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偶遇,交谈下都暗藏着压抑汹涌的情感,嘴上不说行为跟眼睛也会先一步表现出来。
江随安总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好比他送给瞿清郁的蝴蝶耳钉,没给任何人看过,高一远足活动时学校没有硬性规定不让带饰品,谢颐亭那天扎了个低丸子,刘海散下来遮挡住耳朵。
中途休息时谢颐亭喝水把刘海别到了耳后,耳垂上带着的耳钉款式和他送给瞿清郁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次午休,江随安去饮水机旁接水,谢颐亭个子低坐在第一排,他路过时瞥见谢颐亭手机上一个眼熟的头像。
一束白玫瑰,是瞿清郁。
国庆假期前瞿清郁生日,夏言昭大张旗鼓地在校园墙上公开了瞿清郁的照片和联系方式,找人给他庆生。
因为长相出众的原因瞿清郁的微信列表当晚增加了九十多个好友,除了发生日快乐还有一些人想跟他交个朋友,深层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后面的事,江随安没问,也不需要问 ,再一个个让瞿清郁删除也显得更加没有必要,他那个时候压根没想过会跟瞿清郁纠缠到现在。
江随安能打开他的手机,因为瞿清郁当着他的面把密码改成了他生日,一开始瞿清郁本想让江随安添加指纹的,江随安不愿意。
他只是认为他们当时的关系做这些不合适。
现在不一样了,他几乎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跟瞿清郁相处的,做事讲话全凭心情。不像高中时一句话要在口中斟酌反复半天,为自己的谎言找一个又一个的理由,构想虚幻的未来。
他们的开始结果过程好像都糟糕的一塌糊涂。
不知道是好奇心作祟还是**驱使,江随安解锁了他的手机。
他直接点进通话,最顶端是半分钟前谢颐亭的来电,只不过名字后面还加个括号,瞿清郁给她备注的是助理。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江随安真的想象不到谢颐亭会做到这个地步,坚持了这份没有结果的喜欢这么久。
惊讶之余,他甚至还有些心疼。
并不是因为瞿清郁不值得,正是因为值得,所以才这么认为,看不到他不好的一面,才会专一而固执地去喜欢一个人。
他微微愣神之际,被打扰到的瞿清郁忽然小幅度地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看向正握着他手机的江随安。
大概是因为刚醒来的缘故,他眼神有些迷茫,瞿清郁嗓音低哑地问:“有什么消息吗?”
江随安面不改色地退出页面,然后摁灭屏幕。他没有说名字,只说:“你助理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瞿清郁缓缓坐起身,接住江随安递过来的手机,平静道:“今天就不去公司了。”
江随安问:“是没有工作了吗?”
“不是。”瞿清郁摇了摇头,很淡的勾起唇角,拽着他的手腕往后扯,两人一起倒在床上。“今天想陪陪你。”
说完他侧过头,抬手去遮江随安的眼睛。
“再躺一会。”
透过指腹间的缝隙,可以模糊看到昏暗光线下瞿清郁半睁的眼睛,目光是一种深邃的温和,他们隔着手背对视。
楼下忽然响起开门声,然后是一些杂乱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韩阿姨在收拾客厅。
“我下去拿点东西。”江随安收回视线,拉着他的手腕往下,起身。
瞿清郁没有阻拦,只闭着眼问:“还会回来吗?”
“很快。”
江随安踩着拖鞋下楼去厨房,把洗好的两盒蓝莓都放进盘子里,又分了一小部分给韩阿姨,端着蓝莓上楼。
瞿清郁正在换衣服,黑色的衬衫西裤被扔在床上,他换上休闲服,江随安进来时恰巧瞥见他光着的上身。
“要下去吗?”江随安站在门口没进去。
“嗯,还没吃饭。”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深色的丝绒盒子,瞿清郁拿起来握在掌心。匆匆瞥了一眼,江随安眸光闪烁,觉得眼熟。
瞿清郁走到门边捏了颗蓝莓,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似乎在鉴别有没有毒。他问:“怎么突然买这个,你不是喜欢柚子吗。”
“你看起来很累。”江随安避开他的问题,诚实地讲述客观事实。
“那就是给我买的。”瞿清郁睁大眼睛看他,很惊喜的样子。
“毕竟你身体熬坏了盛誉就会有损失。”江随安别过脸。
瞿清郁又捏了颗放到江随安唇边,看他张口老老实实吃进去,眼底笑意明显,“是吗?江老师,你这个理由有点强求,还不如直接说担心我的身体。”
江随安面无表情地说:“超市打折。”
说是陪江随安,瞿清郁就真的说到做到,江随安去哪他就跟个尾巴一样在后面。韩阿姨给他们简单煮了点粥,喝过之后,瞿清郁把窗帘全都拉上说要看电影。
于是江随安关了灯,随便调出来一个,他知道比起看电影瞿清郁更需要的是放松,高强度的工作会把人压垮,他当然体会过。
屋内暗得像傍晚,一切事物都被阴影笼罩,他们如同被隔绝在孤僻荒芜小岛上的求生者。
两人肩挨着肩坐在沙发,那盘蓝莓已经被瞿清郁消灭大半。
电影正在放片头,光影忽明忽灭影影绰绰看不清表情。
黑暗里一切感官都被放大,瞿清郁垂头,自然地勾起江随安的手指。江随安只动了一下,又静下来。
这些亲昵的小动作仿佛刻入身体最深处的记忆,即便情感别扭不合,身体却并不排斥,还是会下意识接受。
瞿清郁捏了捏江随安粉白的指腹,嗓音懒洋洋地问:“今天上午出去都买什么了?”
“水果还有酸奶。”
眯着眼睛想了一下,瞿清郁问:“昨天呢?跟夏言昭出去好玩吗?”
“他没告诉你吗?”想起那笔干脆利落的转账,江随安侧头,欲言又止,不料正撞进瞿清郁温和的深棕色眼睛。“他……”
他亏了三千块钱,买的礼物还没有自己的陪逛费的价格高。
江随安有点心虚,他的道德感不允许他这么做,虽然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得找个机会还回去才行。
这种事不适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江随安紧急刹停转换话题。
“没事。你公司最近好像很忙。”
“所以又在偷偷关注我。”瞿清郁挠了下他的掌心。
江随安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也很忙。”
“有个项目需要我全程跟进。”瞿清郁解释。“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江随安说没有。
两秒后,听到瞿清郁很轻地笑出声,如同拂过心间的羽毛,痒痒的。
他后知后觉这是瞿清郁看出了什么在笑自己,有些羞恼,刚想不悦地抽回手指,瞿清郁捏着他的下巴往下摁。
视线被迫落在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指上,江随安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滑动。
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明明电影音量开的很大。
瞿清郁靠得极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这样的距离,他却很正经地说:“你的表情都出卖你了,还说没有。”
“哦。”江随安嘴硬,转回头看电影。
“确定现在不问吗?”瞿清郁亲了亲他的下巴,用说悄悄话一样的低沉声音蛊惑道:“那以后想问就不告诉你了。”
挣扎片刻,江随安张口又闭上,反复几次后,他陡然清醒。
江随安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地看着他,眼睛宛若一汪深潭。
“你想让我问,有什么意义呢?”
他比谁都清楚瞿清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管认不认识,喜不喜欢,逢人脸上就是三分笑意,永远不会倾诉真实想法,也永远不会真正跟一个人撕破脸这样随性的人,肯定会让人挪不开眼。
甚至自己可能还没有真正地看透他,江随安胸口莫名发闷,他想自己也许永远都做不到在瞿清郁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从容镇定。
所以不问也好过把结了痂的伤口再撕开。
“你看见了。”瞿清郁平静的像在讲故事。
“谢颐亭是我姐姐挑的助理,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她是你同学,后来看了她的个人资料才发现的。”
“她工作上挑不出错,很有上进心,所以就一直在让她做我的助理。”
“但最近我发现——”瞿清郁顿了下,把他整个手握在手心,继续道:“她好像是喜欢我。”
原来瞿清郁知道,虽然晚了点。
江随安慢慢深吸一口气,有些话已经滚到了喉咙,他终于接话:“什么时候?”
“周四晚上。”瞿清郁恍惚间回想起那晚谢颐亭不自然的神情,和那句犹豫许久才说出口的早点休息,一切答案都明了。
像晨间的迷蒙雾气散去,才得以看清前路。
“我看见她的耳钉,跟你送我的一模一样。”瞿清郁格外肯定,“你不会告诉别人,那就是她自己发现的。”
“我很早就知道了。”既是耳钉,也是少女心事。江随安真心实意道:“她人很好的。”
“嗯。年末给她涨工资。”
忽然手心被塞进了东西,冰冰凉凉的,江随安拿到眼前努力辨别——是那对蝴蝶耳钉。
反射着电视机投出来的光,熠熠闪耀。
瞿清郁说:“帮我带上吧,很久没拿出来了。”
江随安指腹抵在他耳垂,小心翼翼扎进那个不明显的小孔,带上之后,瞿清郁的额头顺势抵在他肩膀。电影播放到三分之一,肩头的人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江随安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轻轻地往后靠上沙发。
他的注意力也不在电影上。瞿清郁的生日在九月底,二十七号。
即便相识快八年,他还没有真正陪瞿清郁度过一个完整的生日。不是不想过,而是认为瞿清郁朋友这么多,怎么都轮不到跟自己。
就像被夏言昭公开联系方式那次一样,有很多同学祝福他生日快乐,那些或许只是因为优越外貌而招来的普通祝福,都不会真正被瞿清郁看见。
然而现在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偏离他设想的轨道了,连带着一开始的初心,藕断丝连的交集,都在御景湾平淡自然的生活相处下被磨平。
江随安想,有些错误持续这么久,总该翻篇了。
不如好聚好散,结局终究是要分道扬镳。
有心者有所累,无心者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