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凌晨温度偏低,略带寒意。卧室里仅亮着一盏床头的小夜灯,灯光照射下,江随安脸颊贴着枕头,眉心皱起,蜷缩在床一边的角落。
他很少做梦,今晚却梦见了郑町,那个自他小学起就消失不见踪影十八岁时又传来病逝消息的母亲。
记忆里女人的面容总是模糊而忧郁的,眉间带着悲伤。
母子二人接触的时间不长,感情也不深,郑町似乎不喜欢待在有黎舒和江知彦的家里,曾好几次在幼儿时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那时候江随安不明白,也不懂原因。爸爸是名受人尊敬的消防员,奶奶是一位慈祥宽厚的老教师,任谁都会觉得这样的家庭完美无缺。
所以他每一次摇头,郑町的眼底都会多一分黯淡。直到江知彦在执行任务时因公殉职,郑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个让她郁郁寡欢的家。
瞿清郁坐在床边,俯下身,用指腹抚平江随安皱着的眉头。
视线往下,江随安纤长浓黑的睫毛上挂着不明显的泪珠,唇色发白。
他无声脱掉衣服,从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下。把江随安往自己怀里扯了扯,瞿清郁下巴抵在他发顶。
虽然意识不清醒,江随安仍然下意识往他怀里靠地更近,嘴唇贴着锁骨,离那颗痣的位置很近。
得到了安抚,江随安又很快睡去,睫毛上的泪沾在瞿清郁衣领,洇出小小的痕迹。
(十三)
江随安睡了个安稳的懒觉,收拾好自己已经快十点。
韩阿姨在阳台晒衣服,见到他之后放下手里的衬衫,把江随安的手机递过去,“江老师,你的手机。”
“怎么在这?”他定的有闹钟,难怪今早没听到铃声。
韩阿姨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是今早清郁拿下来的。”
解锁手机,江随安翻了翻,发现闹钟被关掉,八点左右有一通电话,是他留给蛋糕店的号码,应该是被瞿清郁接通了。
只不过瞿清郁刚挂了蛋糕店老板的电话,自己的手机就响了,他扫了一眼备注,宗序,他那个神出鬼没的发小。
“听夏言昭说,今年生日准备过二人世界了?恭喜。”电话那边,宗序慢悠悠抿了口咖啡,笑着问。
“跟你们过很多次了,还这么舍不得我吗。”瞿清郁反问他,“你不去陪小男模?”
“小瞿总注意言辞,他现在是老板,今天上午去蛋糕店了。”
想到刚刚那通电话,瞿清郁扬眉,哼笑道:“那他现在估计很忙。”
“你怎么知道?”
“猜的,别问为什么。”
挂了之后,为防止再有电话打扰到江随安睡觉,瞿清郁把手机放到客厅,并告知韩阿姨等江随安醒再来给他。
“他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凌晨,今早八点又去公司了。”韩阿姨说完又去阳台晾衣服。
看样子今天这个生日也不一定能按照预期完整顺利地过完,手机屏幕暗下去,江随安叹了口气。
吃过早饭,他联系了一下蛋糕店,说十二点去取蛋糕。
中途发生了点小意外,他备注在蛋糕上的字不小心被店员弄错,又重新做了一个。等的间隙,蛋糕店老板送了他一份甜品以表歉意。
本想摆手说不用的,毕竟重做了,但老板已经拆开,他只能一边吃一边等。
蛋糕店老板是一位中长发的男生,跟江随安差不多大的样子,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带着顶黑色的鸭舌帽,遮住眉眼,露出来的下半张脸精致而冷淡。
很熟悉的感觉,好像之前见过。
没等他细想,蛋糕做好,那位老板双手递给他,再次说了一句抱歉。
这么一折腾晚饭恐怕也吃不成,江随安小心翼翼抱着蛋糕坐上李文哲的车。
瞿清郁在开会,李文哲直接带他到办公室等。
“江老师你先坐吧,小瞿总一会就结束了。”
“好,谢谢。”
忘记把蛋糕放下,江随安就这么一直抱着思考那个长发老板。他应该是见过的,估计是以前在某个奶茶店打小时工时的同事。
长头发的男生江随安见过的不多,所以印象深刻。
除了同事这层关系,他在别的地方好像也遇到过,但过去太久他记忆模糊了。
江随安回想得太认真,以至于瞿清郁什么时候夹着文件推门进来都一无所知。
“在思考人生吗?”
眨了下眼睛回过神,江随安放下蛋糕,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昨天晚上回来很晚吗?”
拉椅子的动作顿住,瞿清郁看过去,说:“在忙,为了今天腾出充足的时间让你陪我过生日。”
毕竟是第一次,江随安难得主动要求的,不管往后怎样,他只想珍惜来之不易的此刻。
“不过可能还是要在公司,今晚还要加班,介意在这里陪我吗?”
既然提出了自然应该按照寿星本人的意愿,于是江随安摇摇头,“不介意。”
手指勾着丝带的边缘,江随安问他:“你现在有时间吃蛋糕吗?”
没回答,瞿清郁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看蛋糕的样子。
空气异常安静。
两秒后,瞿清郁慢腾腾拆开蓝色丝带,语气听不出起伏,“想采访一下你选蛋糕的心理历程,这个花朵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语气正常,但江随安感觉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漂亮花。
他尽可能发挥自己文科生的优势来圆当时一闪而过的荒诞想法,“因为你长的跟它很像,很好看。”
脱口而出,脑子一时间无法思考这句话到底是补救还是真实想法了,越解释越糟糕。
瞿清郁笑了。
“现在吃吧。”江随安说。
没等瞿清郁再开口,他立即把塑料外壳取掉,粉粉嫩嫩的花朵形状蛋糕毫无遮挡地呈现。
撕开刀叉包装,江随安握着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纸盘。
“你尝尝。”
瞿清郁没动,歪着头没有情绪地看着他,半晌,他伸手接过。
气氛莫名诡异,江随安放下叉子。犹豫几秒,他低声问:“你生气了吗?”然后又及时道歉:“不好意思。”
他是知道瞿清郁不喜欢漂亮花这个称呼的。
“我什么都没说,你就不打自招了。”瞿清郁挖了一勺蛋糕喂到江随安嘴边,“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比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江随安还记得让他内心触动更大。这证明他们之间那些过往江随安没有忽略忘记,证明那百分之五十概率的答案或许会是和好,证明他们现在破烂不堪的关系还有回旋的余地。
把蛋糕吃进嘴里,江随安唇边蹭上了点粉色的奶油,没等他舔掉,瞿清郁抬起他下巴,用拇指抹掉。
瞿清郁坐在沙发上把蛋糕吃完,江随安又切了一块比刚才稍微大一点的。
“味道不错。”瞿清郁点评道。
“他们店的老板送了我一份甜品。”江随安说,“是个长头发的男生。”
“是认识吗?”不然照江随安的性格也不会平白无故提起。
“记不起来了,但很熟悉。”
“正常。”吃完蛋糕,瞿清郁放下纸盘,“你以后会再见到他。”
听这话的意思瞿清郁大概也认识他,转念一想,这似乎是件合情合理的事,他朋友多,哪个圈子都有熟人。
大概有了猜的方向,江随安问:“他是我们的校友吗?”
“不是。”
解开一颗衬衫纽扣,瞿清郁松了松领口,说:“我也有事情问你。”
“昨天做噩梦了吗?”
“没有。”童年的不堪回忆而已,对他的影响算不上大,最多就是今早醒来心底有点空落落的。
但让瞿清郁这么问,就意味着昨晚自己做了什么反常的举动,于是江随安不确定地问:“是我昨天说梦话了吗?”
“没有,你哭了。”瞿清郁平静叙述,可江随安却愣在原地。
哭了……他自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久到他对过去的一切不幸都快免疫,该释怀的时候,却还会因为一场郑町离开的梦无意识流泪。
筑起的坚固堡垒不堪一击,那个占据他迄今为止人生里不足二分之一时间的女人,即便模糊不清,痕迹依旧重到无法抹除。
垂在膝盖上的手指被瞿清郁勾住,江随安回过神,勉强地淡笑了一下,“没什么事,想奶奶了。”
“要去看看她吗?”
“今天就算了。”江随安舌尖发苦,“要陪你过生日的……”
“嗯。那开心一点。”
瞿清郁也给他切了一块蛋糕,“你先吃,我要去工作了。觉得无聊可以去那边的书架看书,或者看风景。”
听他交代完,江随安应了声好。
他到书架随便抽了本科普类的书看。是第二次在瞿清郁办公室了,他看书的时候很认真,瞿清郁工作也投入,安静氛围里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四点,陈师傅给江随安发了条消息,问他一会还回来做饭吗,如果做的话自己先准备着食材。
抬眼看着处理文件的瞿清郁,江随安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回复陈师傅。
随遇而安:今天应该没时间回去做饭了。
陈师傅:好的,知道了,那我先把食材放冰箱。
考虑到瞿清郁一下午除了蛋糕没怎么吃东西,江随安合上书起身,怕打扰他工作,便放轻声音问:“你吃东西吗?我下去买点。”
“是饿了吗?”
“还好。”他只是担心瞿清郁不吃饭胃会不舒服,“你今天要几点下班?”
说是陪瞿清郁过生日,但如果自己全程当透明人坐在办公室里看书未免也太虚伪了,这跟换个地方打发时间没什么区别。
“无聊了吗?”
“不是。”江随安认真地坦白,“这样陪着你不太像过生日。”
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瞿清郁身上撒了层淡金色的余晖,他起身走到江随安身边,跟他挨着肩膀,道:“你预想的这个生日应该怎么过。”
江随安想说如果他不介意这样没有惊喜地过完今天,那自己也愿意一直在公司陪着。
“原本想做几道菜,等你回来吃。”
“没做成失望了吗?”瞿清郁问他。
“没有,今天让你开心就好。”话这么说,江随安心里也这样想的。
“里面有休息室,睡一觉,醒来我就结束了。”
为了尽可能满足瞿清郁的要求,江随安乖乖照做,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稍大一点的卧室还配有卫生间。
瞿清郁站在门边看他乖乖脱了鞋躺好,正准备关上门,半边脸埋在被子里的江随安在昏暗的阴影里蓦地出声,他问:“你在这休息过吗?”
“不经常,一般都会回去。”
刚开始接手工作时睡在休息室对瞿清郁来说是家常便饭,因为这样可以节省出来更多的时间分给工作,不过后来这样的事几乎很少发生了,不管几点下班,他都会回御景湾休息。
休息室的隔音效果不算好,再加上今早起的晚,江随安睡眠很浅,半梦半醒间还听到外面的交谈声。
迷迷瞪瞪地坐起身,灯没开,江随安眼神空洞地盯着黑暗里显得有些忽近忽远的墙壁。交谈声还在继续,他按了按额头让自己清醒,分出精力去听外面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