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心理诊所,今日最后一个咨询者刚刚离开,办公室里的顶灯关闭,只留桌上一盏暖光台灯。
乔知微归档病历,确认完次日的预约,刚关上电脑,手机就响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乔知微挑眉思索,由铃声响了一会儿才接起:“老同学,怎么又想起找我了?”
“你和谈一涟很熟吗?”陆静直入主题。
“为什么这么讲?”
“我来看谈一涟的戏,看到你给她送的花篮。”陆静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均衡……”
乔知微转着钢笔把玩,漫不经心问:“你们分手了?”
那头沉默,许久才传来声音,有些冷:“所以你和我说那些,就是为了让我和他分手?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乔知微笑了笑:“不,这不是我的目的。我说那些,是一种善意的提醒,提醒你别被男人骗了而已。”她望向窗外夜色,目光悠远:“毕竟,我是‘过来人’。”
很多年后再回想起学生时代,乔知微才后知后觉自己跟其他人是多么格格不入。
和学校里的大多数同学相比,她的家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家里只有一个在超市当收银员的母亲,在A市生活,说艰难也不为过。
好在她头脑聪明,因成绩优异被特招进那所私立学校,学费全免还给奖学金,总共就三个名额,她是第一名。那时候哪管你什么出身我什么出身,成绩好就有傲气在的,多少瞧不上那些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开学第一天选班委,乔知微犹豫了一下,让林均衡先站了起来。她没能当上班长,只能做副班长。
起初乔知微有些不服气,或者说是对二世祖的偏见,再加上和林均衡是一二名来回坐庄,在学习上较劲,所以对他总板着脸。
不过林均衡依然温和待人,并不因别人的态度而改变自己的态度,这种奇妙的一视同仁让乔知微渐渐对他改观。而且他们身为班委,经常一起处理班级事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变成了还不错的朋友。
这个男生品学兼优,脾气好,长得帅,后来还因为校游泳队的训练而有异于同龄人的成熟身型,自然大受女生们的欢迎。乔知微也没能幸免,在日渐相处中,对他有了朦胧的好感。
到了高二后的夏天,临近暑假结束时的一天,林均衡发来信息,约她见面散步。
以往很少有单独见面的时候,虽然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但私下里最多是手机上聊几句作业。看到这条信息,乔知微有所预感,心怦怦狂跳,找出最漂亮的裙子换上,去赴约。
天刚擦黑,那是一种介于灰和紫之间的色调,薄薄的云散开,晕染得很暧昧。两个人并肩走在公园里,四周的人声明明喧闹,却又一下遥远得快要听不见。
林均衡一直没说话,乔知微也莫名紧张,侧头看沿路的花花草草。
走到江边的观景台停下,他终于开口。
“我们要不要交往?”
乔知微感觉自己脸冒热气,但还是看向他,鼓足勇气问:“你喜欢我吗?”
“嗯。”他点了点头:“喜欢。”
天色有些暗了。那时他的神情到底如何,是带着笑,还是毫无波澜的淡然,乔知微已经记不清了。
总之就那样和林均衡交往了,别人艳羡的目光,满足了她小小的虚荣心,此后更是意气风发。
两人相处比之前多了些甜蜜的心动感。他会和她一起去图书馆学习,陪她去拥挤的商场里夹娃娃,送她一些可爱的小礼物。他从不让她感到负担,很照顾她的自尊心。
这种体贴让她很温暖,但奇怪的是,同时也催生了一点她原本所没有的自卑——她处在需要被体贴的位置。
乔知微最喜欢的还是两人在学校顶楼的楼梯间坐着聊天。那些时刻,她才感觉和他坐在同一个阶梯上,才感到真正靠近他。
林均衡坦白了自己的身世,这是连裴骁,他最好的朋友都不曾知道的,因为他害怕来自亲近之人的异样眼光。
乔知微有些心疼。也是从这个瞬间,她才确定自己是真心喜欢他,并非仅仅出于虚荣。
知道谈一涟并非林均衡的亲妹妹后,乔知微并没有什么感觉。谈一涟经常跟他们一起玩,甜甜地喊姐姐,乖巧讨喜,乔知微当她是小朋友,从来很照顾她。或许也是以某种嫂子的心态自居,所以不甚在意。
直到那天,谈一涟撞见他们的亲密,转身离开时摔到楼梯下。
林均衡立刻跑下去,甚至没留下半句话,就背上人走了。未完成的吻破碎在空气里,乔知微僵在原地,有种被抛下的心酸和羞恼。
可转念想,摔伤了确实该及时送医,又是兄妹的情分,她不可能要求林均衡撒手不管,冷眼旁观。
静坐一会儿,乔知微也起身去医务室,打算看看伤者的情况。
医务室里,谈一涟靠在病床上,林均衡坐在床沿,握着她的脚踝喷药。
谈一涟抿着嘴很生气的样子,可看了哥哥半晌,竟然开始掉眼泪。
“哭什么?”
“我讨厌那个人。”
“不能背后说人坏话。”
“我又没当面说,伤害她。而且我只和最亲近的人说,有什么关系。”
林均衡盖上药瓶放回柜子里,洗手,扯了两张纸巾擦干丢到垃圾桶,再坐回床沿,整个过程都沉默着。
他背对着门口,表情不得而知。只能看见他抬手,曲起手指给妹妹拭泪。
“别哭了,贝贝。”他说:“你哭的话,哥哥什么都做不了了。”
其实一切都早有迹象。
林均衡从来没有对这个经常来找他,可以说是非常黏人的妹妹表示厌烦,教室门口的人调侃说你妹怎么又来了,他神情无奈,但嘴角带着柔和的笑。
是啊,他说起家里的事,话语里多的是贝贝如何如何,贝贝如何如何。二人约会,抓娃娃或是逛街的时候,也总要多带一份回家给妹妹。
乔知微直接问了,问林均衡是不是喜欢谈一涟。
林均衡严词否认。他给出的理由是,如果他喜欢谈一涟,为什么还要和别人交往。
年少的乔知微尚不懂得语言的狡诈之处,也可能是出于某种回避心态,她相信了这番说辞。毕竟她才是被选择的那个,她被信任,被倾诉,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那个林均衡。
林均衡偶尔会流露出想逃离谈家的愿望,尽管是养子,他还是被寄予厚望,乔知微其实能感觉到他在这个家庭里所承受的压力和负累有多么大。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林均衡问她,以后要不要一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
近似于私奔的邀约,或者说憧憬,在那个年纪听起来是相当反叛而浪漫的。乔知微答应了,并且和他约定高中毕业后一起出国留学。
乔知微为了这个目标更加努力地学习,练口语,写文书,资金方面不愿求助男友,所以放下自尊去找各路亲戚借钱。高三的寒假,她如愿拿到了美国名校的offer。
林均衡也拿到offer,但却和她说,他想了很久,还是想离家近一点,A大也是很顶尖的学府,不如就留在国内读书。
出国留学是乔知微的梦想,不仅是名校,吸引她的还有陌生的文化环境,从未见过的风景。她想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但听到林均衡的话,乔知微还是动摇了。花季少女时,感情的占比太大,她也觉得,在哪儿不是读呢,为什么非要对方迁就自己,或是牺牲爱情呢。
正在乔知微犹豫不决的那段时间,谈一涟找上门来。
“哥哥不会和你一起出国的。你知道,他很善良,知恩图报,不可能辜负爸妈的期望,抛下所有东西离开的。”
紧接着一张银行卡递到面前。
“每个月五万,美金。”谈一涟说:“知微姐姐,去国外顶尖高校读书,然后开一个自己的心理诊所不是你的梦想吗?这张卡的有效期,到你梦想实现那天为止。”
“你不是讨厌我吗?”乔知微动了动发麻的嘴唇,扯出个冷笑,“这是什么意思,打发还是施舍?”
“我只是讨厌你出现在哥哥身边。”谈一涟说:“不是打发,也不是施舍,这是交易。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签合同。”
“条件。”
“等高中毕业后,就别再联系哥哥。”
乔知微有时也会思考,她跟林均衡会否有可能走到婚姻。他们的恋情看起来蛮认真的,会讨论有彼此的未来,但仅仅只和学业事业有关,并没有考虑得更深远。
而她在这段关系里也一直有很大的不安全感。她立刻想到,如果有一天他们结束,她肯定会后悔此时为感情所做的妥协。
乔知道抬头环顾这个充满老旧气息的狭窄的房子。有人登门拿钱砸过来,她不是不屈辱羞愤的,可也本能知道这是一个错过就不再有的绝佳机会。
低声下气求亲戚借钱的难堪还历历在目,国外高昂的生活费也没着落,都是现实问题。她知道向林均衡求助的话,一切都能解决,可她不愿意,怎么会愿意。
一边是不确定的恋情,一边是确定的梦想。
没什么好犹豫的。
乔知微接过了卡,紧紧捏在手里。她想道谢,又觉得可笑,心里如同放下一块悬着的石头,也仿佛有什么彻底沉入水中了。
思来想去,乔知微忍不住说:“一定要让他孤立无援吗。”
谈一涟似乎很讶异:“怎么会,哥哥还有我啊。”她看了看那张卡,又甜笑着说:“而且,不是知微姐姐你亲手把哥哥推开的吗。”
那年谈一涟只有十六岁,青涩的脸庞上镶着黑曜石似的眼睛,笑的时候微微弯起一点弧度,瞧着很亮,又深不见底。
终将到来的别离预谋得悄无声息。乔知微答应和林均衡一起考A大,但私下确认了offer,风平浪静地佯装着,到毕业聚餐那晚才通知他。
“均衡,我没有报A大。”
不用多说,林均衡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无悲无喜地看着她,像在消化这突然的消息,又像是早有预料的了然。
他最后只点点头,说到时去送她。
乔知微离开那天,林均衡如约来机场,沉默着看她和母亲道别,办理登机。
走到安检前,真正要道别的时刻,他说:“祝你得偿所愿。”
“你也是。”她扬起释然的笑。
林均衡垂眸笑笑。现在想来,那时的他看上去,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落寞。
后来他们再没联系过。平淡开始,经历过那些暗流涌动,又平淡收场的初恋。
在指尖旋转的钢笔渐渐没了劲,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夜色太浓,像要引着人沉醉或坠入,和谁的眼睛很像。
乔知微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对电话那头说:“我用那张卡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非要说的话,谈一涟也算我诊所的股东,给她的演出送花篮,情有可原吧。”
“所以,你真的为了钱离开林均衡。”陆静复杂地说。
“是啊,我出卖了那段感情,换来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很值,不是吗?”
陆静不置可否:“既然你心愿得偿,就应该好好待在远处看着才对,为什么还要告诉我真相。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有没有听林均衡说过,想要去什么很远的地方?”乔知微不答反问。
“……有。”
“我在心理系读了几年书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求救信号。”乔知微自嘲:“不是谁逼我,而是我主动抛弃了他。即使知道他想要逃跑,我也没有坚定地抓住他的手。”
陆静默然片刻,问:“你后悔了?”
“不,我不后悔。”乔知微回答得很坚决:“我和他都在当时选择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东西。遗憾的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我,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也不是他。”
“如果你当时做了另一个选择,结果肯定会不一样。”
乔知微只是轻笑:“你知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患者会对囚禁自己的人产生依赖。这种病症有一个最泛化的象征,手表。戴久了感觉不到束缚,一旦解开还会觉得空虚。”
“你的意思是,他……有吗?”
“谁知道呢?”乔知微轻飘飘说:“高塔囚禁住了王子,可有人想搭梯子救援时,王子却拒绝了。他不愿意离开高塔。既然如此,就让王子永远关在里面吧。”
“你怪他当年没选择和你一起走,怪他……不是真的喜欢你。”陆静渐渐回过味来,很讽刺的感同身受,说:“所以你想让我也离开他身边,让他再次变得孤立无援。”
“伪君子总要受到惩罚才行。”
“你拿了好处还摆出受害者的姿态,难道不是伪君子吗?”
“我不否认。”乔知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蛊惑:“可陆静,你也被他欺骗了,你难道没有一点怨恨?——如果有一个机会,你想不想报复他。”
“……什么机会?”
“虽然不清楚是谁,但可以确定的是,谈一涟有男朋友。”乔知微轻轻笑了:“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