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太阳是灼人的,闷声不吭地炙烤着大地,暑气自打清晨就从地面腾起,不慌不忙地融化着能触及到的一切。
后来随着铅色的尸灰被热浪烘托至云顶,遮天蔽日的,又扛不住积攒,旧棉絮一般飘飘洒洒地落下,烈阳也没了脾气,阴下天来。
站在城楼上看去,一切都一览无余。
半近不远的火堆狠命燃烧着,冲天的黑烟张牙舞爪地往天上铺,弥漫在云层里,染黑了天。
几束光柱插着空落在地面上,照亮那带着血的黄沙地,逼人回忆这一场惨痛的虐杀。
一切都不舒服,处处都恶心作呕。
烘烤散发的热风让人感觉像是置身窑炉内,整个身子都在随着呼吸不断升温,膨胀难熬。
弥漫的焦苦味又逼着人皱起眉头,短促地吸进半口气再冗长地呼出,被呼吸扬开的尸灰钻进领口,余温未散,一捻发滑。
堆成山的尸体在熊熊火光中时隐时现,不时传出的爆闪声像钉子一样敲进灵烟的心里。
要多少的人,才能这般火中累遗骸,尸灰飞满天。
她呆愣愣看着那一大片的火光,从发紧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质问:“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身后的墨桀将前胸贴到她的后背上,俯身轻飘飘说了句,“你以为多少人?”
她憋了半口气,试探性地说道:“邕城一万三千人...”
纤细的腰被他的手握住,他轻揉地捏着,慢腾腾说道:“你的城就这么大,你的百姓不腾出地方,我的军怎么驻扎?”
灵烟那微弱的希望因腾出地方这四个字而熄了下去,墨桀接下去的一句话,彻底让她绝望。
“除了你的孩子和城主府里的婢女,其余的都在那堆火里了。”
她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浓烟,飘忽地、极小声地说了一句:“你到底要什么...”
先回答她的是一道喷洒在她耳后的,绵长的呼吸。撑足了时间后那诡谲玩味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我要你,说了这么多次了,你怎么还是记不住?”
是记不住还是不肯相信灵烟分不太清,她突然觉得冷,整个人都在抖,一转身用力推开他,声嘶力竭地吼道:“谁让你烧的!”
两行泪瞬间从发涩酸胀的眼里涌了出来,灵烟抖着声线,悲恸明显,“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风起灰乱舞,吹散了她的诘问。
她模糊的视线里,是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面前,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保持着随时可以压制的气势。
他的压迫素来如此,给几分自由,皆在她以为相安无事的时候,对她釜底抽薪。
一阵乱风中,两个人沉默的对峙着,杂然无序飘扬不落的尸灰翻涌在他们的身边。
灵烟用手背用力擦去泪水,直到蹭红眼尾才看清了面前这个男人的神色。
淡定自若,从容不迫。
她苍凉地笑起来,泪湿的眼像泉水洗过的黑曜石,又亮又冰冷。
视线里出现一团被风旋在一处的尸灰,灵烟急忙抬手去捧,一捧一半溅开,一半被她紧紧握在了手中,余温发烫,透过皮肤溶进骨血里烧着她的神魂。
孩童嬉戏追逐打闹的样子,妇人抱筐挑拣桑叶的样子,男人抗锄为田松土的样子都像锥子一样嵌进她的心里,持续地让她疼着。
这一切,到后来都变成悬风的样子。
悬风抱着濮儿摇拨浪鼓,挽起袖口为她煎茶,立在夕阳下说着往后的打算……
诸如此类,一瞬接上一瞬,逐渐暖心肺,直至滚烫,最终化灰。
灵烟有些呆滞地看着沾灰的那只手,摊开掌心时,只是呼吸的动静便让那一捧灰腾起似雾,转瞬飘散了干净。
她半歪着身子失了重心,眼一闭,垂下手的同时双膝一软,跪坐于地。
慢慢抬起头,一双空洞洞的眼破碎到了极致,她盯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苦撑着未倒,拎着最后的一分力气,既不示弱又无可奈何地无声说了一句话,“你终将万劫不复...”
细颈像颓败的花杆一样慢慢弯了下去,她盯着他的鞋面,呢喃孱声絮道:“他们有什么错...那么多妇人、孩子、老者,你杀了那些保家卫国的男人还不够吗?为何要屠城...口口声声因我而来,却枉送了那么多性命,你这又何尝不是在要我的命...你到底要什么呢?要我魂飞魄散死在你手里吗……”
她发懈的声音很悲凉,跪地垂头的姿态很卑微。
但不知道为什么,墨桀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倔强,内心升起一股想法,倒不是继续摧残她,而是一时竟有些欣赏她,欣赏她是个有担当有仁义的女人,欣赏他墨桀看上的是一个这样的女人,还欣赏她悲痛欲绝时不提悬风的那份识趣。
欣赏过后,还是在心里将她鞭笞的体无完肤。
“疼吗?”他半阖着眼垂目看着她,几瞬后一掀袍,单手撑膝蹲在了她的身前,微微低头注视着她宛若悬胆的鼻梁,柔声,“这么疼,好受吗?”
他俯身挑起她的下颌,无温慢道:“送他们去死的人,是我吗?”
灵烟一张娇颜在他掌中,婆娑泪眼带着伤痕,她看着他神情自若,听着他的诡辩气得心血倒流。
墨桀拇指蹭掉她的泪痕,指腹捻磨过她纵使干涸也仍旧柔软的唇瓣,不疾不徐地慢道:“我给了你们时间,是你自己不逃。我顾念往昔情分对你开恩,谁知你蠢到这个地步。你以为蔡国能来救你?”
他靠近她的面庞,呼吸纠在一起,双唇近乎贴上,“白日做梦。”
极轻地在她唇边一啄,后退时续道:“你这莫名自信的样子真是一点儿没变。今时如此,十年前亦是如此。区别在于十年前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卧薪尝胆。十年后,我选择了赶尽杀绝。一尘不变的是你,就别怪这世道无情。”
墨桀挺直脊背,掌下一用力正要起身,就见灵烟抬手挥了过来。
他一握她的腕子,顺势从地上将她拎起,拇指捏在她的骨缝处往下一压,看着她疼到蹙眉时冷道:“做何?”
灵烟看着他,眼里全是恨意,她扭头一闭眼,呼出一口气后竟是脑袋一歪,靠在他的胸膛上,松了劲儿。
墨桀一愣,双眼一放空,唇边的笑正要勾起,侧脸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掌。
她的力气不大不小,但也足以让他面颊发烫。
闷亮的一声后,是灵烟颤巍巍的声音,“你夺走我的一切,还指望我对你言听计从,你亦是白日做梦。”
轻飘飘一句话落地,周遭瞬静,唯闻尸体与柴火的爆裂声不明事理的噼啪响着。
周秦那不知死活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音调里带着些感叹与佩服,“当真与众不同,当真与众不同。”
“周秦。”叶康快步蹭到周秦的身后,用握拳的手抵了抵他的后腰,轻声厉道:“你又疯了?闭嘴!”
周秦一咂摸嘴角,看着远处的火堆,慢悠悠地自言自语道:“这大热天的,要是不烧可就要引瘟病了。一万多人,总不能挖个坑埋。”
一道冷漠的声音传来,“周秦。”
周秦立刻站直,“桓公。”
“帅军先走。”
“是。”
墨桀深邃的眼里平平静静,他慢步将灵烟逼至石墙上,俯视着她说道:“若我偏要你言听计从呢?你以为,我做不到?”
灵烟凶狠狠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愤怒与憎恶,提前抢了他的话,“用我的孩子威胁我,可是?你用这样的阴险之计,不怕自作孽吗?”
墨桀一笑,抬手用指背去触她绷紧的侧颈,柔缓道:“孽,也有因。你种的因,你自尝这苦果。”
他毒蛇一样的眼神游走在她的细颈上,不疾不徐,却让人莫名恐惧。
灵烟颓丧地仰起头,厌世般说了一句:“随你。”
几乎是一瞬间,她的细颈就被墨桀紧攥在手中。
墨桀指腹施了力,紧紧捏在她颈侧的两条动脉上。
不会窒息,但会缺氧。
他慢慢加着劲儿,下颌微扬,目光倨傲地盯着她发红的面颊,看着她眼神迷离下去,俯身笑道:“我是该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灵烟意识涣散的时候被他一把扛到肩头上,墨桀一手按在她的后腰上稳住她,另一手扶在她的腿根上摩挲,随着灵烟缓过劲儿开始抵抗,他不留情面地在那软肉处拧着掐了下去。
疼到失语的灵烟深吸一口气,又因呛而咳嗽起来。
“别动,动就会疼。”
本来整个人就酸痛无力,心里也是冰封一般的凉,如此一来灵烟倒是更像个断线木偶一样挂在他的身上,身不由己。
当她被墨桀放到车上时,她歪靠在窗边,看着那飘扬的尸灰心如刀绞。
她偏开头不再去看,不忍心,也无可奈何。
墨桀随懒地靠在靠垫上,指尖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腿前侧,“记住你现在的样子,但愿你到了地方,还能这么肆意妄为。”
灵烟冷冰冰的样子拒人千里之外,她望着车外仍旧不言语,一副生死随他的样子。
墨桀舌尖一顶被她扇的那边脸,一个狡猾的心思在他心里成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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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尘不变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