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因双臂死死抱住浑身浴血的顾归远,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密密麻麻的悔恨与窒息铺天盖地涌来。
怀中人孱弱颤抖,白衣浸透鲜血,肩胛处天生剑骨寸寸碎裂的内伤贯穿经脉,连神魂都在不断溃散。唇间血色不断溢出,原本澄澈温润的眼眸半阖着,涣散无光,只剩残存的、卑微的惶恐与依赖。
“师尊,求你……不要送我走……”
他是真的疯了。
为一句未曾落地的放逐,为一句旁人挑唆的谎言,生生自毁半生道途。
林因低头看着怀中断尽天赋、重伤垂危的顾归远,心底翻涌着极致酸涩的自责,甚至忍不住闷声,心底暗骂一句:
顾归远真是个傻逼。
温顺恭谨了数年,克制隐忍了数年,心性端正、剑心纯粹,本该前途无量、登临剑道绝巅。
偏偏为一点虚妄别离、几句拙劣挑拨,亲手砸碎自己的天生剑骨,自毁根基,自断前程。
执拗、偏执、痴愚,蠢得让人心疼,更让人心累、自责到极致。
可再怎么怨他痴傻,眼前濒死重伤是真,不可逆的断骨是真。
林因压下心底万般复杂心绪,袖间灵力尽数铺开,小心翼翼裹住顾归远残破的身躯,纵身踏空,瞬息落回清玄主寝。
他轻轻将人安置在软榻之上,指尖颤抖抚过少年碎裂的肩胛,经脉寸断、骨息溃散,触目惊心。
天生剑骨天成,断裂无再生之法,仙术难医。
灯火摇曳,一室寂然。
林因盘膝坐于榻侧,十指结印,源源不断的精纯天道灵韵顺着指尖渡入顾归远体内。
系统奖励洗脉留存的天道之力最为温润,最能固魂稳脉,是此刻唯一能吊着顾归远性命的东西。
一夜未停,彻夜疗伤。
他不眠不休,寸步不离,尽数心神都用来修补顾归远崩裂的经脉。
窗外天色从漆黑转鱼肚白,再到晨光破晓。
整整一夜,林因耗尽半数灵力,额间渗出薄汗,面色也添了几分倦色。
榻上顾归远伤势勉强稳住,血止魂宁,呼吸渐渐平稳,却依旧沉沉不醒。
劫后暂安,一室清宁。
林因收回灵力,微微垂眸,疲惫揉杂着浓重的愧疚压满心头。
若不是他太过决断、太过冰冷、太过想当然地以为“送走即可”,若不是他忽视了他根深蒂固的偏执依赖……
绝不会落得如今地步。
可就在他心绪沉陷、满心自责的瞬间——
脑海中,一道极其清醒、极其突兀的念头,猛地炸开!
等等。
林因心神骤然一震,眸色瞬间沉冷。
他昨日晨起,的确提笔写了那封送往剑宗的书信。
可书信写毕,他尚未封口、尚未传信、尚未交由宗门传讯仙使!
那封信,从头到尾,没有送出啊!
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信中全部内容。
可顾归远。
他是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他的?
谁将一封从未送出的私函内容,一字不差、断章取义、恶意扭曲地传到顾归远耳中?
又是谁,精准拿捏了顾归远的心魔软肋、层层诛心、步步挑拨,逼得纯粹执拗的他彻底崩溃自毁?!
一瞬之间,昨夜至今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破绽、所有的恶意暗流,尽数串联!
无风不起浪,无因不成祸。
顾归远痴傻偏执是真,但以他平日的克制稳重,绝无可能无端自毁道途。
是有人故意挑唆、故意告密、故意诛心!
有人藏在暗处,拿着他未送出的书信,借刀杀人,生生毁掉顾归远。
思绪翻涌,林因背脊微微发凉。
清玄山门,他座下弟子之中,竟藏着这般心机深沉、歹毒狠戾、不惜废人前程、害人性命的存在。
次次暗中和顾归远针锋相对……
是谁?
钟无咎?
榻上顾归远重伤垂危,剑骨碎裂不可逆,神魂不稳,一刻离不得人照料。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他的性命,安养他的伤势。
暗中挑拨之人、泄密之人、诛心之人……
所有调查、所有清算、所有追责,只能暂时压下,缓缓图谋。
林因垂眸看着榻上昏睡不醒、面色苍白憔悴的顾归远,心底五味杂陈。
又气他痴愚轻信,又疼他满身伤痕,又恨暗处人心阴毒,更悔自己一时决断酿成大祸。
他抬手,轻轻拂去顾归远额前散乱的碎发,声音低轻、带着无尽疲惫与沉冷:
“真傻。”
晨光穿透窗棂,落满床榻。
一场由私心、算计、偏执、误会酿成的大祸已然落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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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彻夜疗疾沉千悔,一纸空书起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