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给你的礼

“音籁...”

灵烟嘶哑的声音颤出来,传到推门而进的人耳中,勾出哭腔来,“夫人...”

音籁小跑上前,跪扑在灵烟身边,憋着泪扶起她,万语千言凝成一句话,“夫人,受苦了。”

灵烟提起唇角,尽可能显得无恙地冲她微微笑,反手握住她的腕子,目光关切,语调微急,“你们怎么样了?昨日可有受欺负?”

音籁指尖一僵,挤出笑道:“夫人宽心,我们昨日...都好,夫人...可好?”

灵烟视线垂向地面,将不匀的气息呼出,抬眸时的随随一瞥就见了音籁袖下的半圈青紫。

她握住音籁的手撩开袖口,看见那触目惊心的勒痕时嗓子一涩,湿了眼眶。

“音籁……”

音籁一见灵烟湿了眼急忙抽回手,五指捏住袖口不让伤再露出来,同时打着马虎,“夫人,不打紧的,是我昨儿不小心缠着了。”她心里七上八下,眼看着灵烟是这样一幅萎靡不振了无生气的样子,哪里还忍心说出实情来让其心忧。

可越是欲言又止,越是强颜欢笑越显得欲盖弥彰。

灵烟红着眼尾看向音籁,抱歉的话随着豆大的泪珠一起涌了出来,“对不住...是我与悬风没有护好大家...反倒让你们受了这样的折磨...”

音籁闻言也颤颤泣起来,声调里充满了心疼,一门心思想着劝她坚强,“夫人哪里的话,这又怎么是我们能抗衡的?不管怎么说来这都不是夫人的错,夫人自己又何尝不是受害的人呢?”

灵烟用虎口按住自己的双眼,哽咽叹道:“怎么不是我的错?怎么不是呢...邕城没有战车,便是那十数根长戟又哪里是什么好的兵器?说到底一切皆因我的错判,我不该意气用事选择应战,这种形势下带领大家后撤才是良计,如今城外死了那么些人,我如何不担这份责任?”

悬风最宠灵烟,诸事听她的,以至于灵烟做出这样的决定时,悬风只是沉默着,许久才对着她笑,依了她的话。

对此,没人觉得不对,大家都心照不宣,也习以为常。

“夫人……围城之势下,谁逃得出去呢?就算能逃,这么多人一时之间又哪里到得了蔡国呢?若真是逃到一半被追上又怎知不是同样的境遇?况且夫人怎么没有尽全力在救邕城的百姓?如果不是为了将那封求救信快快地递到蔡国,夫人也不会来不及送濮儿离开,闹得濮儿才出去就被抓了回来...”

说到这处时声音一塌,“夫人何苦要回来啊。”

音籁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惋惜些,但丝丝缕缕透出的不解与责怪还是掩藏得不够扎实,被灵烟听了出来,“所以我说,是我的错...对不住...”

灵烟眼里一片汪洋,满是裂痕的音色让人听着都心疼,她认错自责的样子又引出音籁的不忍来,音籁一拍自己的双唇,自骂道:“怪我怪我,是我又勾出夫人的伤心来了,我领责领罚,我罪该万死。”

两个人相视落着泪,都揣着一份不能拆开说的隐秘话,各自憋着哭哭啼啼的。

灵烟接过音籁递来的帕子沾着泪水又问:“昨日在席上的那些婢女,都...她们这会儿如何了?”

音籁拼命想忘的那些画面又清晰起来,她不想提及,又爆发着委屈,一转念便开始怒斥起墨桀来,“当真天杀的!咱们邕城素来本份,怎知墨桀因何做出这种天理不容之事。他们这般做天子怎么可能放过他们,诸国想来也不会再奉墨国为霸,墨桀当真不怕失了人心吗?再说他这么做到底有何利可图?要打也该打那些大国才是,盯着我们一座城这么下狠手,他们真是该堕入地狱!就连濮儿...他那么小都要抓回来,有城主在还不够吗?杀了那么多人,现在竟是连孩子都不放过,当真人渣都不足以形容。”

灵烟鸦羽一垂,“音籁。”

音籁说到兴头上,丢了几分理智,忽听灵烟一唤登时后背冒出冷汗来,这种后背发麻的感觉让她又想起昨晚,痛苦的记忆烙在脑海里,突然清晰起来一个细节。

昨日其中一个人没让她太疼,她涣散的思绪聚拢的时候就听见边儿上几个男人对话——

“桓公不可一世,却到底抛不下曾在烟灵殿住的那位。”

“要真喜欢为何屠城?”

“正是喜欢才必须屠城。”

昨儿迷糊,只记住屠城这两个字,她下意识以为是城外的那些人,这会儿细思极恐,看着灵烟,不敢细问。又觉得自己言语唐突,一下子就软了语调,“夫人,是我越矩了,夫人先起来。”

灵烟破碎凄迷的一双眼闪着泪光,握住她伸来搀扶的双手,颤着声音问她:“濮儿怎么样?悬风...你可有消息?”

音籁急忙解释,“濮儿好的,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昨日来了个高个男人问我们谁平日里照顾濮儿,大家七嘴八舌,最后那个男人带了小帘去。原本我们还担心着,后来又看小帘抱着濮儿去了后厨房,远远儿的我给了小帘一个眼色,小帘对我笑了笑,模样挺松的,再看濮儿的时候见他抱着碗喝着什么。后来小帘走远了,我抓着空子往那儿去一瞧,那碗里还剩一个底儿,竟是牛乳。”

“牛乳?”

“是,牛乳。”

邕城不养牛,可灵烟现在也没有心思关注这么个不打紧的事。

她微微点头,喃喃道:“那就好,他好就好。小帘...有小帘,是小帘就好。”

音籁肯定地说道:“是小帘。”说着又往前凑了凑,低声道:“城主...我们没瞧见,但是昨儿听他们一两嘴提及,说是与那些出城作战的百姓一起堆了堆,攒在城外。”

“堆了堆?”

音籁眉心一跳,稳着嗓子道:“倒酒时听的,也...不知道真不真。按礼来说,该把城主下葬才是,要又或许,是葬了也未可知。”

说完又去瞄灵烟的神色,见她恍惚着,便伸手搀着她扶起,一边拿着靠垫为她垫上,一边说道:“夫人先歇歇,我去打水来为夫人好好清洗清洗,后厨还做了生笋白芽羹,夫人一会儿先用些消消酒。”说完正要起身,指尖就被灵烟攥住。

“夫人?”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的家里人要挪去许国的。”灵烟抬眸看着音籁,无助的声音有些绵软,“可走了?”

音籁一叹息,“未可知,许是走了。”

灵烟轻轻握住音籁的手,深吸气的时候带出了小腹坠痛,一疼要命,霎时白了脸,身子僵硬着,一动不动。

“夫人?”

灵烟面色惨白,气息不匀,整个人就像空心的木似的,模样又脆又疲累,好似轻轻一剥就能看到她千疮百孔的一颗心。

“夫人。”音籁急忙扶住灵烟,紧紧盯着她苍白的面焦急问道:“夫人怎么了?可是酒醉后头疼?”

音籁往自己衣裙上一擦手心冒出的汗,又紧紧扶住灵烟,她动静大了些,让本就在缓着跳疼的灵烟更添了一份痛苦。

灵烟蹙着的眉抚不平,气若游丝说道:“扶我躺下。”

她躺下的时候本还有些疑惑想问,听着音籁呢嚅了几句话,才扭头欲问就见音籁璇身而去,跑得飞快。

灵烟伸手时,连音籁的裙摆都没抓住,眼睁睁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小跑离开,心里更添一道堵。

她盯着晃悠悠的床帐,万念俱灰。

小腹的疼是弥漫性的,那么深的地方,持续地疼着,现在整个人静下来,更清楚的感受到那种疼。

几颗豆大的泪珠顺着鬓边滑落,墨桀不可一世的模样浮现出来,紧接上的就是悬风的笑颜,一瞬过后,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胡乱丢在城外。隐约听见濮儿的哭泣,听见一声弱弱的,“娘亲。”

痛心断肠,落泪至无声。

天青光璨,鸟鸣嘶嘶。

几个时辰过去,才缓过来的灵烟现在又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煎。

她坐在中庭的长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满地碎灰随风扬起,落在一滩滩鲜红的血液上,染成刺目惊心的黑色,像极了地府洞开的大门。

墨桀算是履行了承诺,只是这承诺履行的不尽如人意。

就在方才,她的房门被敲响,当她看清来人时差点儿直接将门关上。

幸亏对方迅急抬手,扶着门框笑着说了句:“桓公的示下,去中庭见你的孩子。”

身体的疼痛挡不住对孩子的思念,飞奔到中庭时两边廊下站着的守卫统一地往后退去,退出余光外。

身后响起叶康的朗声,“提醒夫人一句,这孩子的一切都捏在夫人的手里,望夫人莫要意气用事,让这孩子受了本可以避免的痛楚。”

叶康揣着手看气喘吁吁四下寻找人影的灵烟,打着讥诮对她好意提醒着,“幸亏方才没将我关在门外,否则这会儿也不知是谁寻谁了。今儿安排得满当,给你母子挤出来的时间不多,可悠着些莫要忘了形。”

他说完仰头望着天色,听见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平眸看去时就见灵烟冲向迎面而来的那个婢女,从她手中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好像除了哭,灵烟一个字都没说。

叶康歪头看了一会儿,回身时就见柱子上靠着一个人。

嘴里叼了根甘草,抱臂斜靠,姿态颇为潇洒,眼神相对时还对着陈康挑了挑眉,又对着灵烟的背影努了努嘴,轻佻至极。

叶康负着手挑着笑踏步向着那男子而去,才站稳到他面前就见他将口中的甘草一啐,用舌尖一勾唇角的余甜,挤出两个酒窝说道:“你怎么弄的?把美人欺负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叶康一笑,“前儿谁不知死活的说了那么一大段话,挨了鞭子还不长记性?”

周秦挑眉,同时也挑起一边唇角笑答:“桓公早习惯了,况我行伍出身,哪里比得了你们左右使那些规矩?我说的也没错啊,桓公不就是为了她来的吗?要不为何绕了远来攻邕城?再说人就是漂亮,我不能夸?偏他桓公能做得,我却说不得?”

叶康将音调一拉长,“打你两鞭子确实是少了。”

“嘶,你这人。”

“跑来作何?”

“传桓公意下,盯着时辰。”

叶康嗤笑一声,戳破他的打算,“不是来看美人梨花带雨的?”

周秦笑而不语,带着赏玩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灵烟身上。

中庭哭声不止,目之所及无人不在掉泪。

大人的哭声都是克制的,但那个孩子就跟坐了针毡一样地嚎啕大哭,周秦捏着眉心,烦透了这赏心悦目的女人怀里抱了这么个恼人的东西,他忍不住骂道:“老娘尿的,底气还挺足。日后站城上吹哨行,当个活靶子。”

一片温热的灰从天飘落,打着璇儿落在叶康摊开去接的手掌上。

他指尖一捻,望向天空慢道:“好天该来了。”一回头对着五官扭曲的周秦调侃道:“收敛些,别到时候有命打没命享。”

灰片纷扬,在光下泛着金边,碎了的金箔一般星星点点的弥漫在湛蓝的天中,经风一吹,扬起落下。

燃烧后独有的焦苦味丝丝缕缕钻进鼻尖,越来越浓,直至微呛。

叶康没有遵墨桀的吩咐,在尸灰落下时将她们娘两儿分开,而是等到灰落如微雨才下令将那个孩子带走。

灵烟自然不舍得,双手紧紧抱着,哭着摇头。孩子也不愿分开,小手狠命抓着灵烟的鬓发,死死不松。

小帘一双眼一边瞄着严肃的甲士,一边望向哭成泪人的灵烟母子,不知怎么做才好,索性往两人身前一挡,半扬着下颌,为母子俩尽可能争取些时间。

小帘这么一做,身后跟着的三名婢女也同样往灵烟身前站去。

叶康眼一眯,心道女人果然是不分好赖,小家子气,还没等他下令边儿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声音又扬了起来。

“甲士动手!说了起灰便分,可有规矩没有?”

一句话,似火燃了爆竹心。

几名婢女不知何处的勇气,眼里恐惧藏得不好,身子倒是不肯服软,扬起脖颈攥着拳更加挨紧,互相靠着互相鼓劲儿。

这不痛不痒的反抗在周秦的眼里就是自找死路,正好,他被这孩子惹了一肚子火气没地儿撒,就碰上这么几个不要命的女人。

他眸光一森凉,从一名甲士手里拽过长矛就往最近的一名婢女身上刺去。

长矛刺进身体的声音闷闷的,没有人叫喊,就连那个孩子都一时忘记了哭,被灵烟死死扣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带血的矛尖慢慢指向小帘,周秦用拇指一蹭唇角溅上的血,慢道:“非要死人才能明白?把孩子带走。”

小帘双腿一软,跪地的同时璇身,单手扶按灵烟的肩,另一手覆在濮儿的后背上,颤巍巍劝道:“夫人,审时度势……”

灵烟如何不明白呢,她看向周秦,眸光冷然,语气坚定,“你离开,我让他走。”

周秦嘴角不可控地一跳,柔了眉眼慢悠悠地往后退。

吓得丢了魂的孩子乖顺地被小帘抱起,护在怀里从这血腥地离开。

这一走,也带走了灵烟刚刚燃起来的温情。

她一双眼里只有孩子,直到背影消失许久才注意到地上那扬起落下的黑灰。

灰粘血发粘,粘在倒地的婢女的身上,就像盖了一层斑驳的轻纱。

高处传来不冷不热的声音,似在催促又似在指引,“夫人见完了孩子该去谢恩才是。”

灵烟不语,沉在伤里。

“桓公吩咐,烟起时夫人就该去城头了,耽误了这么久若桓公怪罪夫人承担得了吗?”

音落须臾,她撑起了身子,一抹泪,兀自向着城楼走去。

灵烟颓败的背影让跟在身后的周秦欢喜得不得了,一双眼在她身上生了根,念念叨叨:“真是勾人,魅鬼一样。女人就是这样才好看,弱不禁风,半死不活。”

就这么些话,他说了一路,身边的叶康也不言语,只是淡淡听着,跟在灵烟的身后。

将到时,叶康一个闪身挡在他面前,微微偏头说了句:“仔细没命享。”

“嘿。”

骂人的话才要出口就见灵烟回了头,一双泪目看向他,他将话往回一收,把灵烟那冷冰冰的眼神当做是礼貌,“得,你们上去,我去军营。”

直到灵烟站到城楼上才明白过来满天飞灰来自何处。

她双手撑在城墙边儿上,摇摇晃晃的身子被一双温热的手按住,头顶传来那阴冷无情的声音,“给你的礼,你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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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爱
连载中青丘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