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慈宁对答

乾清宫西暖阁的召见并未持续太久。

皇帝问了该问的,苏窈答了该答的。当那句“两情相悦”从她口中说出时,连她自己都几乎要信了。

临告退前,皇帝温言道:“既如此,你且去慈宁宫给太后请个安。这门婚事,总需太后点头。”

这便是第二关。

苏窈福身应是,退出暖阁时,萧执也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沉默如冰。

直到转过回廊,四下无人时,萧执才停下脚步,侧身看她:“太后重礼,亦重真心。你方才在皇兄面前演得很好,在太后面前……”

“王爷放心。”苏窈抬眸,目光清亮,“臣女知道该怎么做。”

萧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本王信你。”

慈宁宫正殿温暖如春。金丝炭在错金螭纹火盆里静静燃着,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与药香——太后近年凤体欠安,常年用药调理。太后端坐凤榻,着赭色万字纹常服,鬓边只簪一支碧玉凤钗,显得慈和雍容。皇后竟也在侧,见苏窈进来,凤目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臣女苏窈,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苏窈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声音温和,“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苏窈谢恩坐下,姿态端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微微向内——这是母亲连夜反复教导的宫廷仪态。

太后细细打量她。眼前的姑娘穿一身月白绣折枝梅的袄裙,外罩淡青比甲,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妆容浅淡,眉眼却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清凌凌如一泓秋水,静坐在那里,自有种说不出的书卷气。确实是个美人,更难得的是这份沉静气度,倒真配得上那孩子……

太后敛了心思,含笑开口:“听闻你自幼习琴棋书画,尤擅刺绣与茶道?”

“回娘娘,略通皮毛而已。”苏窈答得谦逊,“家父常教导,女子当以德行为重,技艺不过怡情养性之末。”

“苏阁老教女有方。”太后点头,话锋一转,“素日里除了读书刺绣,可还喜欢什么?”

“回娘娘,臣女闲时也爱侍弄花草。去岁在院中栽了几株兰草,今春竟都发了新芽,看着便心生欢喜。”

“哦?都种了哪些品种?”

“有建兰、春兰,还有一株寒兰,是舅父从南边捎来的。”

一问一答,从容不迫。太后眼底闪过赞许——这姑娘不仅容貌好,谈吐教养更是一流,看似温婉,实则每句话都落在恰当处,既不张扬也不卑微。难怪儿子会……

太后看了身侧的皇后一眼。皇后笑容依旧,指尖却已微微收紧,护甲在袖中轻轻磕碰。

“哀家听说,”太后缓缓端起青玉茶盏,盏盖轻碰杯沿,发出清脆一响,“你与靖亲王……相识?”

来了。

苏窈心跳微快,面上却越发沉静。她抬起眼,眸光明澈如洗,声音清晰:“是,去岁秋狩,臣女随家母前往西山别院小住。那日雨后路滑,臣女马车陷在泥中,恰逢靖亲王率亲卫路过,命人相助脱困。”她顿了顿,似在回忆,嘴角漾起一丝浅笑:“王爷并未下车,只命亲卫相助。臣女当时隔着车帘道谢,王爷在马上还了一礼,说‘举手之劳’。后来车马脱困,王爷便率众离去了,连姓名都未留。”

这段说辞她在家中演练过多次,此刻说来自然流畅,细节处更是添了几分真实——比如“未留姓名”,恰恰符合靖亲王冷峻寡言的性格。苏窈轻声将那段“往事”又叙了一遍,末了补道,“王爷风姿,令人心折。臣女自知身份微末,从不敢有非分之想,直至……直至王爷向陛下请旨,臣女才知……王爷竟也与臣女有相同的心意。”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水光潋滟,将一个暗自倾慕又不敢言说的少女心思,演得淋漓尽致。

窗边,萧执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这女子……当真是天生的戏子。

太后显然很受用,拍着她的手笑道:“什么身份微末,你父亲是文华殿大学士,清流领袖,你母亲出身豫州徐氏,世代书香。这京城里,再没有比你更配得上执儿的姑娘了。”

说着,她看向萧执:“执儿,你说是也不是?”

萧执上前一步,拱手道:“母后说的是。”

“既认定了,便要好好待人家。”太后正色道,“莫要学你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三妻四妾,闹得家宅不宁。哀家瞧皎皎是个好的,你要珍惜。”

“儿臣谨记。”

太后满意地点头,又从腕上褪下一对羊脂玉镯,亲自套在苏窈腕上:“这是哀家当年给未来儿媳备的,今日给你了。愿你们夫妻和睦,白首同心。”

玉镯温润,触手生凉。

苏窈连忙起身谢恩,却被太后按住:“坐着。哀家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她顿了顿,声音虽温和,却带着深意:“既入皇家,便是靖王妃。往后一言一行,都关乎皇家颜面。你要恪守妇道,辅佐王爷,为皇家开枝散叶。更要……明辨是非,知晓利害。”

最后八字,说得缓慢而清晰。

苏窈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太后知道皇后与祝家的谋划,这是在提醒她,站对位置。

“臣女明白。”她深深叩首,“定不负太后期许。”

皇后在一旁始终沉默,此刻终于开口,笑容温婉:“母后说得是。苏小姐……不,该叫未来弟妹了。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本宫。”

这话说得亲热,苏窈却听出了言外之意——皇后在提醒她,谁才是后宫之主。 “谢皇后娘娘。”苏窈恭谨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从慈宁宫出来时,日头已偏西。萧执送她至宫门,一路上两人依旧沉默。直到快出二道宫门时,萧执才停下脚步。 “今日应对得很好。”他淡淡道,“太后喜欢你。” “谢王爷。”

“明日皇兄会单独召见苏阁老。”萧执看着她,“你回去后,将今日之事如实告知令尊,让他做好准备。” 苏窈心头一紧:“陛下会问什么?” “该问的都会问。”萧执目光深远,“苏阁老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令尊,不必顾虑太多。这桩婚事,皇兄已经定了。”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承诺。 “臣女明白。”苏窈福身,“那臣女告退了。”

萧执颔首,目送她登上苏府的马车。车帘放下前,苏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站在原地,玄色亲王常服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身影挺拔如松。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苏回到苏府时,天色已暗。

苏衡与苏夫人早已在正厅等候多时,见女儿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

“父亲,母亲。”苏窈行礼,“女儿回来了。” “如何?”苏衡问得直接。

苏窈将今日面圣、见太后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靖亲王让女儿转告父亲,明日陛下会单独召见您,请您做好准备。”

苏衡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知道了。” “父亲……”苏窈有些担忧。

“无妨。”苏衡摆摆手,“陛下召见,无非是问为父的态度。这桩婚事既已走到这一步,为父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看向女儿,目光复杂:“倒是你……太后那边,当真信了?” “女儿不知。”苏窈如实道,“但太后赐了玉镯,说了许多嘱咐的话,至少表面上是信了。”

“表面……”苏衡苦笑,“皇家的事,从来都是表面一套,内里一套。不过太后既然当着皇后的面表态,便是认可了这桩婚事。这于我们而言,已是好事。”

苏夫人忍不住插话:“老爷,那明日陛下召见……” “明日之事,为父自有分寸。”苏衡打断她,“皎皎今日辛苦,先回去歇着吧。从明日起,宫中会派嬷嬷来教导礼仪,你需好生学习。” “女儿明白。”

苏窈告退后,书房里只剩苏衡夫妇。

苏夫人忧心忡忡:“老爷,明日陛下若问起西山之事……” “陛下不会问。”苏衡笃定道,“陛下既然默许了这个说法,便不会再深究。他要问的,是我的态度,是苏家的立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寂静的庭院:“皇后与祝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这桩婚事虽是陛下所定,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苏家要更小心了。” “那皎皎嫁过去……” “嫁过去,便是靖王妃。”苏衡转过身,目光坚定,“苏家的女儿,不会任人欺凌。况且靖亲王既然选了她,便不会让她受委屈。” 话虽如此说,他心中却并无十足把握。皇家深似海,靖王府更是龙潭虎穴。女儿这一去,是福是祸,只能看造化了。

夜色渐深,苏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书房里,烛火亮至三更。苏衡独自坐在案前,将明日可能被问及的问题一一列出,又反复斟酌应答之词。他必须确保,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表明立场,又不至于太过锋芒。这是他为女儿,为苏家,必须打好的第一仗。

窗外,月隐云后,星光黯淡。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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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成欢
连载中眉山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