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清与猫神通感,昀晔同时验证着锁灵笼中的存在。
辞清当日在昀晔附耳的提议,精准为引出囚灵身份铺设好了暴露圈套。
指甲边作刃锋,他指作交错,顿时自划开了指腹。那肌肤立时渗出血珠,昀晔用血指触金笼,咒法逸出,那锁灵笼中不曾叫闯客与囚灵注意到的隐形结界冉现。
锁灵笼笼周浮出青芒竖线,自这分散线芒出现后,这细筷子模样的身柱便即同癫舞陀螺疾速旋转。昀晔指腹血迹于青线成青面过程,囚灵者施法痕迹则缓由滴溅汇聚的光息粒子展现。
昀晔在捕捉到那灵息,神情丝毫不惊讶,眉目尽是意料之中的从容。
旁地双手抱肩目睹一切的御极,在那气息落定时,问道:“是罗什么?”
昀晔回瞧他,点了点头。
辞清于时抱着小狸花出现。
那小赵还是第一次见到纯猫科神仙,还是毛茸茸形态,登时眼光放亮。辞清向众人走来,轻瞥时注意到这清亮瞳光,便顺势将小狸花“转交”给了小赵。
辞清:“抱去吧。茶歇室有糖饼子,小狸花,你带小客人去拿。”
小狸花软萌应唤:“喵呜——”
少年抱猫离去,整个地下室,只剩四人。
辞清对三位道:“罗什现在在兰陵。”
辞清:“闯进‘随便淘’并将小橘子迷晕的人,都是他一人干的。但奇怪的是整个过程只他一人,吞尸怪的气息丝毫不见。”
罗什与吞尸怪形影不离,他们之间的气息纠缠难以分割。有他气息,必有它气息。
桑禾惊愕:“方才昀晔神君查探‘锁灵笼’,放走囚灵的人亦是罗什星君。他闯进‘随便淘’,唯一做的事会不会就是带走这囚灵?”
紧接猜测:“许是带走囚灵之事需谨慎敏捷,所以就没有带吞尸怪?”
辞清思忖着桑禾的话,“有这个可能。该是怕带吞尸怪来痕迹明显。毕竟越早暴露,对他的风险越大。”
昀晔对罗什表示讥嘲:“千算万算,偏总有算不到的纰漏。”
辞清:“你们发现没有,罗什一直在故意避开我们。”
桑禾:“你还别说,我真有这种怪感。不过也能解释……”
话罢,她徐徐分析道:“若我是罗什星君,做极具冒险之事,必会在关键举动时避开对其有破坏威胁的人。想来我们一直形影不离,他无法一次性将我们消灭——还有可能是来不及,或者没办法……总之,他避免与我们正面对抗,乃是规避风险的必然。同理而得,我们是,吞尸怪亦是。”
昀晔:“话虽如此。但你要明白,吞尸怪在他手中形同傀儡。”
吞尸怪确实独立于人之外,无论何种处境。
御极忽道:“还有一种极微小可能,吞尸怪有它的去处。因这去处,它没办法同罗什过来。”
桑禾:“若他们分开,罗什在兰陵,那吞尸怪会在哪里——西境妖域在罗什消失后,吞尸怪根本找不到任何痕迹呀?”
她疑问,三人一点头绪都没有。
御极:“此问尚无从得解,先放着。比起这疑问,我更好奇……”
他顿将犀利而深邃的目光转向昀晔:“这囚灵,到底是谁?”
……
罗什突然大老远从西境妖域独往兰陵,并亲力亲为来救这笼中囚徒,足以证明此灵不凡……
会不会是因为这囚灵,是他计划关键中的重要一环?
御极极其好奇这锁灵笼中的人。
待他向昀晔问出这句话,恰昀晔亦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他。
御极在那眼神品出明显怀疑,便直言道:“有话直说。”
昀晔:“我倒早想问你,你跟这囚灵有何干系?他身上为何带有你的气息?”
简直荒谬。
御极微怔,视线落于锁灵笼几秒,尔后昂首挺胸,正到发邪:“什么意思?”
昀晔:“……”
这货看上去好像真的不知道。
斟酌片刻,昀晔才道:“囚灵乃妖狐族。”
昀晔狐疑挑眉:“你与妖狐族,缔结过契约?”
御极不遮掩,信任而坦荡:“嗯。”
眸动转思,御极猝尔说了句叫在场三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原来如此。原是如此。”
*
宁羽接到御极回归的消息,并未立即选择返回“随便淘”。
恰因妖域五人决定最后一道回兰陵,宁羽与行云更是守卫在江淮,等待他们的汇合或召回。
动静消失后,整个“福安连锁”再次陷入复以往常的死寂。
宁羽站在古残阵中的阵眼,群楼中的那座核心楼楼顶。夜风习习,将他头顶发丝吹出了呆毛,隔壁行云沉稳地盘腿坐在宁羽身旁,闭眸休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开始聊天。
宁羽:“阿邦和鲤颂还好嘛?”
“……”行云:“来江淮前,我为阿邦输了灵。鲤颂,还好。”
宁羽:“龙君大人刚才传讯息来说,‘随便淘’里的囚灵是罗什星君放走的。”
说到罗什星君,行云终于睁开了眼眸。
他看向宁羽侧影,宁羽不曾回头,他迷茫的嗓音随风一道飘了过来:“行云你说,罗什星君为何要那么做?”
行云没有及时回话,他用超乎年龄的沉静,等待宁羽将那断断续续的,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话悉数说完。
“当年他吸纳我的时候,我……算了,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他明明应该是个……和蔼仁慈,极其珍视部下的好人。”
“行云,我真是有点想不明白了。莫非他长久以来,对我们这些除邪师部下的好与关切,全部都是虚情假意么?可他图什么呢?”
“罗什星君,是我见过最割裂,最复杂的人。”
“他为什么要突然叛变?是有什么苦衷吗?天界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么?”
“他都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啊?”
“……唉。”
疑惑不解而无奈的叹息,在这残阵上倦长飘荡。
等宁羽说够了,行云才开口。
他没有回答宁羽任何一个自言自语的问题,而是说了句平静又叫宁羽无法反驳的话。
行云说:“不可捉摸,是生命存在的最大魅力。”
*
御极从“随便淘”离开,没有马上去江淮,而直接去了兰陵的另一个地方,龙宫。
他带着桑禾,直接去往段惜景与“悟”在的房间。
步风过至,这大理石与某种晶透材质相结的地面清晰描绘过两人身影。说来,这还是御极第一次带她回他的住处。
出乎意料的素雅,这整座龙宫都是银蓝颜色,居于碧绿绾姬湖深底,这黑暗中的银蓝显得格外清雅贵气。
桑禾边叫他牵引着,边好奇打量起他的宫殿。
连廊墙镂空,景外荡漾着波纹的倒影,水光映照在透明的墙上,成了一幅幅清亮水纹画。壁缘顶灯,是深蓝琉璃龙首,龙首浮耀眼灯芯,芯火传香,熏香着同御极气息如出一辙的幽宁清檀木。
桑禾一路轻嗅,他的气息于她鼻尖与胸膛间流转,尔后深藏,贪恋着时不时回味。
两人停在一扇大门前,桑禾要跟随他入内,却叫御极拒绝了。
他将手搭在她双肩:“你别进去,在外面等我。”
桑禾静了下,没问,而是道:“嗯,你小心。”
御极颔首以应,随后快速打开门,没身而入。
桑禾不知晓为何御极不让她跟同入内,但她坚信,只要他所说,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她就算想要帮忙,也一定基于御极明确的请求,不轻易添乱。
不知觉间,她已经对御极产生了比她想象中还要深厚的信任。
说了在外面等,就哪里不去。
桑禾挑了门口右侧的清透墙靠身,尔后坐下。撑托下巴无聊发呆时,她想起了在西境妖域取得的妖覆身,水行元珠。
便将其变化出来,把玩在掌心处。
清润的水蓝色珠子在她白皙的指腹间耀动波光粼粼。桑禾凝视这光芒,陷入她多日来,没有空闲与空间停下来深思的事。
关乎那危及她性命,无法忽视的威胁——五瞳水芝丹的事。
融嵌水行元珠的日期还没有定下,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熟人都知晓,她最后一空瞳的融嵌的日子期限在即。
前路必有狂风巨浪,真正的生死坎坷亦为不可逆转。
然每每想到这未来,桑禾第一感受不是害怕风浪与痛苦,而是在戒契落定,在冥冥之中,连同五瞳水芝丹一道,深种进她心口的忧心。
若她失败……
若她失败,先抛于御极离开这人间,御极一人,是不是又要陷入孤独与冷漠当中了?
自得水行元珠,在桑禾每个对御极笑后的沉默里,都在不可抑制推演着她未来离去的可能。
桑禾久久凝视着水行元珠,呢喃道:“生生世世的纠缠……是真的吗?”
“许诺契,”
“真的管用么?”
在那门重新打开时,桑禾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御极从那房间出来,带着疲累的神态,那来不及回收的龙角,光芒微弱。
桑禾立将水行元珠握掌收纳,她跃身迎上去,双手不自觉搂抱住他窄腰:“人还在吗?”
御极反手将她搂得更紧,眷恋她体温,时刻追逐她身影与眸光已演变他本能。
御极:“假的不见了,真的还在。”
蓦然又道:“上次未细查,原来他早就将假的转移。”
桑禾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龙角。
她没有追问他在里面做了什么,为什么进去与出来时,有截然不同的变化,而是问他:“你还好么?”
“嗯……”
御极不多言,静静凝望她的眸。
“嗯个屁。”桑禾突然不满的爆粗口,“大骗子!明明就很不好!我在的时候,不准你硬撑。”
她那小巧的手,一把抓住龙角,温热体温与净化灵息便立刻包裹住他。御极先叫她少见的蛮横僵住,整颗心却在她如此言行下异常动荡与温暖。
悟身上的阴邪息侵蚀让他自断龙角的旧伤复发,为了设好那局,他的骄傲自尊让他故意隔开桑禾视线,独自面对着属于他的艰辛与痛苦。
桑禾,攀他心岳留痕,唯一深留的温痕。
御极仍旧“嗯”了声,然他没有任何挑衅意思,反是臣服。他不得不服。
御极低下头颅,用他大掌全部包裹住她的手,额头就势贴在她的额上。他卸下所有伪装,闭眸,眉眼睑睫罕见显露疲倦神态。
“是我错了。”
然而御极心里,还有一句未曾说出的话。
他想对桑禾说:有你在,所有的撑,所有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