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拍了拍裤脚处的草屑,江随安无视眼前瞿清郁递过来的手,自己站起来。所有的项目都已经结束,只剩最后的颁奖环节,按理说他现在可以离开了。
擦肩而过时,江随安伸出一根手指悄悄碰了下瞿清郁的掌心。
他轻声说:“跟我去办公室。”
说完江随安自顾自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但没回头。瞿清郁在原地愣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跟在他身后。
手里还拎着不久前那瓶班长给他的矿泉水,等渐渐远离喧嚣吵闹的操场,江随安才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回过头看他,手里的水瓶就先一步被瞿清郁抢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来见证一下江老师运动会的高光时刻。”瞿清郁跟他并排走着,拎起水瓶到眼前看了看,没打开喝,语气不咸不淡地说:“还有和男同学女同事的温馨时光。”
他特意加重了那个女字,像是生怕江随安听不出来。
江随安不接腔,以为他渴所以没有要回矿泉水,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夏言昭呢?”
“有事。”内心极度不平衡,瞿清郁抬手轻轻掐他侧脸,而后故意凑到江随安耳边,说:“没想到江老师在外人面前这么避嫌。”
到了二楼办公室,江随安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小小的保温杯放进外套口袋。
瞿清郁也没闲着,站在他办公位旁打量江随安的办公桌。桌面不大,摞了两摞没发的作业本和练习册,玻璃隔断上贴了两张便利贴。
一张上写着:感谢江老师为我们准备的礼物,很喜欢!!!
——高三一班全体同学。后面拿红色彩笔画了个超级大的爱心。
另一张上是:再忙也要记得喝水,江老师!!!
——爱你的学生xxx。
瞿清郁把目光移到江随安口袋鼓起的位置,一口气把手里剩下的矿泉水全部喝完。
“你很渴吗?”江随安不解。
没回答这个问题,瞿清郁随手把空水瓶丢进垃圾桶,将汽车钥匙递给他。
“车在学校门口,你先上去等我。我跟夏言昭还有点事。”
犹豫几秒,江随安伸出掌心接过钥匙,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明天会很忙吗?”
“不一定。”瞿清郁看着他纠结踌躇的神情,眨眨眼,好整以暇地问道,“那江老师是希望我忙吗?”
回答这样的问题只会暴露他的真实想法,江随安说:“不忙的话,早点回家。”
似乎是被家这个字取悦到了,心底生出一丝前所未有难以言喻的情绪,瞿清郁很轻地笑出声。
“听你的。”
校长办公室就位于高三教学楼对面,瞿清郁推门进去时夏言昭正规规矩矩坐在夏朗对面的沙发上,比在他爹面前正经太多。
“夏伯伯。”瞿清郁主动问好。
“清郁来了,先坐吧。”
长桌上摊着几张宣纸,夏朗将毛笔收好,缓缓转过身问道:“你今天来是想了解江老师的?”
“是。”
“我说你怎么来了就往操场上跑。”
“你带来的人什么水平,自己还不清楚吗?”夏朗笑笑,满意道:“话不多,踏实稳重,倒是跟你有几分相似。不过你可没他沉静。”
“再优秀的人也还是需要舞台来展现,我还没来得及感谢夏伯伯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还是自己争气。”
两人又坐了有十来分钟,起身跟夏朗道别。
下了楼,夏言昭忍不住用余光瞟了瞿清郁好几眼,他摸着下巴,感慨道:“不是我说,你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我来之前还跟别人欠你几百万一样。”
双手抄进口袋,瞿清郁朝他微微一笑,道:“夏主持可以考虑换个职业,侦探更适合你。”
“对了,明天有事,不陪你们闹了。”
噩耗来的猝不及防,早就策划好一百零八套给瞿少爷过生日方案的夏言昭瞬间扫兴。
他嚷嚷道:“你能有什么急事?之前不都是大家一起陪你过生日的吗?你今年要搞什么特殊抛弃我们所有人?”
瞿清郁勾唇浅笑:“家里有事。”
这个回答就格外耐人深思了,饶是夏言昭这种粗神经的二百五稍作思考也豁然开朗:“你这就有名分了?”转念一想,他瞪大眼睛,悲愤地大叫一声:“你凭什么!?”
“凭他喜欢我。”
打击接二连三,夏言昭愤愤不平,骂道:“真不要脸!”
坦然接受真实评价,瞿清郁毫不客气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顺带人脸解锁,理所当然把那段长达十几秒的接力赛视频发到了自己手机上。
“感谢。”
这人过去几年没少干这样不掏力还讨好的畜牲事,夏言昭只悲哀地选择自己回家,并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做有利于推进瞿清郁感情生活的热心市民。
江随安没着急上车,想到在办公室里瞿清郁一口气喝完大半瓶矿泉水,他先去学校小超市又买了两瓶,才坐回那辆亲自挑选的低调座驾。
打开驾驶座车门,最先映入瞿清郁眼帘的就是那两瓶红色包装的矿泉水。他面带疑惑地看向江随安,意外道:“买水干什么?”
非常体贴地给他拧开一瓶,江随安递到他嘴边,说:“你不是渴吗?”
毕竟刚刚自己问的时候他也没否认。
语气太真诚,以至于瞿清郁真的相信江随安就是认为他口渴。有些人在某方面的迟钝程度至今让他哑口无言。
安静片刻,瞿清郁一直没动,江随安多多少少也发觉出了不对劲。
“那算了。”正要收回手,瞿清郁接过水瓶重新拧好瓶盖。
目光交汇时,瞿清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接到学生给的水江老师好像很开心。”
开心到会露出酒窝,已经记不清上次看到江随安的酒窝是什么时候了。那一刻瞿清郁是有些嫉妒的,因为酒窝是江随安在发自内心真正感受到快乐时才会展露的标志,而他太久没见到过。
跟唐洛在一起时会有,跟学生在一起时也会有,唯独对他吝啬。
他伸出食指戳在江随安嘴角,将眼底深处的落寞藏匿起来,喃喃自语道:“你很久没对我那样笑过了。”
江随安听得懂他话里更深层次的意思,却很难在瞿清郁面前直白承认。
负面的情绪可以隐藏忍耐,但他无法做到强颜欢笑。
无声的沉默中,江随安忽然偏了一下头,温热的指腹擦过嘴角,落在柔软的唇上。
“不重要。”
如果瞿清郁只要求自己留在他身边,那现在足够了。
既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就应该失去什么作为弥补。
回到御景湾时陈师傅还没来得及做晚饭,换好拖鞋,江随安去厨房帮忙。
瞿清郁似乎有事,送他回来后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回了盛昱。
为了明天丰盛的晚餐,江随安特地让陈师傅教了他两道菜。陈师傅夹了一口品尝,赞叹地点点头,“味道不错。”
吃过晚饭,江随安收拾好换洗的衣物,去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他不是很困,从床头最下面那个不经常放东西的柜子里抽出来一本正方形的笔记本。
是他拿来记日记的,最新的一篇在一个多月前,简短的两行小字。
八月十七号。昨天跟唐洛见过面,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奶奶,最近容易失眠,晚上睡觉会被噪音吵醒。吃午饭的时候没胃口,有点想吐。
没有任何有关心情的记录,乍一看更像是生活作息情况的呆板汇报。
写日记的习惯是从高中才开始的,内容大都是枯燥乏味的,侧重记录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江随安抬笔写字。
九月二十六号。这几天不是很忙,明天瞿清郁生日,给他挑了一个比较特别的蛋糕,希望好事发生。(其实好累啊,总感觉精神不好。)
还想再写点什么,可来来回回加了几个字,江随安又无从下笔了。现在的生活对他来说太过单调,也没有什么记录价值。
保持着伏在桌上的姿势,江随安忍不住胡思乱想。直到韩阿姨上楼敲门,给他端来一杯热牛奶。
“江老师,还没睡吗?喝杯牛奶吧。”
韩阿姨将温好的牛奶放到桌上,又提醒他:“小瞿今天不一定几点回来,你喝完牛奶还是先睡吧。”
把笔记本合上,江随安点点头:“好,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江老师有事再叫我。”
笔记本再次被放置到柜子最下面,位置隐蔽,不会轻易被找到或者发现。
喝完牛奶,江随安平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翻来覆去仍没有丝毫睡意,反倒因为想了太多而思绪混乱难以入眠。
他闭上眼尽量让脑袋放空,时间过去很久,不知道是几点,他断断续续做了个梦。神志不清间,听到楼下的开门声。
结束完视频会议,瞿清郁独自坐在办公室点了支烟。淡薄的雾气将他整张脸衬得温和却魅惑,眼睛半睁透着疲惫,微微上扬的眼尾平添几分多情姿色。
他并没有抽烟的习惯,在知道江随安讨厌烟味之后更是克制。
“咚咚。”
敞开的门被敲响,瞿清月踩着高跟鞋,指尖夹了个红包进来,“喏,今年的生日礼物,提前给你了。”
摁灭烟,瞿清郁伸手接过,捏着红包一角在面前晃了晃,勾唇笑道:“今年送我这么朴实无华的礼物啊。”
“不喜欢吗?”
瞿清郁道:“怎么会。”
姐姐送礼物,做弟弟的自然没有嫌弃的道理。
抬手挥了挥空气里残余的烟味,瞿清月问:“不上很久没抽了吗,最近压力大?”
“还行,压力倒是赶不上你的。”瞧见她眼下淡淡的灰青色,瞿清郁说:“我的女强人姐姐,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急,你姐夫还有十几分钟到。明天准备去哪玩?”
“这里。”瞿清郁指了指地面,无奈笑笑,“数据复盘还没做,哪有时间玩。”
“那你也很辛苦哦。”瞿清月冲他比了个拇指以示敬佩,忽然倾身,掌心撑着桌面,漂亮的眼睛盯住他。“不打算跟我说说吗?心情欠佳的原因。”
她对瞿清郁的行为算不上了如指掌,但也不至于连这都看不出来,当初为了江随安戒烟的事,瞿清月看破不说破。人压抑太久总要有个发泄的渠道来释放。
斟酌片刻,瞿清郁说:“他好像要给我过生日。”
“不是好事吗?”瞿清月问他。
单从事情表面出发,确实是一件难得的惊喜。可他太了解江随安,心思细腻的人做出反常的举动,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决定。
瞿清郁其实也有些拿不稳那个问题的答案,究竟是和好还是结束,江随安拖的越久他越没有把握。
因为从始至终他没想过分开,更没想过结束。
“嗯。”
公司楼下,看着瞿清月坐上谢靖州的副驾,他一手抄在口袋,笑着用另一只手跟两人道别。
“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谢靖州关上副驾车门,又转过身叮嘱他。
“知道了,姐夫。”
不多时,瞿清郁拿了外套驱车从公司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