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岳有痕(十)

回归兰陵一周后。

所有人都在忙。

昀晔与辞清赶往天界大殿,是以向帝尊汇报西境妖域之事,又因宁羽在江淮发现了诸位推测与“魔域冥主”有干系的江淮古残阵,两位神君在面见帝尊时,将其事同道汇报了上去。

御极则带着桑禾与海螺少年小赵,一道去往除邪部总部寻缘娘娘。

如此,西境妖域主君与十八将军之死、江淮残阵之事、以及除邪部有三星君一死两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

若将白溯回归,罗什叛变视为这场风波的开端,那紧接“阿邦”、“鲤颂”与“玫瑰”之事,以及妖域右护法向天捕捉到“水银鬼”于除邪部交处,便是风波的叠加,而现在新升级的三件大事便将这风波**,搅动至最激烈。

整个天界都蒙上一层名为“慌乱无措”的灰纱。

*

一周前,回兰陵隔日,子夜时分。

除邪部总部。

因事紧急,未程重大,御极二人自龙宫回归,几乎马不停蹄地赶往天界。此行不再止于二人,还有海螺少年小赵。

御极牵手桑禾,小赵缓缓跟随在二人身后,待三人走到庄严大门外,同时停步。桑禾望门兴奋,而小赵望门生怯。

桑禾兴奋于缘娘娘是除邪部总部老大。她就像哪个小员工不好奇自家大老板一样,而小赵生怯,是终于要见到思想了日日夜夜的恩人,是另一种谨慎过头的期待。

御极没有选择平常独来独往冷厉作风,他先转眸看桑禾,见她丝毫无惧,还脸挂他一脉相承,遇强则强的兴奋笑意,不由勾唇,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再回头望那少年,罕见体贴:“你,好了么?”

御极冷询生硬,小赵闻之蓦得手抖,抹额差点掉落地面。少年这手中小心翼翼从额上摘取下来的抹额,一路叫他板正地叠了又松,松了再叠。简而言之,他正用本人大大书写着“紧张”二字。

小赵:“好……好了。”

大门推开,扑面而来花香四溢,一条漂亮素净的粉调瓷砖路俨显,铺连在桑禾三人与缘娘娘之间。两旁路往,花团锦簇,景设堂皇,馨香满梁。

桑禾神情忽滞,前时梦境之景与今重叠,虽境不同,这扑面而来的气息与感觉,却是故地重逢。她立即看向室堂高座。

高座上玫瑰窗绚烂,大抵天界永久光明,神光不知何方照耀,却无处不在,折射窗于内,将缘娘娘整个人都曝照在圣洁中,桑禾以肉眼相望,竟分辨不清她五官长相。

“嗯?”御极拉了拉桑禾,见她晃神,再次停步,等她,“怎么了?”

两位大佬停步,小赵自然也停步,他暗自咕咚唾液,紧张至极,只敢低头四瞄,不敢面见高座。

“御极——”

高座上的慈媪发话,笑道:“你们为何久久不上前?”

桑禾闻声更怔,熟悉感更甚。

这缘娘娘,或就是她梦境中出现过的“外婆”,且那声音,亦是与她外婆一模一样。

偏偏她的脸,此时如何都看不清……桑禾想确认她的长相,还有她与外婆的关系。

“走。”这下换桑禾牵紧御极,往前走道:“去瞧瞧。”

三人便继续往前,办公堂室不小,空旷安静中,步调格外清晰,桑禾与小赵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似乎在那耳膜间跳动。

待站定高座下,桑禾抬头看向缘娘娘,她神秘容貌才终于显现。

一声外婆临至唇畔,差点叫桑禾脱口而出。

真的与外婆长相一模一样!

不对,这缘娘娘,就是她的外婆吧!?

缘娘娘直直将视线垂落于桑禾身上,眼神同桑禾盯着她般直勾勾。缘娘娘眼含沉静,桑禾眸生震惊,无论哪种,两人恰故人相见。

御极与小赵因缘娘娘对桑禾的特别注视,亦一左一右,有意无意静看向她。

“孩子,你来了。”

缘娘娘对桑禾慈声道:“我们终于见面了。”

终于……见面了?

桑禾将“外婆”二字吞下,更是将想询问缘娘娘与外婆之间身份关系的疑问压住,取而代之是:“您认识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缘娘娘笑而不语,视线打量着桑禾。

御极蹙眉,他不喜任何人用探究目光看桑禾,便错开话题,引走缘娘娘的注目:“我们此往,乃因三星君之事。”

缘娘娘接道:“我都知晓了。”

三人同时噤声,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缘娘娘却接过话头,突然转眸,再次直向桑禾。

良久注视后,缘娘娘对她道:“现在,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你手里。”

“不要。”

桑禾用自己都反应不及的态度冷拒,说出口后她才后知后觉发起愣来,这直截了当的拒绝让她有种穿越千年的笃定。

很快,桑禾将这笃定感觉,自洽为内心的本能。

“不要。我不要掌握所有人的命运。”

舍己为人的大女主电视剧她看多了,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因圣母情节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有奉献自我的宿命感,但现在……

“我很平凡。”桑禾坦然心扉:“我只是个,普通人。”

“不,你妄自菲薄了,孩子。”

缘娘娘:“若你真平凡普通,你不会站在我面前。你的归宿,是你不可抗拒的命中注定。”

“什么归宿?”

桑禾眸闪纯净,却不免语讽而言:“为所有人着想,为所有人而牺牲吗?”

缘娘娘语塞,眸光微怔。

桑禾了然地点了点头,再抬眸,即抗言道:“我不接受。”

她慢慢敛去对缘娘娘慈威的敬怕,随之更多坚定浮现在她面容。

桑禾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冷道:“我不想掌握任何人的命运,更没有义务去背负。”

“拥有天赋,便有义务。”

缘娘娘残忍劝解:“众生会感激你。”

“可我……不会。”

桑禾呢喃着,再次仰首向缘娘娘:“可我不会感激我自己。”

缘娘娘静静凝望她。

桑禾话匣子被打开,她继续向缘娘娘倾诉着。

“我不愿屈服于我不认同的人生。”

“我也不是个,甘愿屈服于现实的人。”

桑禾对众人,亦对着自己道:“我要为自己而活。”

“……”

缘娘娘不改语意:“那你想怎么做?”

“认清自己,掌握自己,塑造自己……”

声音不大,态度却坚决:“最后,成为我自己。”

“我只想把握好我心中想要的一切,不轻言放弃,不轻易屈服——哪怕需要我去对抗什么所谓的命中注定。”

御极瞧桑禾侧颜冷丽,更将他们交握之手不自知握更紧。那被支持的力量从桑禾掌间传入脉络,连通血液,更透心脏。桑禾不必回头确认,她的心便已先读懂御极:他们会一直这样互相给予对方力量,同携手、同并肩、同心不分离,一直一直这样走下去。

桑禾的话让缘娘娘沉默,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低声似慨似叹说了句。

“她……在很久以前,也说过与你一模一样的话。”

“什么话?”

“她说,她要为自己而活。”

缘娘娘看向桑禾,又接道:“但孩子,今时不同往日。或许,你可以试着接纳它,并让它为你造一条新的路。”

“……”

桑禾木然疑惑,她想继续问这个“她”是谁,接纳的“它”,究竟单指是她的命运,还是其他什么选择。

缘娘娘却并不给他们揪住能追问“她”与“它”的时间,反是自然揭过对桑禾的关注,视线终于落在小赵身上。

御极看出缘娘娘的避让,于时开口:“既然您已知晓三星君之事,那我们就不赘述了。”

他以眼神为指,向缘娘娘引见她面前的少年:“这少年是西境妖域的渡船家,据其言是受您恩惠才活下来。此次随我们来寻您,是想报恩。”

小赵听到自己的名字,也不再沉默等待了。

他虽上前,眼神却仍旧不敢直视缘娘娘,于是献物当眼,小赵举昭双手,将抹额敬上。

小赵:“不知恩人,可还记得这个?”

缘娘娘浅笑安然:“记得。”

小赵这才抬头,双眼泪汪汪:“恩人还曾说‘别轻易离开此地,待遇到第一个问你抹额的缘分,就跟他们走罢’。”

缘娘娘微笑道:“……你记着,且做到了。”

“是。几百年来,我一直铭记于心。”

小赵哽咽了声,想起西境妖域日日夜夜的黑暗与辛酸,又想到未来迷茫,他徐徐倾诉道:“当年在北宁海边,恩人对我的救赎,我没齿难忘。”

“今随两位哥哥姐姐特来寻您,心想以我力所能及之事,来报答您当日救命之恩。”

“我能看透你的心,孩子。”缘娘娘耐心倾听,闻罢终慈蔼而笑:“当年不算是我救的你,而是天命机缘的指引。”

少时,她从高座徐下,站在那少年面前:“不过如今看来,你能自己回来,是天地选择了你。”

“你当真愿意,用你力所能及之事,来报答天地给你的一切吗?”

少年想都不想:“我愿意。”

缘娘娘保持慈笑,在他话落后,拿起抹额细瞧。小赵就这般安静等待着,御极与桑禾在旁地同样以沉静目光暗观一切。

那缘娘娘忽在他们某次等待着的呼吸间,持望抹额,悠然启唇:“养得很好。”

小赵不解,他下意识将眼神放在她手中抹额上,继续等待缘娘娘的解释。

缘娘娘却意指不全在抹额,她将那抹额展开,亲自为小赵戴上。

少年不明但主动接受了缘娘娘的“授仪”,然这次戴抹额,多了些许小赵都未曾察觉的赐予。

桑禾于旁观,她目睹缘娘娘为小赵佩戴抹额,更是目睹着抹额发出阵阵灵光。

灵光不俗,俨藏恩与责。

缘娘娘这才与小赵道:“孩子,你将你们养得很好。”

末了,再次询问:“我且最后问你,你真愿意报答这份使命么?”

小赵尽管不知道缘娘娘到底要做什么,但早在几百年前,他就对她心生超乎千钧的信任。他从不随意应诺,既已出口,言必信,行必果。

但见他比上一次仍要坚决,磕头跪拜,礼敬于缘娘娘裤角前:“我愿意,承担这份使命。”

“很好。”

缘娘娘欣慰夸叹,亲手将他扶起来。

“你将会是一把,最纯粹的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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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成为驭龙高手
连载中吉巴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