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晨晓,雾锁仙山。
昨夜庭院竹影间听见的呢喃痴念,始终横亘在林因心头。
他心意已决。
顾归远天生剑骨旷世难得,剑道澄澈纯粹,本该登临剑道巅峰,绝不能困于师徒私情、毁于偏执妄念。长此朝夕相伴,执念只会愈陷愈深,最终剑心尽毁、道途倾覆。
唯有送走,是成全,亦是自保。
晨起静坐书案前,林因铺开云纹宣纸,墨落素笺。
字字端正清泠,落笔果决。
亲笔修书一封,言明愿顺剑宗夙愿,将亲传大弟子顾归远,送入剑宗,拜沈棓阳为师,专修无上剑道,剥离俗世牵绊,归正剑心。
字迹从容沉稳,看不出半分波澜,唯有心底藏着昨夜听见失态私语后的凛冽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他一心以为,此举是为顾归远铺路正道、斩断执念。
却不知,窗外廊下,一道暗影悄然伫立。
钟无咎晨起便察觉师尊心绪沉冷反常,悄无声息潜至殿外,透过窗棂缝隙,将纸上内容一字不落尽收眼底。
送顾归远去剑宗。
瞬间,钟无咎眼底温柔褪去,恶意丛生,寒芒乍现。
顾归远是师尊重用最信任的大弟子,从小稳居师尊身边、名正言顺守护、克制却深情的最大劲敌
若是顾归远安然入剑宗、修为大成、日后归来,只会愈发难对付。
可若是——他走不了呢?若是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天赋、废了自己的道途、碎了自己的剑骨呢?
从此再无剑道天骄,再无这天赋异禀的大师兄,再无人稳稳站在师尊身侧与他对峙、分走师尊目光。
阴暗的算计疯狂滋长,钟无咎唇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
他不阻止师尊的决定。
他要借刀杀人,诛心毁人。
……
片刻后,钟无咎寻到晨起练剑、心境纯粹安稳的顾归远。
此时的顾归远,一无所知。
他心底只惦念师尊伤势痊愈,只想日日守在师尊身侧,护他安稳、伴他左右,半点不知自己已然被师门、被师尊、被既定命运,悄然送走。
他眼底干净纯粹,连昨夜深夜失态的隐秘,都只当做自己一场无人知晓的荒唐梦。
钟无咎缓步走近,语气漫不经心:
“大师兄恭喜。师尊今早亲笔书信,要送你去剑宗拜沈棓阳为师,从此以后,你便是剑宗弟子,远离清玄,远离师尊。剑道可大成啊。”
轰然一瞬。
顾归远浑身僵立,手中长剑“当啷”坠地。
“你说什么?”
他嗓音发颤,不敢置信,心神瞬间大乱。
离开清玄?
离开师尊?
拜他人为师?
不可能。
他自始至终所求,从不是什么剑道巅峰、无上大道。
他所求的,从来只是守在林因身边,岁岁年年,朝夕不离。
钟无咎看着他方寸大乱、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底恶意更盛,继续轻声挑拨、极致诛心:
“师尊早就想送你走了。”
“你天生剑骨太扎眼,留你在身边始终是牵绊。”
顾归远目眦欲裂。
“你胡说!”
“我胡说?”钟无咎微微俯身,贴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恶意滔天,“大师兄,你忘了?老槐树下,你仗着师尊心软,仗着自己是大弟子,贴身依偎、独占温存,逾矩亲近、贪恋不舍。”
他的愧疚,禁忌的暗恋被钟无咎无情撕开、狠狠践踏。
原来师尊嘴上说着信他,其实还是厌他、嫌他、想甩开他。
原来他在师尊眼中,如今已经变成累赘肮脏。
顾归远眼底瞬间赤红,情绪彻底崩塌。
“我不去。”
“我绝不离开师尊。”
他死死攥紧双拳,浑身灵力紊乱震颤,眼底是近乎疯魔的偏执。
钟无咎冷眼旁观,继续煽风点火,轻轻补了最后一刀:
“由不得你。师尊心意已决。除非……你再也没有让剑宗觊觎的天赋剑骨。”
你不是想留吗?
那就毁掉你唯一的价值。
废掉你的天生剑骨,剑宗不要你,永远留在师尊身边——
也永远,彻底堕落。
……
仙门万仞绝巅,罡风呼啸,云海翻涌。
顾归远孤身立在崖边,眼底赤红一片,心神彻底崩乱。
他不信师尊真的厌他弃他,他要逼停师尊的决定,他要留在他身边。
为留一人,他不惜废己道途。
罡风猎猎,白衣翻飞。
顾归远抬手,凝起毕生清正剑元,汇聚掌锋,对着自己肩胛剑根——那天之骄子都想拥有的天生剑骨,狠狠轰然拍下!
“噗——!”
骨裂巨响响彻山巅!
通体贯穿、伴他修道至今的无上剑骨,寸寸崩裂、齐齐碎断!
剧痛穿体,血雾漫天喷洒。
顾归远身形剧颤,直直跪倒崖边,五指深深扣进崖石,唇角不断溢出血沫。
天生剑骨,一旦断裂,永世难接,再无复原可能。
他忍着神魂割裂、筋骨碎裂的濒死剧痛,跪在山巅,声音嘶哑破碎,朝着寝殿方向遥遥叩拜:
“师尊……弟子剑骨已碎……”
“弟子无用了……别弃我……”
……
风声骤急,仙山震颤。
林因感知山巅毁灭性破碎波动,心头骤惊,瞬息踏空飞至!
入目一瞬,血色满目。
他素来温润纯粹的大弟子,跪立血泊崖头,浑身染血,筋骨尽碎,气息奄奄。
与生俱来的剑骨彻底崩毁,剑道尽断,身受重创,命悬一线。
那副全然破碎、濒临惨死、卑微哀求的模样,狠狠砸进林因心底。
林因脑海空白,心口骤然剧痛,极度的自责与悔恨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是他太冷静、太自持、太想当然。
他以为送走是救赎,殊不知,在满顾归远满眼是他的世界里——
送走,就是抛弃。别离,就是厌弃。
是他亲手逼碎了他的剑骨、逼毁了他的道途。
一旁不远处,钟无咎静立云海阴影里,唇角藏着无人察觉的笑意。
借顾归远的执念,废他天赋、断他靠山、毁他前路。
从此,方寸之间,只剩他一人可伴身侧。
而林因全然不知身后人心险恶,所有心神尽数落在血泊中破碎垂危的顾归远身上。
无尽自责、无尽悔恨、无尽心慌死死缠骨。
天生剑骨,永世难接。
一生剑道,毕生前程,从此尽毁。
风卷血雾,漫过绝巅。
林因立于风中,看着跪地垂危、无声颤抖的顾归远,心口酸涩剧痛,悔不当初。
一念求稳,误尽平生。
这一次,是他,亲手毁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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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纸离书催骨碎,一念偏执误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