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随安是完全凭借本能按照路线跑回高一教学楼的,路上周遭的景物都变得虚化而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脑海里瞿清郁那张带着笑意的面孔。
不在想象之中初遇,虽然狼狈但也足够印象深刻,两条平行线在此刻相交。
……
再次回到公司已经九点半,瞿清郁直接去了13楼,瞿清月的办公室。
桌子上摞了一小沓文件,都是已经处理过的,身后的巨大落地窗外是通火通明的城市夜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深黑色的夜空和交织成片的霓虹灯隔着一条朦胧界线。
“今天不到六点就下班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瞿清月散开皮筋绑起的长发,靠在柔软的办公椅里喝了口早已凉透的咖啡,问他。
十分自觉地在对面的小沙发坐下,瞿清郁随手放下车钥匙,乖巧地回答:“也算不上急事,夏言昭找他,叫我一起回去。”
“我看你回去了好像也没有要回来的打算。”
瞿清月看着他浑身上下透出来的慵懒劲,忍不住提醒:“妈这个星期四回来,八成是要给你介绍姑娘认识。”
“这么着急吗?”话虽这么说,然而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的神色,瞿清郁抬手松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眼尾垂下,盯住亮洁瓷砖上自己模糊不清的轮廓,毫不在意道:“可能去不了呢,要陪他见朋友。”
“人家没说讨厌你吗?”瞿清月难得说话这么直接。
早在他刚把人强行带回御景湾时,瞿清月就找过他谈话。
应该也是在晚上,瞿清月拧着细眉,面带愠怒地问他,“是觉得公司待遇不够高所以转行去干人口拐卖了吗?”
瞿清郁老实站着挨训,“不至于。”
“什么时候放人回去。”
“好不容易带回来了,为什么要放回去。”瞿清郁抬眸,似是不解。
“是准备到时候让我报警抓你?”瞿清月瞪圆眼睛。
一般来说瞿清月很少会管他的私事,甚至可以说是不管。眼见亲姐姐被自己气成这样,瞿清郁才终于正经一点。
“不会的。”他很没信誉地保证:“反正他应该不会让警察抓我。”
也许是上天眷顾,这句无心的话应验成真,念及旧情且心地善良的江随安至今没有报警。
走前他心情不错地挥挥手,体贴地给了姐姐提醒:“晚上就别喝咖啡了,会睡不着的。”
第二天清晨准时被生物钟叫醒的江随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而后下意识瞥向一边。
身侧躺着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瞿清郁,发丝凌乱地贴在枕头上,长捷卷曲,眼下一片淡淡的乌青色,他闭着眼时总会给人一种无辜纯良的错觉。
无声盯着那张睡颜看了几秒,他默不作声的下了床。
简单收拾好自己,江随安拎着小包下楼。
陈师傅做好的早饭摆在餐桌上,一份煎蛋,一份炒青菜,一份土豆丝和一碗燕麦粥,看着让人毫无食欲可言。
还没到保姆阿姨上班的时间,整个一楼静到几乎可以听见呼吸声,以至于微波炉倒计时发出的那声“叮”格外突兀。
厨房里,陈师傅把热好的桂花糕从纸盒里取出来,然后端到餐桌上。
“小瞿总特意交代了,你昨天晚上没吃,他让我今早热一下。”
一盒八块,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可昨晚桌子上好像只有一盒。
视线停留一瞬,江随安不动声色地问道:“他昨天没吃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陈师傅摇头,又说:“我记得昨天小瞿总回来的时候就拎了一盒桂花糕。”
“他不是跟夏言昭一起回来的吗?”喝粥的动作顿住,江随安手里的勺子磕在碗边。
他一直以为桂花糕是夏言昭为了让他帮忙买的。
虽然不明白他今天怎么突然反常到问这些,陈师傅还是实话实说:“夏少爷晚了半个小时才到,桂花糕本来就是小瞿总特意买给江老师你的。”
他又站了会,见江随安继续喝粥不再讲话,便又去厨房忙了。
吃过早饭胃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给桂花糕,江随安拿纸袋重新装好,放进了书包的小夹层里。
相比昨天,今天的雨小了很多,天也亮了不少,却十分烦人,打伞没必要不打伞又会被淋湿。
到李文哲停车的地方只有几步路远,蒙蒙细雨垂在伞面上,还有些被风吹进衣服。
江随安本想让李文哲停在路口自己走过去,结果李文哲说什么也不肯,硬把他送到了学校门口。
“外面还下着雨呢江老师,你昨天走到路口裤腿都湿了,这路上还有水坑,我得确保把你干干净净送到学校。”
让他这样做的原因不难猜,一定是瞿清郁说了什么。
因为堵车他比平常晚了十几分钟,陈嘉彤因为第一节有课已经早早到了。江随安摸了摸纸袋,桂花糕还是热的。
他打开递过去,问道:“吃早饭了吗?要不要来一个?”
陈嘉彤正找着教辅资料,闻言抬头,看见牛皮纸盒里沾着琥珀色桂花碎屑的桂花糕,眼睛亮了亮,“还是热的!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这家店在城南吧,这么早就营业了吗?”
“不是,昨天晚上去买的。”江随安说。
陈嘉彤捏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品尝美食之余有些惊讶,“昨天雨好大的,你没淋到吧?”
猜到她会喜欢,江随安又给她捏了两块放到盖子上,说:“没有,打车去的。”
“那看来这家桂花糕是真的好吃,等天气好一点我也去买一盒。”
加热过后的桂花糕体软糯绵密,每一块都被切割得方方正正,飘散出淡淡的桂花香气,淡黄色的糖浆甜而不腻。
陈嘉彤毫不客气地又接下两块,并表示出十分的感谢和对桂花糕的赞美。
品尝完最后一颗桂花糕,陈嘉彤忽然想起昨天江随安借给自己的外套。
“我给你洗了,今天早上还没干,明天给你带过来吧。”
江随安点点头,十分善解人意,“天气不好,不着急的。”
“行。”
门又被正巧这时年级主任也进了办公室,江随安把桂花糕递过去,年级主任却摆了摆手,说:“我昨天开完成绩分析会才看到你发的消息,正好有学生会的同学帮忙发了东西,后来太忙就忘了回你消息了。”
“ 下次再有事,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这番话说的格外有深意,早在江随安刚来今明教书时就不被年级主任看好。
太年轻,资历浅,看起来一幅不会管教人的样子,更何况还有传言说他可能是走后门进来的。年级主任教了二十几年的书,平日里不苟言笑,岁月沉淀下的气质威严,做事也格外挑剔。
江随安自知做的不对,只能道了句抱歉。
身后的陈嘉彤明显察觉出气氛中不对劲,头一次这么近距离体会到主任说话的艺术,她面色复杂地小声嘀咕:“嘶,好吓人。”
被不重视和冷漠对待在江随安的理解范围内,没有因此产生挫败感和埋怨,路是一步步脚踏实地勤勤恳恳走出来的,他只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为自己挽回些负面的印象。
可心情到底还是因此变得沉郁,整个上午,除了去上课,江随安的所有空余时间都分给了成绩整理,批改作业还有备课,坐在办公位上没起来过。
他尽可能让时间被充分利用不再去想早上那件不愉快。
那盒桂花糕也被他合上盖子放到了办公桌最角落。
江随安的教学能力并不差,教的班级政治平均分位于年级第二,距离尖子班的分差不过两分,相当可观的数据,确确实实是一份足够让人满意的优异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