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前,瞿清郁还在高档餐厅陪母亲吃饭,他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两口便开始刷手机。
习惯性点开江随安的微信头像,发现他一分钟前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是三张照片,一中教学楼,四叶草还有他和唐洛的合照。
瞿清郁其实没有刷朋友圈的习惯,高中时被夏言昭以校草的身份在校园墙公开了联系方式,微信列表里加了百来号人,他没点开过,因为没时间也不感兴趣。
夏言昭知道后戏称他为一中最名不副其实的交际花,这种行为当然被同班同学们批判过,但也只是开玩笑的那种。
后来他加了江随安的微信,才会时不时点开江随安的头像逛一逛他的朋友圈。
当然不是打发时间,他是真的好奇江随安这种半程序化的冷冰冰人类的生活日常。
合照的地点是在一家破旧又小的店面门口,两人抵着脑袋,眼睛弯弯,江随安脸上挂着他不常见到的灿烂的笑,酒窝明显。
很刺眼,尤其是他身边的人不是自己。
“薛女士,我有急事先走了。”
瞿清郁摁灭手机屏幕,觉得自己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嗯?”薛容祎正喝着茶,闻言抬头,随口问道:“这么着急,你脱单了?”
“嗯呢,再不去人要被拐跑了。”瞿清郁装乖,点头。
“什么?”这次薛容祎音量猛然提高了些,还没来得及高兴和八卦,自家儿子拿起车钥匙就要走人。
“你不跟我说清楚?谁家的姑娘?也不让妈妈见见照片。”
“不用看照片,下次把人带回来给你当面见。”
那家店面他印象不深,不过也能猜到在一中附近,来的路上呼吸不顺,谁料进门就目睹了更让人心梗的一幕。
江随安收回视线去看唐洛。
唐洛微微抬着下巴,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让江随安很难断定那一刻唐洛的表情算不算得上挑衅。
事情变得棘手。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股硝烟味。
江随安自然不希望这两个人见面,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瞿清郁这尊佛先请出去。
于是他起身,想拉起瞿清郁的袖子先让他出去,但没拽动。
心里已经开始着急,江随安不得不凑近他一点,小声道:“我晚点再跟你说。”
“为什么是晚点。”瞿清郁学着他的样子,也压低声音,却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
“瞿清郁。”江随安不得不喊他名字,清冷的眸子里有几分恼意。
他又开始拽,这次很轻易地瞿清郁就跟在他身后走了。
“你开车来的吗?”
“嗯。”瞿清郁好像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麻烦你先去车上等我。”
垂头看向江随安捏住自己衣袖的圆润指尖,瞿清郁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像在挠痒痒。
江随安只顾着拉着他走,全然没察觉被瞿清郁勾住了小指。
快走到窄巷路口,江随安看见他那辆宾利大摇大摆停在一中门口。
像怕他忘记一样,江随安松手站直,跟他面对面,重申强调道:“我们在吃饭,你同意了的。”
“我没同意你们牵手。”
“我……”江随安一时语塞,气他颠倒黑白的能力见长。
“下次不许这样。”瞿清郁说得自然,一副捉奸在场且大度原谅的样子。
越解释越糟糕,江随安拧眉,干脆把他塞进车里,回到面馆吃面。
“解决完了?”唐洛拿筷子搅拌着面条,心虚地挠了挠鼻尖。
“应该吧。”
江随安的眼神始终放空没有焦点,心不在焉。被这么一打扰,心情直线下降。
唐洛唉了一声,违心但安慰道:“别不开心了,他……最起码比之前好一些吧,没有直接把你带走。”
“没有不高兴,就是有点烦。”烦他不讲信用,烦他出尔反尔,也烦他胡搅蛮缠。江随安低头看着面出神。
“其实现在已经很好了。”唐洛冷不丁来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随后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虽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安安,其实你现在的状态真的比以前轻松舒服很多。”
“无所事事三年,没有变化才奇怪。”
江随安没深思,只扯起嘴角自嘲地笑笑。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不想承认他在瞿清郁面前可以任意发泄情绪。
这是事实,他不想面对的事实,到头来他跟瞿清郁还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因为江随安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承受自己解决。
高三的时候学业压力大,晚自习上到十点结束,还要加课。班上的尖子生大多数也受不了。让唐洛来点评的话,那段时间的江随安就是咬牙一声不吭挺过去的,她没听江随安抱怨过什么,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坐在教室安静地刷题背书背知识点,课间补觉。
像一台无休无止工作的永动机,从来没发出过累的声音。
到了下半个学期,晚自习的课间江随安会去操场跑步释放压力,那是他唯一想到可以缓解的办法。三月份的夜风依旧是冷冽的,刮在脸上像刀片。
等停下来往班走的路上,江随安才感受到脸上冰冷的触感,抬手去碰,发现竟然是眼泪。身体的忍耐到达了极限才会通过这种方式表现出来。他像一只时刻紧绷着的弓,完全不给自己回旋的余地。
快要记不清那时的艰涩难熬了,直到高考结束后心底那股巨大的空虚感涌现,他才恍然这一年真真切切的结束了。
再到和瞿清郁重逢,被他强制关进御景湾。开始的两人针锋相对,说话都算不上好听。
他想不明白瞿清郁把他留在御景湾是为了什么?或是乐趣,或是报复。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那都是于正常人而言不健康的,病态的。
转折点在半年后,和瞿清郁空白的那段时间江随安突然就想通了,既然走不掉,那不如顺其自然,等到瞿清郁看他看腻放他走,他们就再无交集了。
“以前像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你成长,现在不是了。”唐洛由衷地说:“我虽然不喜欢瞿清郁,但还是很感谢他,让你现在生动了不少。”
“最起码会笑会生气,会发脾气了,你以前真的很像被程序设定好的无情机器人。”
冷淡,沉默,又孤独。
唐洛的手机有电话打来,对面告诉她学校有急事要处理。
“没事,你吃完饭赶紧回去吧,应该很急,要不然也不会这时候打来了。”江随安提醒她别慌,又想起有件事没问:“对了,徐老师呢?今天教研好像没看见他。”
“他老伴生病,徐老师这两天忙得很,去医院照顾了。”说完唐洛的表情古变得怪了点,“瞿清郁没告诉你吗?徐老师说他前天还在医院碰到瞿清郁了。”
愣神了一秒,江随安摇摇头。瞿清郁连让自己外出都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又怎么可能会主动告诉自己这件事。
唐洛走后,江随安很突然没了胃口,脑袋发懵,胃里像被填满了棉花不断膨胀,他木然坐在原地发呆。
面已经坨到一起,汤汁冷冰冰地固化。
他莫名想吐,喉间也发苦。老板拿着抹布走过来收东西,看了眼他几乎没动的面问:“帅哥,你还吃吗?不吃我收了啊!”
机械地点头,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见瞿清郁直立在玻璃门边。黑色大衣将他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的恰到好处,稀薄的日光从肩头柔柔地洒进来,发丝泛着光。
目光终于有了焦点,瞿清郁淡着一张脸望向他,没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看了他多久。
江随安只觉身体僵硬,急切地想去城南看看黎舒现在怎么样。他走过去,被瞿清郁自然地牵住手。
“这么这么凉?”瞿清郁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吃饭在发呆,也没有问他刚才举止怪异的原因,而是换了种方式,问:“要不要穿件衣服。”
江随安就只剩下黎舒一个亲人,所以他都知道,都明白他所有不安感的来源。
“我先去看奶奶。”他此刻满脑子就剩下这一个想法。穿不穿衣服无所谓,饿不饿也无所谓,只需要确保黎舒是平安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好。”
出了面馆,温和的阳光撒在身上,但却怪异地心口发凉。怎么上的车,怎么系安全带他都不记得了,看着眼前的道路逐渐熟悉起来,江随安才稍稍从那种状态回神,“徐老师怎么样了?”
“他没事,生病的是他老伴,不严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陪着你。”他这会的脑子无法运转,连问出来的问题都是错误的,瞿清郁尽量跟他解释清楚。
依旧是点头,半晌,江随安突然反应过来,“你去医院干什么?”
“奶奶说身体不舒服。”瞿清郁全然不打算隐瞒。“我让李文哲带她做了个全面检查。”
江随安迟钝地眨了几下眼,车窗外的鸣笛声和叫闹声突兀地一起消失了。
脑海空白,心脏被揪紧,耳边源源不断传来轰鸣声。江随安指甲陷入掌心,不知疼痛地使劲扣着,却始终不能缓解半分焦躁。他听见自己问了句:“什么……?”
瞿清郁抿唇扫了他一眼,状态很不对,他空出一只手去牵江随安,却发现他体温低到吓人。
高中时就知道他体寒,江随安甚至开玩笑说自己是温变动物,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程度。
前面的红灯倒数着最后的几秒,瞿清郁左右看了眼,确认绿灯亮起后毫不犹豫加快车速。
“瞿清郁,奶奶有事吗?”江随安全身细微地发着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恐慌和不安的状态。
“医生说没有大事,人老了身体多多少少都会出问题,不要太担心,马上就到了。”
平常半个小时的路程今天只走了十来分钟,汽车难以驶入城南狭窄的巷子,瞿清郁把车停在了巷口。江随安着急到忘了解安全带,开车门前却被瞿清郁拽住手腕。
“你准备这个样子去吗?奶奶会担心的。”瞿清郁脱了大衣递给他,“穿上。”
江随安机械地听从指令,尽量平稳呼吸,只是指尖还在发抖。
瞿清郁跟他十指相扣的手安抚性地握了握,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