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阁老问询

次日,散朝后,大内侍将苏衡带入御书房。

苏阁老苏衡踏入御书房时,皇帝萧彻正背对着门,负手看着墙上挂着的临夏疆域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苏爱卿来了,坐。”

苏衡依礼参拜,心中却绷着一根弦。昨日女儿从慈宁宫回来,带回了太后与皇后的态度;今晨上朝,他能感觉到同僚们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这桩婚事,已是满城风雨的前奏。

“赐茶。”皇帝在紫檀木御案后坐下,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君山银针,“今日请爱卿来,是想说说令嫒的婚事。”

来了。

苏衡双手捧起茶盏,滚烫的杯壁透过指尖传来温度。他垂眸道:“臣聆听圣谕。”

皇帝却不急,慢悠悠品了口茶:“前几日皇后与朕提起,说镇国公世子祝文康心仪令嫒,想求朕赐婚。朕原本觉得是桩好姻缘——镇国公府世代簪缨,文康那孩子朕也见过,一表人才。”

苏衡的指尖微微收紧。祝文康是什么德行,朝中谁人不知?流连花丛、性情暴戾,前年还闹出过强占民田的官司,是镇国公花了大力气才压下去的。皇后这是要把苏家往火坑里推。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昨日七弟入宫,向朕求了一件事。”他抬眼看向苏衡,目光如炬,“他说,他心仪令嫒,想娶为正妃。”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苏衡放下茶盏,起身跪下行礼:“陛下,此事……臣惶恐。”

“爱卿起来说话。”皇帝虚扶一把,“朕知道这事突然。七弟性子冷,这些年多少人想往他府里塞人,他都拒了。如今主动求娶,朕这个做兄长的,自然欢喜。”

苏衡重新落座,心念电转。皇帝这番话,表面是商议,实则已表明了态度——他属意靖亲王。

“陛下,”他斟酌着词句,“小女蒲柳之姿,恐难匹配亲王尊位。且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两情相悦。靖亲王与小女……似乎并无交集?”

这话问得巧妙,既表达了推拒之意,又给了皇帝解释的空间。

皇帝笑了:“怎么没有交集?去岁秋狩,令嫒的马车陷在西山泥泞中,是七弟命亲卫相助。后来宫宴偶遇,七弟对令嫒才貌颇为倾心,只是碍于礼数,未曾表露。”

苏衡心中雪亮。什么西山相助,什么宫宴倾心,不过是给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皇家要体面,哪怕是一场权谋联姻,也要披上情投意合的外衣。

“原来如此。”他缓缓道,“臣竟不知有这段缘分。”

“缘分这东西,最是玄妙。”皇帝靠向椅背,手指轻敲御案,“苏爱卿,朕今日开诚布公——皇后属意镇国公府,七弟属意令嫒。这两桩婚事,朕都可赐。但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你是朕的股肱之臣,令嫒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朕不愿勉强。”

这话说得恳切,苏衡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表面是让他选,实则是逼他表态。若选镇国公府,便是站队皇后;若选靖亲王,便是站队皇帝与亲王。

“陛下,”苏衡抬起头,目光清明,“臣斗胆问一句——靖亲王求娶小女,可是真心?”

这是今日第二次有人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靖亲王在慈宁宫外拦住他时,他亲口问的。那时靖亲王只回了他六个字:“既求之,必珍之。”

皇帝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苏爱卿,你是聪明人。七弟为何求娶,朕为何应允,你心里应当清楚。但朕可以告诉你——七弟从未向朕求过什么,这是第一次。”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朕这个弟弟,十四岁上战场,十八岁掌兵权,二十岁封亲王。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这样一个人,若只是为了拉拢苏家,方法多的是,何必赔上自己的婚事?”

苏衡沉默。皇帝说得对,靖亲王若只是想与苏家结盟,完全可以让侧妃之位,或者纳苏家旁支女子。正妃之位,意味着靖王府未来的继承人将有一半苏家血脉,这是极重的筹码。

“臣明白了。”苏衡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么,臣也问陛下——小女嫁入王府,苏家该如何自处?”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如今倚重苏家,可将来呢?靖亲王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这桩婚事会不会成为苏家的催命符?

皇帝转身看他,目光锐利:“苏衡,你为官二十余载,可曾结党营私?”

“不曾。”

“可曾贪赃枉法?”

“不曾。”

“可曾对朕有二心?”

“臣不敢!”

皇帝点点头,走回御案前,取出一份密折推到他面前:“那你怕什么?朕既允了这桩婚事,便会护着苏家。只要苏家不负朕,朕便不负苏家。”

苏衡接过密折,只扫了一眼,便惊出一身冷汗——那是都察院弹劾镇国公府强占民田、纵奴行凶的奏章,上面有皇帝的朱批:“暂压”。

“镇国公府这些年,越发不知收敛了。”皇帝淡淡道,“皇后想拉拢苏家给祝家镀金,朕岂能让她如愿?清流之首的名声,不该沾上这等污秽。”

话说到这份上,一切已昭然若揭。

苏衡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做出决断。他起身,撩袍跪地:“臣,谢陛下隆恩。小女能得靖亲王青眼,是苏家的福分。”

皇帝亲自上前扶起他,笑容真切:“爱卿深明大义。三日后,朕会下旨赐婚。这期间,还请爱卿暂且保密。”

“臣明白。”苏衡顿了顿,“只是皇后那边……”

“朕自有安排。”皇帝拍拍他的肩,“三月春狩,七弟会回京接旨。在这之前,让令嫒安心待嫁即可。”

从御书房退出来时,日头已西斜。苏衡坐上轿子,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回到苏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内院。

苏夫人早在二门处候着,见他回来,急急迎上来:“老爷,宫里……”

苏衡摆摆手:“去书房说,叫皎皎也来。”

书房里烛火通明。苏衡换下朝服,着一身深青常服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镇纸——那是女儿十岁时送他的寿礼。

敲门声轻响。

“进来。”

苏窈推门而入,着一身月白家常衣裙,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向父母行礼,姿态端雅,眉眼间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忐忑。

“皎皎,坐。”苏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待女儿坐下,苏衡没有绕弯子,直接道:“陛下今日召见,婚事已定。三日后,赐婚圣旨会到府里。”

苏窈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平静:“女儿知道了。”

苏衡看着她,忽然问:“皎皎,你可知道,陛下今日给为父看了什么?”。”

苏窈摇头。

“都察院弹劾镇国公府的奏章。”苏衡声音低沉,“强占民田,纵奴行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陛下说,清流之首的名声,不该沾上这等污秽。”

苏窈心头一震。她终于明白,这桩婚事背后,不只是简单的权谋联姻,更是皇帝清理朝局的第一步。

“所以……”她轻声道,“陛下选靖亲王,是要制衡镇国公府?”

“不止。”苏衡摇头,“镇国公府这些年势力膨胀,皇后频频干政,陛下早已不满。这桩婚事,是敲山震虎,也是分化瓦解。苏家若与镇国公府联姻,便是助长后党气焰;若与靖亲王联姻,便是站在陛下这一边。”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皎皎,你现在可明白了?你嫁的不是靖亲王,是陛下的棋局。”

书房里一片寂静。

苏窈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女儿明白。但女儿不悔。”

苏衡震惊地看着女儿。这番剖析,竟与他在轿中思忖的相差无几。这个自幼养在深闺的女儿,何时有了这般敏锐的政治眼光?

“皎皎,你……”

“爹爹,”苏窈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郑重跪下,“女儿知道前路艰险。但比起嫁入镇国公府任人摆布,女儿宁愿做这枚清醒的棋子。至少在这里,女儿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片坚定神色:“靖亲王既然选了女儿,必会护女儿周全。而女儿要做的,便是在王府立足,成为苏家与靖王府之间最牢固的纽带。”

苏衡怔住了。他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这个从小被他精心教养的女儿,不知何时已长成一个有谋算、有胆识的女子。她看得清局势,也看得清自己,更难得的是,她能在绝境中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好。”苏衡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苏夫人再也忍不住,上前扶起女儿,哽咽道:“我的儿,那可是王府……那靖亲王又是个杀伐决断的性子,你嫁过去,要受多少委屈……”

““母亲,”苏窈握住母亲的手,指尖温暖而稳定,“女儿知道前路艰难,但女儿更怕的,是一生困于后院方寸之间,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说天地宽广。”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洗:“父亲常教导女儿读史明理。史书上的女子,能在青史留名的,哪一个不是在惊涛骇浪里走出自己的路?班昭续《汉书》时,面对的是兄长未竟的遗志和满朝文臣的审视;平阳公主助太宗,是在玄武门前的血雨腥风里搏出的生机。”

苏夫人怔怔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少女眼中深藏的火光。

“女儿不敢自比先贤,”苏窈的声音轻而沉,字字清晰,“但至少,女儿不想做那‘苏氏女,适某氏,无载’的一笔带过。既然命运给了女儿选择的机会,女儿选看得见刀光剑影的路,好过走在看似平坦却暗藏深渊的迷途。”

她松开母亲的手,转向父亲郑重一礼:“这条路是女儿自己选的。往后的风雨,女儿会睁着眼看,挺着脊梁走。”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两个字:“慎独”。

“皎皎,这两个字,为父今日送给你。”他将素笺递到女儿手中,“嫁入王府,便是踏入天下最复杂的棋局。往后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但无论何时,都要守住本心,独善其身。”

苏窈双手接过,看着纸上铁画银钩的字迹,眼眶微热:“女儿谨记。”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苏衡看着女儿在光影中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她五岁那年,第一次临帖写字。那时她握笔的手还颤颤巍巍,却认真地说:“爹爹,女儿要写一手好字,像爹爹一样。”

如今她长大了,要走的是一条比他想象中更艰险的路。

“去吧。”苏衡摆摆手,“好生休息。从明日起,宫里会派嬷嬷来教导大婚礼仪,你需用心学习。”

“女儿明白。”

苏窈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书案前,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挺拔;母亲坐在椅上,正用手帕拭泪。

她的心微微抽痛,却更坚定了决心。

这条路是她选的,她必须走下去,走好。

房门轻轻关上。书房里只剩下苏衡夫妇。

苏夫人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低声啜泣:“老爷……我们的皎皎,她才十六岁……”

苏衡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夫人,皎皎长大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能做的,就是为她铺好路。”

他望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缓缓道:“明日开始,准备嫁妆。按亲王正妃的规制,再加三成。”

苏夫人抬起头,眼中含泪:“老爷,这会不会太过招摇?”

“招摇?”苏衡摇头,“我苏慎之的女儿出嫁,便要风风光光。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能让人看轻。靖亲王那边既已按最高规制下聘,苏家自然要拿出相应的底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让皎皎的舅舅从豫州过来一趟。徐家是书香门第,有长辈坐镇,婚事更显郑重。”

苏夫人点头应下,心中却依然忐忑:“老爷,妾身还是担心……那靖亲王,当真会待皎皎好吗?”

这个问题,苏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心中默默想着女儿方才那句话——

“这条路是女儿自己选的,是成是败,女儿都认。”

既然女儿选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便只能陪她走下去。

夜色渐深,苏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一场即将震动朝野的婚事,已如箭在弦上。

苏衡坐在书桌前,案上摊开着空白的奏折,他却一字未写。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日御前奏对的每一幕,每一个细节。

皇帝那句“七弟从未向朕求过什么,这是第一次”,究竟有几分真?靖亲王那样的人,真的会对一个只见了几面的女子动心吗?还是说,这背后有他尚未看清的谋划?

他想起去岁秋狩后,靖亲王回京述职时,曾在朝堂上提出整顿边军、裁汰老弱的奏议。当时以镇国公为首的武将集团极力反对,是苏衡带领文官集团据理力争,才让方案得以通过。

那时靖亲王下朝后,特意在宫门外等他,拱手道谢:“苏阁老深明大义,萧执铭记。”

难道从那时起,靖亲王就在谋划与苏家联姻?

又或者……苏衡心头一震,想起另一个可能。

先帝晚年,曾有意立靖亲王生母宸妃为后,只因宸妃出身寒微,遭群臣反对而作罢。后来宸妃病逝,靖亲王年仅十岁就被送往边关。这些年来,他看似淡泊,但真的甘心吗?

若这桩婚事不只是制衡镇国公府,而是靖亲王在为自己铺路……

苏衡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几颗寒星孤零零挂在天际。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已是四更。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资治通鉴》,翻到“外戚世家”一章。烛火下,那些墨字仿佛活了过来,诉说着千百年来权谋婚姻的血泪史。

“爹爹。”

身后忽然传来女儿的声音。苏衡回头,见苏窈披着斗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他皱眉。

“女儿睡不着,见书房灯还亮着,就煮了碗安神汤来。”苏窈将汤碗放在案上,轻声道,“爹爹是在担心吗?”

苏衡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忽然觉得那些权谋算计都远了。他叹了口气:“皎皎,为父最后问你一次——你若现在后悔,为父拼了这条老命,也能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苏窈摇摇头:“女儿不后悔。”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爹爹可知道,女儿为何读《史记》《资治通鉴》?”

苏衡一怔。

“因为女儿想知道,这世间女子,除了相夫教子、绣花弹琴,还能怎样活。”苏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卓文君当垆卖酒,班昭续写《汉书》,平阳公主助太宗定天下……她们都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

她转过身,眼眸亮如星辰:“女儿不敢比肩先贤,但至少,不想做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某氏’。如今这条路,虽是险棋,却是女儿自己选的。是成是败,女儿都认。”

苏衡久久无言。

他终于明白,这个女儿骨子里流着的,不仅是苏家的书香,还有一种他未曾察觉的、不甘平庸的血性。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苏窈屈膝行礼:“爹爹早些休息,女儿告退了。”

房门轻轻关上。书房里又只剩下苏衡一人,和那碗渐渐凉去的安神汤。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开始写奏折——不是密信,而是正式谢恩的折子。字迹工整,言辞恭谨,一如他二十余年来所有的奏章。

只是在最后,他加了一句:“臣女年幼,未谙世事,惶恐无以奉亲王。唯愿以拙诚侍奉,以微光映明月。”

写罢,他放下笔,吹熄了烛火。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苏家的命运,从今日起,将走上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来了,从今天开始,我们皎皎便是靖王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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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 阁老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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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成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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