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落下,都城的气温下降不少,空气里开始有了寒意,周五是难得的晴天。
清晨五点多,在办公室里的小休息室眯了有三个多小时,瞿清郁揉揉眼,捞起枕边的手机,屏幕显示五点二十分。
这个点江随安应该还没醒。他起身去一旁的小衣柜里翻找衣服,基本都是黑灰色系的西服,因此衬得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异常显眼,勾着衣架的手指停在半空,瞿清郁顿了顿,他忽然想起跟江随安第一次见面时自己也是穿了一件颜色一样的卫衣。
换好衣服后,瞿清郁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深蓝色的卫衣,黑色牛仔裤,显得皮肤更白,人也乖巧,随意打理过后的头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走在街上说不定会被认为是大学生的程度。
一路上车少的可怜,他畅通无阻到了城南。进入街口处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老人,大都是到附近公园晨练的,是和市区全然不同的两种风景,这里的每个人放松且自在,活得安逸。瞿清郁一直觉得江随安跟这里的生活状态有种浑然天成的和谐感,不紧不慢地享受着市井烟火,安稳平淡地度过后半生。
可能他人生中唯一的意外就是遇见自己,被扯进突如其来的轨迹。
六点整,他给江随安发过消息说自己到了以后,下车买早饭。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吃,因为觉得不健康,但让陈师傅做早饭已经来不及了。在把街上所有的店铺逛过来一遍后,他勉为其难买了一屉小笼包和一杯紫米粥。豆浆不是现磨的,煎包太油,羊肉汤太腥,附近又没有面包店……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洁癖跟夏言昭一样可怕。
他去窄巷口对面的槐树边等江随安出来,偶尔有路过的年轻女孩频频往他这边看过来,瞿清郁只回以微笑。他想等送江随安到学校后回一趟御景湾,把放在书房小保险箱的那副蝴蝶耳坠带上。
不过瞿清郁可能低估了自己今天这身穿搭的威力,本来是想刺激一下江随安看看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结果招来了朵桃花。
他站了大概十来分钟,一个穿着整整齐齐校服的女生朝他走来,这倒让瞿清郁略感意外了。
“那个,哥哥,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女生站在两步远的距离外,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稚嫩感,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
“你多大了?”瞿清郁没答,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啊?”女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道:“十七。”
“这个年级不应该好好读书吗?”瞿清郁歪头问她。
昨晚睡得并不好,江随安一直以来都是个悲观主义者,喜欢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他担心黎舒的病情还会复发,忧心忡忡到半夜还难以入睡。
窗外洁白的月色照进来,半明半暗间,他忽然很想给瞿清郁发一信息。那会意识不算清楚,他应景地发了句晚安,没想到会被秒回,江随安瞬间清醒关了手机入睡。
今早醒来又收到他来接自己的信息,说不上清什么心情,也许是睡了一觉那些杂乱的思绪都被淡忘,江随安心态意外平静。他没叫醒黎舒,蹑手蹑脚下了床。
还没走到巷口,刚到拐弯处他就看到瞿清郁还有他身前站着的女生。江随安想应该是这个时间点人不多,否则他不可能这么精准地发现瞿清郁。
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江随安却见女生背着书包走了,刚刚被挡住了视线,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现在没了遮挡,终于完完全全看清他。
神色一怔,江随安有些恍然地回忆起高一初秋,瞿清郁毫无预兆出现在他身后。一样的穿搭,一样漫不经心的笑容,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江随安捏了捏指关节,忍下心底情绪翻涌的波澜走过去。
“给你买过早餐了,车上吃。”瞿清郁提起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江随安接过,盯着他的眼睛对视,试图找出一些别的类似期待或是打探的情绪,可是都没有,瞿清郁只笑着看他,就像是不经意选择这样穿。
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瞿清郁早不记得了。一身衣服而已,从始至终只有自己耿耿于怀,念念不忘,那也太不公平了。
时间会平等地赋予每个人忘记的权利,但究竟是惩罚还是奖励,只有自己清楚。如果可以让江随安现在忘记,那一定是种解脱。
江随安默然转身,问:“车停在街口吗?”
“嗯。”瞿清郁始终落后半步,看着江随安的背影。
街道两侧人来人往,喧嚣声连绵不歇,在热闹之中他们的沉默没有显得很突兀。
路不长,可却格外难熬。
上了车,江随安去了后座,瞿清郁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要听歌吗?”
“随便。”江随安拆了吸管安静喝粥。
车子驶离闹市,周围安静下来,车内缓缓响起音乐。
在亿万人海相遇有同样默契是多么不容易
你懂得我的固执我懂你脾气
两颗心在靠近
等不及解释我的心情
怕错过爱上你的时机
浪漫已经准备就绪
全新的旅行
……
不同的情景下再次听到熟悉的旋律和歌词,江随安心头一颤,刚在一起时瞿清郁给他唱过这首歌。
如果到现在江随安还不明白他什么意思那就太迟钝了。吸管被咬扁,江随安冷着脸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像目的终于达成,瞿清郁很淡地扯起唇角,轻声道:“还以为你都忘了。”
下午六点,江随安下班,今天没能等到李文哲来接,因为夏言昭开着车来截胡了。
“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夏言昭摇下车窗。
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几秒,江随安转身,不带任何感**彩地说:“不去。”
夏言昭不死心,急忙下车去追他,怕江随安不愿意听一样大声说:“别走啊,帮我给唐洛挑个生日礼物行吗?”
脚步顿住,江随安转过身,故意刁难道:“可以,两千。”
没想到江随安会这么快答应,夏言昭啊了一声,迅速反应过来掏手机:“哦哦,好,转账。”
江随安简直一言难尽,不过还是打开收款码。又道:“多长时间?”
“三个小时吧。”夏言昭说。
“那六千。”江随安坐地起价。
夏言昭又啊一声,瞪大眼睛,没想到惨遇奸商。“你论小时算的?”
江随安要收回手机,“不行算了。”
半个小时后,商场。夏言昭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嘀咕江随安,“你现在怎么这样了?”他明明听瞿清郁说过以前送江随安稍微贵一点的礼物都不要的。
“那你就当花六千块买个教训。”江随安说。
夏言昭吸了吸鼻子极为委屈道:“我要哭了。”
“哭也不会还给你。”江随安势必要坐实奸商的名号。
商场一共四层,最上面一层是火锅店什么的,江随安秉承着拿钱办事的原则,真诚地给他提建议:“衣服你不用买,唐洛有,也不用买吃的,她说不定会扔。”
“那我给她买个按摩椅怎么样?”夏言昭虚心请教。
江随安语塞,有时候真搞不懂他异想天开的脑回路。“她用不上。”
“平常在学校上班不是会累吗?”
“那她会退了。”江随安无语。
逛到二楼,两人来到一家精品店。各种玩偶水杯装饰品应有尽有,夏言昭看起来好像对这些东西更感兴趣,他来来回回转了两圈,最后举起一个星星状的水晶球到江随安面前,“这个怎么样?”
冷光照射下水晶球表面泛着幽蓝的光,依稀可见内部低矮的小屋被飘下的雪笼罩,悬浮着的银色光点更显梦幻。
“好看。”江随安客观评价,顿了两秒,他忽然想起什么——唐洛的小名叫星星。
他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确定地问:“为什么送这个?不是还有别的形状吗?球形的那个也好看。”
夏言昭托着水晶球,对上江随安的视线,又刻意别开,他没有正面回答,只笑笑:“你不是都知道吗?”
果然如此,江随安想。他忽然觉得奇怪,为什么瞿清郁和夏言昭要一直回忆过去,那对他们来说也许算不上美好的存在,各自都遍体鳞伤。
抛去好的部分,欺骗和谎言占了大多数。明明把刺都面向对方,到头来自己也不好过。
心跳有些沉,江随安愣神的间隙,夏言昭拉着他到收银台付款。
“好了,就这个了,等会我们去楼上看看,听说有家蛋糕店不错,回来我订一个给唐洛送过去。”
看他付过款,江随安也没再说什么。
出来以后,夏言昭拉着他到一家甜品店坐下休息。江随安看着心事重重,拿小勺子挖了块布丁放进嘴里,目光落在玻璃门外熙熙攘攘的行人身上。
夏言昭又跑到隔壁咖啡店买了杯美式,让江随安带回去给瞿清郁。
这会商场的客流量逐渐变多,江随安托着下巴走神,在人流中忽然瞥见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带着顶黑色的鸭舌帽。还没来得及细看,夏言昭回来了,站在他面前,把外面挡的严严实实。
他微微蹙起眉心回想,夏言昭却突然说刚才接了个电话有急事要送他回去。还没反应过来,夏言昭拿着咖啡着急忙慌拉着江随安往出口走。
“我直接送你回御景湾吧,正好我要是去一趟盛昱,咖啡我直接给他。”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江随安也不想在人多的地方继续待下去,便坐车回去了。
时间算下来差不多只有一个多小时,明显没到夏言昭付给他钱的时间,江随安很有职业道德地给他转回去一半。
夏言昭也发现了刚刚在商场吸引江随安的黑色鸭舌帽,他诧异之余又觉得大事不妙,江随安没认出来不代表他也没认出来,他甚至可以说比江随安更熟悉那人。
毕竟是当了两年半的同学,闻越。
他表情古怪地摸了摸下巴,有种不祥的预感。一路没停歇直接去了瞿清郁办公室,瞿清郁一如既往在处理工作。
“瞿清郁。”夏言昭叫着他名字进门,手里还拎着礼盒,东西都来不及放下,故弄玄虚道:“你猜我碰见谁了?”
“总不会是唐洛。”瞿清郁毫无兴趣头也没抬。
“你一定想知道的,”夏言昭到他右手边放下咖啡,俯身搭上肩,刻意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他回国了。”
不用指名道姓他是谁,仅仅一个隐秘的代称就心知肚明。瞿清郁静了两秒,抬眼问夏言昭:“在哪碰见的?”
“鸣光广场,在商场里面。江随安差点认出他来。”夏言昭直起身摸了摸胸口,心有余悸的同时很是欣慰自己的机智。“还好我给挡住了。”
“以后不会再同意你带他出去。”
说的好像自己今天不接江随安去鸣光广场闻越就不会回国一样,夏言昭啧了一声,火上浇油道:“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江随安才回来的。”
“所以呢?”
“别的我不清楚,反正江随安不就喜欢这种懂礼貌有分寸还有点帅的吗?万一闻越死性不改又去追他怎么办?”夏言昭一副为他操碎心的模样,喋喋不休,“闻越虽然各方面都比不上你,但之前在我们学校还是有人追的,说不定这两年出国深造后魅力四射,江随安要是变心了清月姐一定不会同意你再把他带回来吧。”
“而且他要是死缠烂打一两年,江随安这种心软的同意了怎么办?”
“怎么办呢?瞿清郁。”夏言昭叹了口气,反身坐到他办公桌上。
办公室很长一段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瞿清郁一动不动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好像根本不在意,实际上已经走神有一会了。
夏言昭觉得他镇定的不像话,不太对劲。
怕他是经受不住刺激才萎靡不振,夏言昭忍不住推推他肩膀,道:“你说句话,感想如何。”
“说什么?他要是追的到江随安早追到了,还用出国两年再回来,结果不都一样。”瞿清郁合上文件,扭头看他撑在桌沿的手,说:“下去。”
“有点道理哦。”无视后半句话,夏言昭若有所思,转了转眼珠子,又道:“我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瞿清郁不解,扬眉道:“为什么不担心担心你自己呢,生日礼物送得出去吗?”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无辜天真的笑,像真心实意为他着想一样,夏言昭看来格外讽刺,差点直接升天。
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一直这么不识好歹,夏言昭终于逮到了发泄的机会,破口而出大声吐槽:“你吃枪子儿了吗说话这么难听,江随安知道吗?还有你那变态的控制欲,人去哪都要给你打报告,你最好夹起尾巴做人,否则我全都去告诉他。”
他吼完,见瞿清郁莫名其妙叹了口气,有种压抑而不爽的错觉。夏言昭眼皮一跳,不明所以弯了腰想去看他表情,内心有点慌乱。
自己不过是多说两句抱怨的话而已,这人也太反常了吧……平常两人虽然也会拌嘴,但瞿清郁没生过气,从来凭借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把自己气得够呛。
视线不经意间瞥见办公桌上的日历,转念又想到什么,夏言昭瞬间噤了声。
明天是瞿应荣祭日,薛容祎都回国了,他们肯定要去祭拜。
夏言昭缓缓从办公桌上起身,内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没事吧,我刚才就是随便说说不会真的去告状。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等会。”瞿清郁叫住他。
“还有事?”夏言昭勾着礼盒带的手顿住,扭头问。
“你明天上午有空吗?”
虽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夏言昭还是实话实说:“有个采访,快的话十二点左右结束。”
“那没事了。”
很奇怪,夏言昭那刻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失落的神色,百年难得一见。他又鬼使神差问了句:“你是希望我有空吗?”
“希望你有空你就有?”瞿清郁反问。
好像不太行,明天的采访可不是一般的采访,明天要采访的主人公是自己刚发表完新书的亲爹,这要是逃了回家会被骂死。
“嘶——”在十几年挚友情谊和二十几年父子情中夏言昭果断选择后者,铿锵有力道:“老夏同志需要我。”
今晚和接下来的三天陈师傅请假,他女儿结婚。江随安去冰箱里翻了翻食材,决定自力更生自己做饭,他高中时经常做一些简单的炒菜什么的,自己吃饭格外随便,只要不是味道太重或者看起来吃了会死人,基本都能接受。
冰箱里食材很多,摆的整整齐齐,鸡蛋青菜西红柿还有切好的肉丝和牛肉。江随安想了想,他不确定瞿清郁会不会回来,一个人的话做多了会浪费,最终他打算做个一菜一汤。
到厨房门后拿了陈师傅的围裙戴上,江随安去冲洗西红柿和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和青椒肉丝都是他之前经常做的,对步骤格外熟悉。
客厅只亮着暖黄色的壁灯,显得温馨又安逸。窗外的天色一点点黯淡,灿灿的薄霞变成暗紫色与地平面相接,云层堆积在深蓝的天空遮挡住银白月色。
风柔柔地吹进来,御景湾外的银杏树叶静静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