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转角,绯色衣角一闪而逝。
苏窈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皇后的人……听见了多少?
那句“各取所需”,那句“别妄想得到本王的心”,若是传到皇后耳中……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听见了又如何?
这本来就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交易。皇后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结果——萧执娶了她,祝家的联姻计划被打乱,这才是皇后真正在意的事。
至于其中有多少真情假意,并不重要。
苏窈整理好微乱的鬓发,重新端出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缓步走回太极殿。
殿内依旧歌舞升平,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只是许多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毕竟,被靖亲王当众拒婚的祝云容此刻眼圈通红,而苏窈这个“准祝家媳”,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平静地坐回席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浅啜一口。
苦的。
母亲徐氏担忧地望过来,苏窈对她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宴席又持续了一个时辰。
散席时,已是亥时末。
苏窈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她正要走向苏家的马车,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
“苏小姐留步。”
回头,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锦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娘娘请苏小姐往凤仪宫说几句话。”
该来的,终究来了。
苏窈福身:“是。”
凤仪宫偏殿,暖香袭人。
皇后已卸了凤冠,只着一件赭色常服,倚在贵妃榻上。见苏窈进来,她含笑招手:
“皎皎来了?坐。”
这一声“皎皎”,叫得亲昵无比。
苏窈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依言在绣墩上坐下:“谢娘娘。”
“今儿宫宴上,吓着了吧?”皇后语气慈和,“祝家那孩子,被本宫宠坏了,说话做事没个分寸。你放心,你的婚事,本宫自有主张。”
“臣女惶恐。”苏窈垂眸,“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是个懂事的。”皇后满意地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只是本宫听说……你方才在回廊,与靖亲王说了许久的话?”
果然。
苏窈抬起眼,目光清澈坦然:“回娘娘,臣女只是出去透气,恰逢王爷也在。王爷问了臣女几句关于豫州风物的事——臣女外祖家在豫州。”
半真半假,最难拆穿。
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本宫还以为……罢了,你且回去好生歇着。过几日,本宫再召你说话。”
“臣女告退。”
走出凤仪宫时,苏窈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皇后不信。
但那不重要。只要萧执明日真的请旨,一切尘埃落定,皇后的疑心便再无意义。
回到苏府,夜已深,苏衡却还未歇下。
见女儿回来,他挥退下人,沉声问:“皇后召你何事?”
苏窈将凤仪宫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轻声道:“父亲,女儿……或许找到了一条生路。”
苏衡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靖亲王萧执?”
“是。”
“你可知道,那是比祝文康更深的深渊?”苏衡目光锐利,“祝家不过是豺狼,靖亲王……那是盘踞在山巅的鹰。你掌控不了他,更妄论从他手中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女儿不要掌控他。”苏窈摇头,“女儿只要一个名分,一个能让皇后、让祝家都无话可说的名分。至于王爷的心……女儿从不奢求。”
苏衡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为父只望你……莫要后悔。”
靖王府的书房里,同一轮明月下,萧执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长随低声禀报:“王爷,凤仪宫的眼线传来消息,皇后召见了苏小姐,问了回廊对话的事。苏小姐答,您只是问了豫州风物。”
“聪明。”萧执唇角微勾。
知道遮掩,知道进退,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个苏窈,倒真有些意思。
“王爷,”长随迟疑道,“您当真要娶苏小姐?苏家虽是清流,但毕竟势弱,恐怕……”
“本王要的,就是势弱。”萧执打断他,“祝家势大,庄家势大,哪一个不是想把女儿塞进王府,好借本王的势?苏家无权无势,正合我意。”
他转身,将扳指套回拇指:
“更何况,她提出的交易……确实诱人。”
一个不会纠缠、不会干涉、只需一个名分的王妃。
一个能让皇后和祝家都闭嘴的“圆满”。
一桩各取所需、互不相扰的婚姻。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安排了。
“备马。”萧执忽然道,“明日寅时,本王要第一个进宫。”
苏府,明皎苑。
苏窈沐浴更衣后,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窗边,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
明日辰时,萧执会请旨。
若成,她便从“待宰的羔羊”,一跃成为“靖亲王妃”。
若不成……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母亲送的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没有“若不成”。
必须成。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苏窈闭上眼,在心中将明日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皇帝会问什么,太后会说什么,皇后又会如何阻挠……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
萧执策马而至时,宫门刚刚开启。
守门禁军见是他,连忙行礼:“王爷今日来得早。”
“陛下起身了么?”萧执翻身下马。
“刚起,正在用早膳。”
萧执点头,将马缰扔给亲卫,大步朝乾清宫走去。
晨光熹微,玄色王服的下摆在青石板上划过利落的弧度。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那个女子挺直脊背说“各取所需”的模样。
明明怕得指尖都在颤,却偏要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却掩不住瑟瑟发抖的小兽。
有趣。
乾清宫。
皇帝萧彻刚用完早膳,正在看北境的军报。听说萧执求见,有些意外:“让他进来。”
萧执走进殿中,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平身。”萧彻笑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北境有事?”
“北境无事。”萧执抬眸,声音清晰,“臣弟是为私事而来。”
“哦?”萧彻挑眉,“朕的七弟,竟也有为私事求朕的时候?”
“是。”萧执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臣弟心仪苏阁老之女苏窈,恳请皇兄赐婚。”
殿内霎时寂静。
萧彻放下军报,看着他,眼中闪过惊诧、探究,最终化为深长的笑意:
“苏窈?朕记得,皇后似乎有意将她指给祝文康。”
“臣弟知道。”萧执神色不变,“所以臣弟才要求皇兄赐婚。”
“你与她……何时相识?”
“去岁秋狩,臣弟在猎场遇险,苏小姐曾遣家仆相助。后来宫中宴饮,亦有数面之缘。”萧执答得从容,仿佛真有这么一段过往,“苏小姐性情柔婉,知书达理,臣弟以为,堪为良配。”
这话说得干巴巴,毫无情意。可正因如此,反而显得真实——他本就不是会甜言蜜语的人。
萧彻沉吟片刻,忽然道:“朕若直接下旨,怕伤了皇后颜面。”
“皇兄可先问过苏小姐心意。”萧执道,“若她愿意,便是两情相悦,皇后也无话可说。”
萧彻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好主意!朕这就传苏小姐入宫。”
他顿了顿,看向萧执,眼中带着促狭:“不过七弟,你今日这般急切……倒让朕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对那苏小姐动了心?”
萧执面不改色:“臣弟只是觉得,既已认定,便当早做决断。”
“好一个‘早做决断’。”萧彻大笑,“准了!朕给你三日。三日后若成,朕亲自为你赐婚。若不成……”
“若不成,臣弟任凭皇兄安排。”萧执接得干脆。
巳时,苏府。
苏窈正在绣架前走针。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寒梅映雪图》,银线绣枝,红丝缀蕊。她绣得专注,连云珠何时进来都没察觉。
“小姐……”云珠声音发颤。
苏窈抬头,看见云珠身后站着宫里来的内侍,还有母亲苍白惊慌的脸。
“苏小姐,”内侍笑容可掬,“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
绣针扎进指尖。
殷红的血珠冒出来,落在素白绢面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苏窈缓缓放下针,起身行礼:
“臣女领旨。”
马车驶向宫门的路上,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皎皎,陛下突然召见,会不会是……”
是婚事。
母女二人都明白。
苏窈反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慰:“母亲别怕。”
可她自己的心,也在狂跳。
昨夜那场交易,靖亲王真的会履约吗?
若他反悔,今日入宫,等待她的恐怕就是皇后懿旨,将她赐婚祝文康。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苏窈深吸一口气,扶了扶鬓边的玉簪,挺直脊背,一步步走进那巍峨宫门。
远处乾清宫的飞檐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
而命运的齿轮,已在昨夜悄然转动,再无回头之路。
来了,开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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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 风起青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