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完全整理好自己,江随安穿着略有些长的大衣,跟瞿清郁十指相握进入胡同。每走一步,心好像就随着距离的缩短安定一分。
城南大都是低矮的老房子,紧凑的挨在一起,破旧的铁门上是风吹雨打和岁月变迁留下的斑驳痕迹,巷口一棵粗壮的槐树见证无数过往。
大门没锁,很轻易就推开了。玻璃窗清晰地映着屋内亮白的光线和灰色人影,黎舒在屋内。一刻都等不及,江随安挣脱开瞿清郁的手,急急忙忙小跑着闯进屋内。
黎舒头一次看到如此慌张的江随安。面色发白,整张脸上唯一清楚鲜明的颜色是眼眶周围的一抹红,在见到她时红色更甚。
“安安?”黎舒坐在床边织围巾,太过突然,她不确定地喊他名字。
“奶奶……”
听清江随安干涩沙哑的声音,黎舒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去拉起江随安的手,讶然道:“你这么突然来了啊?也不跟奶奶说一声,穿着衣服手还这么冰。”
“外面很冷吗?今年下雨多,入秋也早,降温了一定要多添衣服知道吗?”
“之前总是说工作忙没时间,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了?”
深埋了很久的话语吐出,黎舒笑着望向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喜和关切,老人的手掌宽厚温热,覆在他手背,比任何安抚都要奏效。
“安安,奶奶都得没来得及给你做点好吃的。”黎舒轻拍他的肩膀,问:“我给你做桂花糕好不好呀?”
终于,江随安再也忍受不住,紧紧把黎舒搂在怀里。老人笑着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后背,眼眶渐渐湿润。心跳得以平复,他脑袋埋在黎舒肩头始终不愿抬起。
瞿清郁就靠在门边,静静看着。
在听见被刻意压低的吸鼻子的声音后,黎舒松开了些,去看江随安湿润的眼底。
“这是怎么了?多大人了还哭鼻子。”黎舒抬手摸他发红的眼尾,“安安,别哭啊。”
“没有哭。”江随安哑着声音问:“您去医院这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什么事让你伤心呢。奶奶老了身体肯定会不舒服的,要是每次都告诉你让你回来陪我去医院,那你工作怎么办?”
毫不犹豫地,江随安说:“工作没有您重要。”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黎舒目光慈祥地看向他身后,“小瞿还在门口站着,快进来。”
黎舒看着他身上单薄的毛衣,又瞧了瞧江随安身上的黑色大衣,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我不冷。”怕黎舒多想,瞿清郁主动说:“他来的路上体温不太对,我就把衣服脱给随安了。”
“他就是身体不好也舍不得多穿件衣服。”黎舒给他拿放在墙边的椅子,瞿清郁抢先一步弯腰扯过来,没让老人弯腰。
“奶奶,我自己拿就可以。”
“好好,你们先坐着。我去刘姨那拿做桂花糕的食材。”
江随安要跟着一起去,却被黎舒态度强硬拒绝了。“你就坐在这,哪都不要去。”
屋内一时间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人。江随安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手掌撑在刚刚黎舒坐着的床单上,目光盯着前面,像在发呆。
瞿清郁走到床边蹲下,仰头去看江随安的表情。“现在放心了吗?奶奶没事。”
“谢谢。”客气的回答,是感谢他带奶奶检查,也是感谢他带自己来。他想不到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表达心底所想,只能道一句无足轻重的谢。
江随安沉默几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拧着眉心问:“你刚才是闯红灯了吗?”
“怎么了?”瞿清郁存心逗他,无奈笑笑,见他状态有所回转才放下心来,起身在他旁边坐下,说:“虽然这是不对的,但你都急成那个样子了,所以没办法。”
“会扣分的。”江随安抠了下手指,内心焦躁。
“嗯。”瞿清郁憋着笑。
“是不是还要交罚款?”江随安忧心地问。“我替你交吧。”
他企图用实际行动来缓解罪恶感。
“没有。”瞿清郁终于实话实说:“你看错了。”
“江随安,奶奶重要,你也很重要。”瞿清郁侧头盯着他淡红色的眼尾,向他承诺:“奶奶有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带你过来,你也要注意身自己的身体,好吗?”
陡然见到他这样一副正经的模样,江随安心底微颤,他没吭声。
瞿清郁就故意喊他:“江脆弱?听到了吗?”
果然还是激将法好使,江随安恼了,回怼道:“你才脆弱。”
“对啊,我脆弱。”瞿清郁淡笑着逗他:“我都没有哭鼻子吧。”
“我没哭。”江随安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只是生理性地控制不住行为而已,他很少这样过。说完他又伸手去揉瞿清郁的眼皮,手劲很重,试图幼稚地制造红色,可惜没能成功。
他便说:“你脸皮厚。”
“你不是早就知道。”瞿清郁无所谓他的评价。
桂花糕到底还是没能做成,刘阿姨的女儿带她去外地旅游,没个三五天回不来。
刘阿姨是黎舒带着江随安搬到都城后第一个认识的邻居,刘阿姨跟她一样,老伴早逝,自己一个人住在城南老区十几年。刘阿姨有两个女儿,一个在附近的的城市工作,一个在都城上大学。黎舒年轻的时候是位老师,后来自己开了家甜品作坊,招牌就是她最拿手的桂花糕,后来江随安七岁,她生了场大病,那家店铺就再也没开起来过。
具体的病因江随安记不得了,医生怎么说的他也没了印象,只能记得黎舒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老人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生命力快速流逝,身体削瘦了不少,头发也花白。幼年的江随安去了就坐在病床边,黎舒温和地拿水果给他吃。
但出院以后他没再吃过黎舒亲手做的桂花糕。
黎舒跟刘阿姨关系要好,知道刘阿姨家里的情况后便主动教她做桂花糕谋生。
江随安来买过几次,却总觉得味道跟记忆深处千差万别,可是因为某种执念,他总放不下。
“唉。”黎舒叹了口气,面带愁容,“怎么偏偏这么不巧。”
“这一次不吃也没关系的,奶奶,以后还有机会。”
“那安安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瞿清郁乖巧坐着,趁机告状:“他来的时候没吃午饭。”
“吃面吗?”黎舒问。
“都可以。”
江随安瞥了瞿清郁一眼,瞿清郁无辜地耸了耸肩,看着黎舒转身去厨房。
伸手摸了摸口袋,江随安掏出不停震动的手机,但不是自己的。手机屏幕显示有好几条未读短信和群聊消息,看备注应该是公司的员工。
江随安把手机递过去,此时有些不好意思耽误他这么长时间,便说:“快两点了,你先回公司上班吧。”
“这就要赶我走?”瞿清郁挑眉,接过手机,表情难以置信地控诉他,“你好狠心,奶奶还没有说让我走。”
明明自己是为他着想,反而被误解,江随安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所以呢?”
瞿清郁靠过去跟他贴着肩膀,提供了一个解决办法:“你亲我一下。”
距离太近,瞿清郁看见他睫毛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白皙细腻的皮肤浮起不明显的粉色。
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被人使劲推一边去了,江随安瞪着他,罕见地出口骂人:“你有毛病。”
原来刚才说错他了,不是脸皮厚,是没脸没皮。
瞿清郁不语,像被骂爽了,侧身看着他笑。
江随安拧着眉说:“这是奶奶家 。”
“哦——”瞿清郁显然没领会他的意思,身体后仰,掌心反撑在床边,抬着下巴看他。“那意思是在家就可以。”
眼见江随安又要炸毛,瞿清郁点到为止,站起身,揉他发顶。“好了,我要回去了,今晚你跟奶奶在这吧,明早还要上班,我六点来接你。”
说完他又跟黎舒打过招呼准备离开,薛容祎这会应该已经回到了公司。江随安跟在他身后把他送到巷口,心底有股落空感,他趁瞿清郁开车门时脱下大衣递过去。
“你的衣服,穿上吧。”
瞿清郁没接,而是垂下眼看着他的手背,伸手碰了碰,温温的。
“明早天气凉,你穿着就行。”瞿清郁眼尾微垂,上前走了半步,他左手揽着江随安的肩往前,吻在他额头。
“回去记得吃饭。”瞿清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