨。”
退朝后,谢舒和徐云琅刚走出大殿,陈提追了上来。
“国师留步。”
谢舒转身。
陈提站在三步外,手里捏着那本弹劾奏疏,指节泛白。半晌,他将奏疏一撕两半。
“下官……”他声音发哑,“错了。”
谢舒看着他,没说话。
“下官只看见您迟到早退,没看见您病中理政。只听见您说星象,没听懂星象背后的道理。”陈提抬起头,眼眶发红,“下官……惭愧。”
“陈大人。”谢舒轻叹,“您没错。言官风闻奏事,是本职。我只是……”他笑了笑,“脾气古怪,不爱按常理出牌罢了。”
“可税制革新,是正事。”陈提急道,“下官愿助国师推行此事!六科、御史台,下官去疏通!那些老顽固,下官去说服!”
谢舒看了他一会儿,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山楂丸。”他说,“助消化的。陈大人要来一颗吗?我看您刚才气得不轻。”
陈提愣住,随后失笑。他接过瓷瓶,倒出一粒含了,酸得皱起眉。
两人并肩往外走。晨光终于漫过宫墙,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国师那套七星体系……”陈提问,“真能成?”
“试试。”谢舒说,“试了才知道。”
“若试败了呢?”
“那就再改。”谢舒眯眼看了看天,“治国如观星——星位会变,法子也得变。不变的是……”
“是什么?”
“是想让百姓过得好点的那份心。”谢舒说,“陈大人有,我也有,陛下——也有,”他看向身旁的徐云琅“…当然,还有你。”
陈提沉默良久,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