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下课铃声打响，他终于舍得看一眼被自己开了免打扰的手机。
手机才用了两年，外表看起来依旧崭新，是被瞿清郁带回御景湾时为他准备的，里面储存的联系人不超过十个。
手机显示有两个未接来电，在二十分钟前，都是瞿清郁打来的。
江随安小心地环视一圈办公室，确定别的老师都出去吃饭了他才不明所以地回播了电话。
铃声响了三秒就被接通，江随安还没来得及问他一句什么事，瞿清郁就开门见山地说:“我在学校门口，出来一趟。”
根本没时间也懒得思考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学校，江随安直接拒绝:“不去。”
“那是想让我进去找你？”
五分钟后，江随安沉着一张脸，勉强应付过门卫大爷热情的招呼后，朝校门口不远处的黑色宾利走过去。
车子太显眼，很容易惹人注目，他没打算上车，而是站在驾驶座的车门外敲车玻璃。
听见声音，瞿清郁摇下车窗。
他身上还穿着江随安平日里少见的黑色西服，是和年少记忆里截然不同的斯文又矜贵的气质，白色衬衫的扣子松开一颗暴露出修长脖颈，肩线贴合得恰到好处。
俯视时可以清晰看到根根分明的长捷和挺起的鼻梁，整个人懒散地靠着椅背。
江随安把留了一上午的半盒桂花糕从车窗外递进去，主动说:“给你的。”
“怎么没吃完？”瞿清郁微抬下巴，没伸手去接。
视线略过车窗边沿，自上而下扫过江随安绷着的脸和身上那件属于他的黑色冲锋衣。
他意外地挑起一边眉。
“你买的，给你留点不是应该的吗？”嘴上这么说着，江随安心里倒数，如果十秒后他再不拿，自己就扔了。
瞿清郁偏了下头，命令道:“上车。”
在原地无声反抗了两秒钟，江随安考虑到那二十分钟恐怕已经耗尽了瞿清郁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和耐心，于是顺从地打开副驾车门。
同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江随安很不习惯，尤其还是在这种场合。
像是在避免和瞿清郁接触，他坐得很直，双手伸直放在膝盖上，像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他极为生硬地问:“干什么？”
这态度实在算不上友好，瞿清郁啧了一声，“好好说话。”
天知道让江随安说句软话有多难，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谁也没再开口。
僵持不过几秒，外出时间有限的瞿清郁侧身从后座捞过一个双层保温盒。
“以后每天中午都会来给你送饭。”
江随安没接，想不明白让他如此小题大做的原因，也不理解他为什么总喜欢干一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谁能想到外表风光年少有为的盛昱副总竟然会自降身价给一个普通的高中老师送餐。
“小瞿总日机万里，没必要每天给我送饭，我吃学校食堂。”
瞿清郁无视他的冷言冷语和反抗，继续道:“送到你不再网购那些垃圾食品为止。”
回想起那盒不翼而飞的压缩饼干，所有的想说的话都堵到喉间难以吐出，江随安心里窝火，本想夺过餐盒然后利落地甩上车门，却被瞿清郁猛地拽住手腕。
“放手。”
知道自己生气在他面前毫无用处，江随安换了种方式，试图冷静地跟他讲道理，连带着音量都不自觉增大，“我没有吃过那些东西，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眉心轻轻皱起，呼吸也重了。
指腹蹭过冲锋衣袖子下江随安的腕骨，瞿清郁垂着眼好像完全没有在听，反倒因为江随安的紧张和不安滋生出一丝很没道德感的愉悦。
半晌，他松开手，冷不丁问:“你外套呢？为什么穿我的。”
被他这么一说，江随安才恍然想起今早迷迷糊糊之际，自己随手把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拿走了。
明明他昨天还非要强迫自己穿上，现在却来倒打一耙。
“在办公室。”江随安的撒谎技术已经炉火纯青到张口就来的地步，他急忙道:“你想穿我现在脱给你，我要回去了。”
话虽如此，然而他里面那件Polo衫根本不足以在这样的天气起到御寒效果，瞿清郁也不会真的让他脱下。
“谁信你。”
被骗了也没有办法，瞿清郁哼笑一声，给了他最后一道指令。
“耽误的这半个小时，周末要陪我，补回来。”
心里呵呵两声，江随安全当耳旁风，利索下了车。
进校门时被保安大爷用一种温馨而幸福的目光注视，感觉就差拿个大喇叭告诉他你真好命，诡异之余江随安勉强挤出一个违心的笑。
如果不是有强迫症不愿意浪费粮食，他真的很想拿去喂狗。
食堂上新菜品以后收到了不少学生和老师的好评，愿意去食堂吃饭的人也比上个学期多很多，因此一路走回办公室没什么人。
大概是觉得见不得人又或是怕遭人嫉妒，江随安拿外套遮挡起饭盒才松了一口气。
坐回办公桌前他才后知后觉这种行为跟小情侣谈恋爱怕老师抓包没什么区别。
只懊悔了一刻，他就被饥饿感促使打开了饭盒。
两荤一素的搭配，第二层是热腾腾的鲜虾粥。
高中时瞿清郁给他做过一次。
江随安这才反应过来，瞿清郁亲自回家给他做的饭。
无声地盯着那碗粥看了许久，眼眶略有些酸涩，他眨了眨眼，没来由地有些难受，心脏也随着呼吸往下沉。
他可笑自己这样心软，只需稍稍勾起一点点带有美好色彩的回忆，便会主动放下锋芒。
江随安心情不好时会变得话很少，分神的次数也会增多。接触这么长时间下来，陈嘉彤很了解他这一点，却很难摸清江随安心情不好的原因。
今天下午这个表现格外明显。
因为本次联考成绩位列全市第二，十分值得庆祝，年级主任买了两大框橙子分给办公室的老师。陈嘉彤喊了他两次，江随安都没听到，她只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江老师，你今天怎么了？刚才主任给我们一人分了一袋橙子，你的我替你领过了。”
她把手里拎着的橙子放到江随安办公桌上的空余处，忽然瞥见一旁放着被刷好的保温盒，有些意外地问:“你今天自己做饭带过来的啊？”
“不……”本想否认，思考了一下才发现没有像样的理由来为这顿午饭找到一个合适的来源，他便说:“想看看厨艺退步了没有。”
陈嘉彤笑起来，扶着磨砂玻璃挡板跟他开玩笑:“江老师长得好看就算了，还会做饭，将来肯定是个抢手的居家好男人。”
说完还故意逗他，“上次跟你打电话的该不会是你女朋友？”
江随安看出她的打趣，然而却丝毫没有办法，只得无奈笑笑，“以前怎么没发现陈老师这么爱八卦。”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好不好。”陈嘉彤佯装生气，叉着腰。
“略有了解。”江随安说。
“算了算了，逗你玩呢。”闹完了，她微微俯下身，正色地小声说:“看你今天下午没什么精神，状态也不好。如果不舒服就早点回家休息吧，你下午不是没课晚上也不用看晚自习嘛。”
江随安并不太擅长接受和对别人的关心予以反馈，他不想被窥见的脆弱面从来是自己消化自己解决。
陈嘉彤的话让他有些慌乱但又迫切地想去回应，他略显疲惫地扯出一个微笑，点头感谢道:“嗯，我知道，你也早点回去。”
等陈嘉彤走后，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四点整，外面的蒙蒙细雨已经不再下，天空隐有转晴的趋势。
李文哲接到江随安电话时格外震惊，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都是六点去学校接江随安下班，压根没有发生过江随安主动说要回去的情况。
更何况还不是回家，是去盛昱。
盛昱有没有别人在他不清楚，反正他家老板这会肯定在办公室工作。
所以，江老师竟然主动要去找他家老板？！
想通这一点后，李文哲不免有些惊异地瞪大眼睛，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慢了，甚至忍不住几次三番从后视镜里打量抱着双层饭盒阖目休息的江随安好几眼。
还真是见鬼的一天。
他家老板刚刚给他发过消息让他接到江随安之后送人回御景湾休息。
这两个人的意见怎么就没统一过？
虽然疑惑，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把江随安送到了盛昱，并体贴细心地带他乘坐电梯去了瞿清郁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路上江随安还是一言不发，看着心事重重，像个小尾巴一样默默跟在他身后。
“那个，江老师，你自己进去吧。”到了门口，李文哲做出请的手势，露出一个夸张的职业假笑。
“我先走了。”
“嗯。”江随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等真正到了瞿清郁办公室门口，他才生出一丝别扭的胆怯和犹豫来。
江随安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穿搭，跟这里的每个人相比都那么格格不入又很容易引人讨论，更何况现在肩上还背了个装满橙子的书包，怀里抱着个保温盒。
感觉像是大老板的某个穷亲戚来借钱了。
他十分贴切地这样形容，然后又对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做的决定深深自责反省了有一分钟，才终于艰难地摁下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