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体很好,不过选材可以再考虑一下,所以这个方案……陆静,你在听吗?”
沙沙的纸页翻动声停下。
陆静恍惚回神,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上司的办公室里发呆。
茶色的玻璃办公桌那头,周容澈扬眉看她:“你最近好像总不在状态,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非常抱歉,”陆静懊恼,“我会尽快调整,不会影响工作的。”
周容澈合上文件夹递过来:“需不需要给你放假?”
陆静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摆摆手说:“只是分手而已,没必要。”
“你和林均衡,分手了?”周容澈眉头微动。
陆静默认。
周容澈点点头,没多问:“方案基本敲定,后续交给组员就行。你如果需要休假,随时说。”
事务所的装潢很有艺术感,简洁有格调,充满活泼的颜色和清新的植物,心情烦躁时看两眼,就会愉悦很多。
但这阵子陆静一点都愉悦不起来。她谢过老板的体贴,回到工位,把文件夹随意一丢,抱着靠枕泄气地倒在桌上。
“静静!”
“怎么了?”陆静埋首抱枕里,有气无力。
阿玲递来一本杂志:“我刚买的,有Layla的新报道,你要先看吗?”
那天看完戏后,陆静和阿玲聊了很多,她装成新入坑的剧迷那般好奇,实则想打听谈一涟。简直像在绞尽脑汁窥视另一半的完美前任。
然后阿玲完全把她当成同好了,总是给她分享谈一涟的消息。
陆静直起身,接过杂志。是专门做人物志的知名刊物。
也许是本期主推,封面上一眼就能看到加粗标题,《谈一涟:戏梦人生》——
*最佳主角
A市大剧院的古典剧场从周三到周日,每晚都人满为患。七点,最叫座的话剧《莎乐美》准时拉开大幕。这部剧在女主角谈一涟获得凌霄奖最佳主角后加场多次,但入场券在二手市场上还是炒到天价,一票难求。
拿奖时谈一涟只有二十四岁,不少人慕名而来,想看看最年轻的凌霄奖获得者,表演是怎样出彩。更多的是回头客,已经看过三次以上,依然坚持不懈地抢票。当问到他们为什么热衷于反复观看同一部剧,大多数的回答是,「无与伦比的震撼体验,我想再来一次。」
过限的情感浓度,极致的不理智,给了人们一个发泄的出口。「把人脑袋砍下来亲吻这种事,在理性社会里非常癫狂,更别说亲眼见到了,哪怕只是舞台效果。」一位观众这样说。
也有人是为仔细品味谈一涟的表演。她在《莎乐美》之前就因演技而在剧友圈小有名气,到这部剧迎来真正爆发。「只看一次根本不够,细节太多了,每次看都有新的味道。」一位剧友说。
不管是话剧发烧友,还是一时兴起的普通观众,普遍都对这部剧好评。对谈一涟获专业奖项也给予了高度认可,「人戏合一,浑然天成。最佳主角实至名归。」
*天才
我们初次见到舞台下的谈一涟,是在新城大剧院的休息室。她刚到,穿着黑白波点的泡泡裙,拎着帆布包,素面朝天,和舞台上的莎乐美唯一的共同点是那头黑色卷发。所有见到她褪去戏妆模样的人,都会有种不可思议。
「她看起来很甜美,很柔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都怀疑导演的眼光,从性格到外形,没有一个符合我对莎乐美这个角色的预期。」在剧中饰演王后希罗底的演员,闫格这样说,「但初排看她演独白那段时,我完全被吓到了,很难想象这是同一个人。」
闫格分享了很多幕后细节,让她印象很深的是,谈一涟记忆速度很快,台词基本只看一遍,就连别人的词和舞台调度都记得一清二楚。「她才能惊人」,这是闫格最常提到的一句话。
「你知道,演员这行当,和所有艺术类工作一样,吃天赋的。」闫格无奈地摊手笑笑,「她的起点也许就是我的上限,没办法,老天赏饭吃。很轻松就能把角色和自己融为一体,她是我们演员最羡慕的那种天才。」
*疯子
「我不确定她是否算天才,但可以确定的是,莎乐美这个角色很适合她。」程烨饰演男主角约翰,和谈一涟有较多对手戏,有不同的看法,「演员的第一个代表角色,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是和本人最像的。」
「如果非要找一个词形容她,比起天才,我更愿意用,疯子。她真的是戏疯子。」程烨斟酌许久,如此说道,「不疯魔,不成活。这句戏剧行业的老话,我也没想到能亲眼见证。她比谁都投入,比谁都高要求,为了剧的最终呈现效果能完美,她什么都愿意做。」
聊到谈一涟和莎乐美的相像之处,程烨思考再三后说,「她们身上都拥有很极致的美。你没法不去看她们。」
剧中的约翰将身心都献给上帝,不管是极致的美还是疯狂的爱,都没能打动他。约翰是否有一瞬间爱上了莎乐美?许多观众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程烨没有用是或否来回答,「约翰有自己的信仰,所以他不能爱莎乐美。」
如果约翰没有信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对于这个假设,程烨说,「没有信仰,那约翰就不是约翰,莎乐美也不会爱上他了,整个故事将不再成立。」
当被问到他本人对莎乐美的危险爱情是什么态度,程烨一改之前严肃的专业语气,笑着说,「那我肯定立刻从了呀,疯子的爱充满激情,而且能保住我的头,还共享一半国土。也就上帝的使徒抵挡得住这种诱惑了。」
*莎乐美
冯玉山从业三十余年,执导多部口碑票房双收的话剧,很多剧会因班底不同而有多个版本,只有《莎乐美》这部从未换过卡司,仅此一版。
「只有她能演,她就是为这个角色而生的。」冯玉山这样评价谈一涟。
其实这对导演和演员,也是师生,冯玉山是谈一涟考A大表演系时的主考官之一。别的主考官都给了谈一涟很高的评价,说她是天生的演员,但冯玉山当时的观点却和现在不太一样。
「她的眼泪说掉就掉,模仿能力也强,技巧方面的确极有天赋。」冯玉山回忆道,「但我不是很喜欢这种类型的演员,因为太看重技巧,连感情都有模仿的痕迹,不是发自本心。我话说得可能有点难听,其他老师还赶忙找补,说她是学院派的好苗子。」
尽管没在冯玉山这儿获得高分,但谈一涟还是以总分第一的好成绩考进表演系。她们普通的师生关系直到谈一涟大四时才有所变化。
「要筹备毕业大戏,刚好分到我带她那个班,谁说不是命运呢。」冯玉山笑道,「《莎乐美》这个本子我写出来有两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女主角,就决定毕业大戏导个王尔德原版试试,看小孩里有没有能演的。」
班上的每个女生都来试戏女主角,怎么都不是冯玉山想要的感觉,在她都快放弃,想换个毕业戏时,谈一涟来了。
「那是试戏的第三天吧,她一进来那个状态,就让我起鸡皮疙瘩。」冯玉山再提起,还是很兴奋,「她就穿个白T恤和牛仔裤,妆也没化,什么都没说,坐到房间正中的椅子上,看着我笑了一下。毫不夸张,后背发麻。我想,对了,她就是我要的那个人。」
就是这个瞬间,让谈一涟成为了《莎乐美》唯一的女主角。「我觉得她演其他剧都不再会有这样惊艳的效果。莎乐美是**、疯狂和美的化身,我见过无数演员,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理解得透彻。」冯玉山如此感叹道,「在我心里,她就是莎乐美。」
*宠儿
《莎乐美》有今天的成绩,是实力和运气的协作。然而谈一涟本人的经历,更像一出被命运女神眷顾的戏,她是手握主角剧本的宠儿。
「最佳演员」「天才」「疯子」「莎乐美」,每个词都足够吸睛,以至于「拍卖行千金」成了谈一涟最不值一提的标签。优渥的家庭让她从小就得以接受丰富多彩的艺术培养,父母的支持让她有极大的自由和动力追求自己的梦想。
艺考,读表演系,考进剧团,谈一涟的戏剧道路比绝大多数演员都顺风顺水。她不否认自己的幸运,但一路上并非毫无压力。父母很爱她,也很严格,如果做不出成绩,就得听家里安排改行。而在遇到《莎乐美》之前,她听到的更多是负面评价,「那些戏的导演都说我只有技巧,没有灵魂。」
当被问到是否想过靠家里拿成绩,谈一涟坦诚至极,「有资源当然要充分利用,如果我是其他职业,一定会靠家里的。可惜的是在艺术领域,并不是有资源就能有优秀创作,很看机缘。」
她无疑是幸运的,遇到了只有她能演绎的角色和作品。
*戏梦人生
观众、同事和导演时常把谈一涟和莎乐美当作一人。谈一涟将此视为荣幸,但她自己分得很清楚,「我是我,莎乐美是莎乐美,不一样。」她说这句话时,露出的是属于私下里这个文静女孩的笑容,「我不如莎乐美纯粹,还比莎乐美贪婪。」
不过谈一涟坦白,有过一次混乱的体验。是在毕业大戏演出完后,她仿佛进入一种梦游的状态,「我是谁?我突然这样问玉山老师,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那应该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分不清戏和现实。」
莎乐美对谈一涟来说,像一个最熟悉的朋友。除去互相成就的部分不说,谈一涟对莎乐美最大的感受是理解,「爱是一种自我感觉,她的所有动机,我都感同身受。」她笑说,「不过我没那么极端。」
谈一涟和自己评价的「贪婪」似乎不太符合。她在事业上的野心并没有我们想象中大。许多话剧演员在业内立起口碑后就会逐渐转向银幕,寻求更大的发展机会。但她从不接商演、代言和节目,「我不会进影视圈。我属于舞台,不属于摄影机。我能一直在舞台上表演就觉得很满足了。」
谈一涟对奖项也没有更大的野望,话剧演员们梦寐以求的凌霄奖最佳主角,她称之为「一个意外」,对未来可能获得的其他奖也「没有兴趣」。拿奖不是她事业上的终极梦想,登上加尼叶大剧院的舞台才是。
世界顶级的戏剧舞台,相应的只有顶级的剧目和演员才有机会受邀登台。比起实际效益,更像是一个荣誉象征。下半年在巴黎举行的世界戏剧文化交流节就是一个机会,为此谈一涟在固定工作之外,还找了老师上课,就像一个初入行的学徒那样练习身台形表。
「小时候去巴黎玩,在加尼叶看了一场戏,记不清什么戏了,但就记得那里很漂亮,想着要是以后我也能站上那个舞台就好了。」谈一涟解释梦想的由来。或许这也是导致她走上戏剧表演这条路的最初启蒙。
她换上了戏妆,日常排练就要开始。最后一个问题是,她是否担心以后不再有出彩的角色。她对此很乐观,遇到合适的就演,没有也没关系,演员一辈子有一个代表作就够了。
采访结束前要请受访者写祝语,用于制作网络宣传海报。她提笔落字,「愿上天赐福我们的戏梦人生。」卡纸上的痕迹如她眼影的灿金色,此刻站在我们面前的是谈一涟还是莎乐美,难以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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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静合上杂志,强迫自己别像个粉丝那样翻来覆去地想。她不想承认,可谈一涟真有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哪怕只是被文字写就,都牢牢抓着读者的眼睛。
好不容易回过神,专心工作。很快到傍晚,下班前,陆静准备把修改好的方案提交给上司。
敲敲办公室的玻璃门进去,只见一个背影立在落地窗前。周容澈挂电话前说:“那就这样,一会儿见,贝贝。”
转身见是陆静,他问:“方案好了?”
陆静把文件夹递过去,周容澈翻看完,点点头:“嗯,没什么问题了。”说着拿起钢笔签字。
陆静问:“周总晚上有空吗,我们组刚还约饭呢,要不一起?”
周容澈签好字递回去,歉意笑笑:“有约了,改天吧。下次我请。”
“女朋友?”
“嗯。”周容澈眉宇间如有春风,他抬腕看看时间:“时间不早,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陆静跟着他出来,看他离开后,回到工位,心里琢磨刚才自己听到的话。
贝贝?周容澈女朋友?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还是听错了,是宝贝?
“天哪,这俩明星怎么官宣恋情了,感觉平时没什么交集的啊!”阿玲边收拾东西,边看着娱乐新闻惊叹,咋舌一番才关了电脑,问陆静:“静静,你是回家做饭还是在外面解决,在外面的话咱们一起啊?”
陆静早已陷入沉思,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