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极与桑禾带海螺少年往天界去,回来时候,却只带回了一把宝剑。宝剑剑柄为海螺造型,珍珠白的剑鞘下,是一把待执者开封的利刃。
自少年答应缘娘娘,他便心甘情愿成了桑禾手中之剑。缘娘娘将宝剑交给桑禾,与之道:“孩子,拿着此剑。”
突然受缘娘娘亲手递物,且因缘娘娘长得与外婆一模一样,桑禾一反方才驳拒缘娘娘的冷硬,本能反应接过那宝剑,还有些受惊若宠。
缘娘娘又道:“我知晓你不想背负太多责任。可有些事,目前只有你能做到。祸变在即,已有太多人为此丧命,你可愿意,执剑阻止更多人牺牲?”
宝剑在前,沉甸甸是以小赵魂灵所化。
桑禾看着宝剑,想着缘娘娘刚才所说的话,旋即又想到那玫瑰与云海星君,她问道:“这就是您所谓的,掌握所有人的命运?”
缘娘娘却摇了摇头:“不,执剑者还救不了所有人。”
尔后颇为高深莫测道:“等到不久后的将来,你便知晓了。”
桑禾皱起眉头,迷茫不解:“那我需要做什么?”
“回兰陵后,用此剑劈开封存宫门玉玺的藏棺。”
“待宝剑与宫门玉玺相融,便可打开八重地宫第八重。届时尔等入守泉眼,可再分化回两把钥匙,以备不时之需。”
桑禾更茫然了:“宫门玉玺?藏棺?”
前者她知道是八重地宫最后一重的宫门入口,后者,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更不知晓是何物。
还有那什么两把钥匙?
缘娘娘指的是海螺宝剑与宫门玉玺?
它们皆可打开八重地宫第八重里的守泉眼?
捋了捋思路,桑禾只能为后两问盖上“是”的印章。
桑禾在发怔,御极则在缘娘娘提及此物时立即想到在桑禾家中,那被他们遗放于角落的黑亮晶体。
御极豁然开朗,早先于“随便淘”中所察关键,终得有迹可循,如今御极终见到促使如今事态发展的幕后推手。
——是缘娘娘。
以及,缘娘娘背靠的整个天界。
“原来金沙是受命寻前来的。”御极看向缘娘娘,冷不丁道:“那宫门玉玺,您早就让金沙送过来了。”
……
兰陵,桑禾家。
赶在第一抹阳光出现前,御极与桑禾安回家中。
自西境妖域复还,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回来,桑禾持剑,在回程路上,她满脑子都是缘娘娘与他们说的话。
“试试吧。”
在松开剑身前,缘娘娘与她道:“为自己而活这件事。”
听见此话,桑禾才鼓起勇气问缘娘娘:“缘娘娘,您可曾……来过我梦中?”
“有可能。”
缘娘娘不否认,继而微笑道:“我的分身无数,藏于人间每个角落,包括人们的夜梦。”
“……”
桑禾复想未来茫路,御极则全心在想桑禾。
五瞳水芝丹最后一处空瞳,苦等久矣,据预言镜所昭,这最后一颗元珠的融嵌,需要得到罗什的助力。
桑禾偷偷用心语与他传声,说这缘娘娘与她外婆长得一模一样。此话是关键,御极心生赌意,他斟酌良久,最后决意对缘娘娘诉诸关于桑禾身上的五瞳水芝丹。
缘娘娘温和道:“你终于说出来了。”
缘娘娘的反应耐人寻味,似早就知晓五瞳水芝丹的存在,或连将御极诉诸的时机都算定。
御极微蹙眉,他猜不透缘娘娘言下真实意图。
便更加直接问她道:“您可知五瞳水芝丹最后一颗元珠如何安定融嵌?”
缘娘娘答道:“按照以往四颗融嵌即可。”
御极听罢,直接将土行元珠的意外、异样以及困惑都告知于她。
最后,御极询问道:“那我还需要准备什么?”
缘娘娘:“无从准备。”
还有半句她未敢断定,亦未敢直言:无法善终。
御极眉蹙更深,他讨厌无法掌控的未知,更讨厌对他来说,唯一恐惧的失控。
“为何无从准备?”
缘娘娘明他所想,叹息道:“御极,你可知你的偏执从未改变。”
御极不悦:“这跟我的偏执又有何干系?”
“自是有干系,你若没那偏执,何得今生磨难?”
缘娘娘遮浅覆深,寓意深奥对他提醒道:“执念如沙,攥拳难留,不若摊掌任由其往返,反能迎来新生。”
御极立即坚定道:“我已寻到新生,我绝不放手。”
他心道:我不想失去她。永远。
缘娘娘宛能够听到他那至死不渝的心誓声,带了一丝苦口婆心的无奈与施压。
“御极,你该将执念放回你自己身上。”
“只要你够强,她永远都不会离你而去。”
在旁侧的桑禾听他们言语来回,深奥晦涩,心忽拨动灵弦,话断其间:“过刚易折,强的尽头又是什么?强大真的能够挽留一切么?”
她隐约明白缘娘娘是在对御极设定规则与要求。
但她不喜欢,亦不想御极受到任何来自他自身外,所有人给他的拘束与审判。
于是她松开手,整个人挡在御极身前,对缘娘娘道:“他不用太强。”
“有我在的话,他可以不用太强。”
剥离所有设定,他也只是个普通的男子。
桑禾由心道:“他可以偶尔脆弱。”
“不对。”桑禾眉飞桀骜道:“有我在,他想脆弱就脆弱。”
缘娘娘听到这天真到幼稚的话,哈哈大笑。
笑了许久,她才终于认真凝视桑禾。
缘娘娘问这因她大笑而神情愈发严肃的小姑娘:“稚子,你可知口出狂言的代价?”
桑禾撅了撅嘴,不服:“管它什么代价,反正狠话说出来了,我定努力做到。”
她挥了挥拳,气势倒算热血。
“我信我自己!”扭头,桑禾朝蓦然沉默的御极要支持:“对吧御极?你一定也相信我能够做到的吧?”
却见那御极久愣原地,眼眶早已泛红,一向冷酷深邃的眸眼染上唯她柔情。
他触目桑禾回眸,立即别过脸去。
紧抿的唇在隐忍心绪,他的风暴因她,一次比一次更声势浩荡,经绝难平。英俊侧颜终难辨初见冷漠,他的眸,他的唇,他轮廓乃至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温暖之间。
桑禾端详,突然扬唇,晶亮的双眼却笑着想哭。
她打心底希望:希望这样看他的时间长久些。
长久些,再长久些吧……拜托了。
“罢了。”
缘娘娘终长叹,“言语道断,心行所灭。我且破例为你们指一条明路。”
话罢,她挥动剑指,灵源由她指尖起舞灵巧,“咻”声敏捷后跃向桑禾锁骨处,跳进了那一直安静陪佩于她身上的阴玉吊坠。
缘娘娘声声慈蔼道:“明路需被引动。引动之人,近在咫尺,却也远在天边。”
“许非能冲破一切阻碍回归,但若其心够坚,或为你们的路,铺开新向。”
“一切因果为机缘,果因,为祝福,为成全。”
现在的桑禾,听不懂缘娘娘话中深意。
桑禾目送灵源入阴玉,忆起故事的开头,绾姬山。
她触玉温凉,忽又忆起那之后的凌乱开始,故人离去的面容。
御极心知她彼时思想到什么,轻叹息,身靠近,臂弯圈住她。那修长手掌轻柔贴住她额发,有一下没一下安抚着。
缘娘娘见二人自成一派,身泛隔绝众世唯独二人所在的安宁隔界,更是不由为他们二人的未来感到揪心。方语重心长想为他们多说些什么——
“你们的未来,非掌握你们任何一人手上,而将由你们一道携手,终结一切。”
“至于那终结的尽头,是重蹈,或是重启,皆由你们自己抉择。”
缘娘娘对二人最后道:“此乃,天命机缘对你们的仁慈。”
桑禾抿唇,临别,她再次回头看向缘娘娘:“我的路,我会永远为我自己而走。”
缘娘娘蔼笑不语,慈眸有光,目送这对天作之合远去。
……
“御极,你快点!”
踏入玄关,桑禾撒欢着甩鞋乱飞,直朝那黑亮晶体狂奔去。
“慢点。”
御极无奈摇了摇头,躬身将她的鞋拾起,放好,盯了几秒,又再次拾起,夹放在他双鞋中间。
走近客厅,桑禾顿然止步。
御极过玄关,先见她背影停滞,疑惑将视线由她身周去。
只见有一人已坐在客厅沙发,等待他们已久。
御极眉起不请先来的不悦,唤道:“金沙?”
那沙发中,一副清冷佛子扮相的男子起身:“缘娘娘唤我现身,在这里等你们。”
桑禾惊奇道:“缘娘娘说的那人,协助我们劈开那封存宫门玉玺藏棺之人——便是阁下吧?”
金沙恭敬行合掌礼,闭眸无欲无求,额间朱砂痣灵雅。
“正是在下。”
“缘娘娘早于半月前令我传送玉玺出妖域,并藏身玉玺应在之地。”
御极:“归墟,仇酒识海,是你在外帮忙破定的?”
金沙道:“没错。缘娘娘告知在下,天命机缘显现他识海的破绽,乃出于珊瑚浮宫后花园的一处雕像中。”
“只要破了那树前的“半身人鱼碑”塑像,我便可助你们内外彻瓦解仇酒的所有结界。”
他毫不遮掩的是真实真相,方终于解了悬浮在御极心头的疑虑之一。
御极:“嗯。”
金沙忽然对他道:“你是否将摩刹收入麾下了?”
御极不动声色,眼神微动,正待金沙继续开口。
金沙:“我在珊瑚浮宫时见过他。”
桑禾对金沙道:“是,你也知道了啊。”
“他一直在珊瑚浮宫,若你今日不言,我们还以为与我们内外呼应之人是摩刹呢。”
金沙立即摇头,他对二人道:“你们恐怕没有明白我所指。”
“我之意,引你们进入仇酒识海,让你们所有人彻底封锁在他识海中的人,非仇酒一人,而是他与摩刹联手所为。”
*
夜雨冰寒,夏宛骤跨秋,是虚假的天意前奏。
柳方在悠长的昏迷中苏醒,睁眸中,俨然发现她整个人都躺在一片空荡破地中。
她坐起,触物为冰冷地面,面上乱沙,经温掌按接,沙粒齐飞,或复坠原地,或终残留在掌。
柳方抬手借曦光凝看,沙源自妖域,期间还夹怪身残迹,是吞尸怪的残沙。
罗什……放过她了么?
柳方猛地打了个寒战,终于想到此地是何处。
是江淮,御极所接最后未完成之任:“福安连锁”除邪任。
罗什真的放过她了,她不仅活着,还从妖域回来了。
……
柳方急上天界,欲将一切与缘娘娘汇报。
她进入办公室时候,正好在御极与桑禾离开不久。缘娘娘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甚至比御极与桑禾的出现更显平静。
柳方开口第一句就忍不住哽声,“缘娘娘,属下办事不利,更没能救回我部同伴。”
“停下,柳方。”缘娘娘一反慈祥,竟开口冷漠严肃。
柳方从掩面双手中缓缓抬眸,缘娘娘闪现在她面前,与她平静对视。
“你做的很好,柳方。”
柳方陷落在巨大惊愣当中,胸口油然而生的是冷到骨子里的恐惧。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非常好。”缘娘娘将手搭在她肩膀上:“亲见罗什,便是你此行需要做的唯一要事。”
“……什、什么?”
柳方又在惊愣中突然想起她从未将去西境妖域的事禀告缘娘娘,且在出发前没得到缘娘娘的任何指示——可现在……
柳方心道:缘娘娘一直都知道!她一直在监视着所有人,或说所有的一切!
缘娘娘:“佑临与云海,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柳方颤抖着微张的唇,她迷茫而无助看着缘娘娘。
她想说许多话,这些话却终成为了连她都无法控制的冷颤音。
“柳方,你不可辜负他们的牺牲。”缘娘娘将她的注意力重新唤回:“接下来,你该去一个一个,执行我交给你的真正任务。”
柳方的眼瞳子来回颤动,里面之意未出口,却在询问着缘娘娘:轮到离,还是御极?
“宝剑已铸,宫门玉玺亦待归位,离回归势在必得。”
缘娘娘抚了抚柳方的肩头,与她道:“一切皆已准备就绪,是时候打开八重地宫,召寻离。”
柳方听闻自己唇逸麻木声:“然后呢?”
缘娘娘:“唤罢,弥留取珠,尔后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