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靖亲王府的聘礼队伍浩浩荡荡穿过朱雀大街。
一百二十抬。
朱漆描金的礼箱连绵不绝,在春日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打头的是一对活雁,羽翼光泽,象征婚姻忠贞。其后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籍字画、田产地契……每一抬都沉甸甸的,彰显着亲王府的尊贵与诚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第六十八抬——那是一套完整的赤金嵌红宝石头面,凤冠上的明珠有龙眼大小,在锦缎衬垫上熠熠生辉。围观百姓啧啧称奇:“这怕是宫里贵妃娘娘才有的规制……”
“听说靖亲王特意请了内务府的老匠人,照着当年孝端皇后的凤冠样式打的。”
“看来这位苏小姐,是真得了王爷的心啊……”
议论声中,聘礼队伍停在苏府门前。萧执一身亲王常服,亲自登门。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踏入苏家,身后跟着礼部官员与王府长史。
苏衡率家人在正厅相迎。双方依礼相见,萧执执晚辈礼,态度恭谨:“苏阁老,今日萧执特来下聘,求娶令嫒为正妃。”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苏夫人身侧的苏窈。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绯色衣裙,发间簪着太后赐的那支白玉梅花簪,妆容得体,眉眼沉静。
“王爷厚爱,小女惶恐。”苏衡还礼,神色复杂。
接下来的流程繁杂而庄重。纳采、问名、纳吉、纳征……每一步都依古礼而行。礼部官员高声唱念聘礼单子,每念一抬,便有王府侍卫将礼箱抬入苏府中庭。整整念了一个时辰,中庭已被聘礼堆得满满当当。
苏府准备的嫁妆同样惊人——一百抬。虽比聘礼少了二十抬,但在文臣家中已是极致。书籍字画占了三十抬,其中不乏孤本珍品;苏夫人将徐家陪嫁的古琴、玉器悉数添入;苏衡更是将城南的两处别院、京郊的三百亩良田都做了陪嫁。
“苏家这是把半个家底都陪出去了啊……”有人低声感叹。
“可不,毕竟是嫁入亲王府,总不能寒酸。”
“听说皇后原本想将苏小姐指给镇国公世子,如今看来,倒是成全了一桩好姻缘……”
这话飘进苏府内院,苏窈正坐在窗前绣一幅鸳鸯戏水。云珠从外面匆匆进来,低声道:“小姐,前头礼成了。王爷……王爷方才问起您。”
苏窈手中针线未停:“问什么?”
“问您昨夜可睡得好,今日可累了。”云珠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王爷是真把您放在心上的。”
苏窈微微一笑,未答话。
放在心上?
或许吧。但究竟有几分为真,几分为戏,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次日,赐婚圣旨抵达苏府。
宣旨的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监高公公。苏家上下跪满庭院,香案早已备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华殿大学士苏衡之女苏氏窈,毓质名门,柔嘉维则……靖亲王萧执,朕之幼弟,功在社稷,未婚配。今两情相悦,天作之合……特赐婚为靖亲王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用词华丽,字字句句都在强调“两情相悦”“天作之合”。苏窈叩首接旨时,能感觉到高公公意味深长的目光。
“苏小姐,接旨吧。”高公公将明黄卷轴递到她手中,“陛下说了,您与王爷的婚事,是今年第一桩大喜事。婚期定在六月初六,内务府会全力操办。”
“臣女谢陛下隆恩。”苏窈双手接过圣旨,姿态端庄。
苏衡上前与高公公寒暄,塞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高公公推辞两句便收下了,笑道:“苏阁老好福气。王爷这些年在边关,多少人想往王府塞人都没成,如今主动求娶令嫒,可见是真心喜欢。”
这话说得巧妙,既恭维了苏家,又坐实了“两情相悦”的说法。
待高公公离去,苏府上下才松了口气。苏夫人看着女儿手中的圣旨,眼圈又红了:“这下……是真定了。”
“定了。”苏衡拍了拍妻子的肩,看向女儿,“皎皎,从今日起,你便是钦定的靖王妃了。”
苏窈捧着圣旨,指尖能感觉到丝帛细腻的纹理。这份轻飘飘的卷轴,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赐婚的消息如春风般传遍京城。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将这段“佳话”编成了故事:“话说那靖亲王,在边关十年,刀光剑影里来去,从未对哪个女子动过心。去岁秋狩,偶遇苏家小姐马车陷于泥泞,出手相助。这一见,便误了终身……”
“听说聘礼就有一百二十抬!临夏朝开国以来,除了当年孝端皇后,就没见过这般阵仗!”
“苏家小姐可是京城第一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难怪靖亲王动心。”
“什么第一美人,不过是文臣家的女儿,哪配得上王爷?”也有不和谐的声音,“王爷那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功名,该配个将门虎女才是……”
这些议论传入皇宫,皇后气得砸了一套雨过天青茶具。
“一百二十抬!”她脸色铁青,“他这是做给谁看?做给本宫看吗?!”
贴身宫女战战兢兢地收拾碎片,不敢接话。
“还有苏家,”皇后咬牙切齿,“本宫原想着拉拢他们,他们倒好,转头就攀上了靖亲王!一百抬嫁妆……这是把本宫的脸往地上踩!”
殿外传来脚步声,镇国公祝昶大步走进来,脸色同样难看:“娘娘息怒。”
“兄长来了。”皇后勉强压下火气,“你也听说了?”
“满京城都传遍了。”祝昶在椅子上坐下,阴着脸,“萧执这一手,不仅打了娘娘的脸,也打了祝家的脸。文康那边……”
提到侄子,皇后更是心烦:“别提那个不成器的!本宫费心为他谋划,他倒好,昨日又去了春风楼,被御史撞个正着!”
祝昶沉默片刻,忽然道:“娘娘,既然苏家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得另谋出路。”
“你有什么想法?”
“燕王。”祝昶压低声音,“燕王萧启今年二十,尚未立正妃。云容那孩子也到了年纪,若是能嫁入燕王府……”
皇后眼睛一亮,随即又蹙眉:“燕王生母德太妃向来与本宫不和,只怕……”
“正因如此,才更要结这门亲。”祝桓眼中闪过算计,“燕王虽不及靖亲王得宠,但终究是皇子。若能拉拢过来,便是断了德太妃的后路。至于德太妃同不同意……只要陛下点头,她还能抗旨不成?”
皇后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只是……苏家这事在前,陛下还会轻易赐婚吗?”
“所以我们要尽快。”祝昶道,“趁着陛下对祝家还有几分愧疚——毕竟苏家这事,是陛下驳了娘娘的面子。此时为云容求一门好亲事,陛下应当不会拒绝。”
两人密谈至深夜。烛火在殿内跳跃,映出两张写满算计的脸。
与此同时,靖亲王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戌时三刻,靖王府的门房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角门。
驾车的是个面生的婆子,递过来的帖子却让门房心头一跳——烫金暗纹,右下角一朵小小的梅花,正是苏府独有的印记。
“苏小姐漏夜来访,求见王爷。”婆子压低声音,“有要事相商。”
门房不敢怠慢,立刻去禀了管家。不多时,角门悄然打开,马车驶入,消失在重重院落深处。
苏窈是第一次踏入靖王府。
马车在二门处停下,换了一顶青绸小轿。轿帘低垂,她只能透过缝隙窥见一鳞半爪——朱漆廊柱在灯影下泛着幽光,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远处湖面倒映着星月,偶尔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过夜色。
静。
太静了。
不同于苏府那种书香门第的静谧,这里的静带着森严的秩序感,每一处建筑、每一棵树木都仿佛按着某种兵法排布,透出主人掌控一切的冷硬。
轿子在听雪轩前停下。
引路的嬷嬷恭声道:“苏小姐,王爷在书房等您。”
苏窈下轿。眼前是一座临水而筑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灯火通明。楼前种着大片梅树,此时花期已近尾声,零星的白色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夜风卷着打旋。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台阶。
书房在二楼。
推开门,暖意混着松墨香扑面而来。房间极大,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密密摆满了书册。北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城防关隘。南面是整扇的琉璃窗,此刻窗扉半开,能望见楼下粼粼湖光。
萧执站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听见声响,他抬起头。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衬得眉骨愈发深邃。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件玄色暗纹常服,玉带松松束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些许……居家的闲适。
“苏小姐。”他放下笔,“请坐。”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窈在客座坐下。嬷嬷奉上热茶后悄声退下,房门轻轻合拢。
书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深夜来访,”萧执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何事?”
苏窈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起的素笺,放在桌上:“臣女拟了几条章程,想请王爷过目。”
萧执转身,目光落在素笺上,眉梢微挑:“章程?”
“既是协议成婚,有些事,还是事先说清为好。”苏窈声音清晰,“王爷请看。”
萧执走到桌边,拿起素笺展开。纸上簪花小楷清秀工整,列着三条:
一、人前为夫妻,人后为盟友。互不干涉,互不逾界。
二、王府中馈由臣女掌管,王爷外事臣女不问。唯需配合处,双方商议而行。
三、若有一日协议终止,当和离了断,各不相欠。
每条下面还有细则,写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萧执看完,抬眼看她:“就这些?”
“王爷若有补充,亦可添加。”苏窈顿了顿,“臣女只要一个王妃的名分与应有的尊重。至于其他……”
“不妄想得到本王的心?”萧执接道,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意。
苏窈面色不变:“是。”
萧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走到书案旁,提笔在素笺末尾添了一行字。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苏窈凝目看去,只见写道:
四、协议期间,若有一方遇险,另一方需全力相助。此为盟友之责。
她心头微动。
“可还有异议?”萧执搁笔。
“没有。”苏窈摇头,“王爷思虑周全。”
萧执从腰间解下一枚私印,在末尾处盖上。鲜红的印文落在纸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该你了。”
苏窈从荷包里取出自己的小印,是一枚温润的白玉梅花章。她轻轻呵了口气,郑重盖在萧执的印旁。
一红一白,并排而立。
协议已成。
“这份你收好。”萧执将素笺推给她,“另一份本王留着。”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萧执眸光一凛。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揽住苏窈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王爷——”苏窈惊呼。
“别动。”萧执低声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窗外有人。”
苏窈僵住。
男人的手臂坚实有力,隔着衣衫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清冽的松香混着淡淡的墨味包裹过来,陌生又……极具压迫感。
萧执低下头,唇几乎贴在她耳廓,声音却扬高了些,带着刻意放柔的语调:
“窈窈,今日在宫里,可有人为难你?”
苏窈心领神会,声音也软了下来:“没有……太后娘娘待我极好。”
“那就好。”萧执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动作温柔,眸光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窗外某处阴影,“这玉镯是母后当年的心意,你戴着,我很欢喜。”
“王爷……”苏窈适时地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羞涩,“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萧执揽着她转身,面向房门。在苏窈看不见的角度,他朝窗外瞥了一眼,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窗外阴影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去。
直到那气息彻底消失,萧执才松开手。
方才的温柔瞬间褪去,他又恢复了那个疏离冷峻的靖亲王。
“皇后的人。”他淡淡道,“现在,他们该信了。”
苏窈退开一步,整理微乱的衣襟。心跳还未平复,脸上却已恢复平静:“王爷英明。”
“走吧。”萧执走向房门,“本王送你出府。”
二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回廊时,萧执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让她先行。
月光洒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他垂眸看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记住,这场戏一旦开场,就没有退路。”
苏窈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臣女知道。”
她从他身侧走过,月白衣裙在夜风中轻扬。萧执跟在她身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亲密,又不逾矩。
王府的夜寂静深沉。
梅香浮动,暗影重重。
而一场盛大婚事的帷幕,已在这一夜,被这两双同样冷静清醒的手,缓缓拉开。
演戏的人清醒着,看戏的人沉醉着。
究竟谁能笑到最后,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