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太后那句“祝家三姑娘便不错”还在梁间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执身上。
祝云容脸颊绯红，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却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那个让她倾慕已久的玄色身影。
皇后端起茶盏，以袖掩唇，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
苏窈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指尖冰凉。
然后，她听见萧执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母后美意，儿臣心领。只是儿臣常年出入军中，不惯内宅琐事，恐耽误祝姑娘青春。”
干脆。
利落。
甚至没有多看祝云容一眼。
满殿哗然！
祝云容脸色瞬间煞白，眼中瞬间涌上泪光。祝昶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酒杯重重一顿。皇后凤目微眯，涂着丹蔻的指尖叩击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太后眉头蹙起:“执儿，你……”
“母后，”皇帝萧彻适时笑着打圆场，“七弟性子直，此事日后再议。来，众卿满饮此杯！”
一场风波被强行按下。
乐声再起，舞姬翩跹而入。可殿内气氛已然微妙，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靖亲王竟当众驳了太后和皇后的面子……”
“祝家这次脸丢大了。”
“听说祝三姑娘准备了三个月，就等今日呢。”
苏窈端起酒盏浅啜一口，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微涩的凉意。
她看见了。
看见皇后扫向她的目光里，那份被压抑的怒意与更深的算计——萧执拒婚，打了祝家的脸，皇后恐怕会更急于握住她这颗棋子，用以安抚娘家，挽回颜面。
绝路。
眼前似乎只剩下一条绝路:要么嫁祝文康，一生尽毁；要么抗旨不遵，累及家族。
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苏窈忽然抬眸，再次望向御阶下那个玄色身影。
萧执正与身旁一位武将说话，侧脸线条冷硬。他似乎完全不受刚才风波影响，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疏离模样。
一个荒唐的念头，如野草般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如果……
如果这满殿之人皆是棋局中的棋子。
那么唯一能与皇后、与祝家抗衡，又绝不会被他们拉拢的……
不就是这位刚当众驳了太后皇后面子，冷酷无情到连祝家嫡女都看不上的靖亲王吗？
“皎皎？”母亲察觉她神色有异，低声唤道。
苏窈回过神，轻轻放下酒盏:“母亲，女儿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徐氏担忧地看着她:“莫要走远，早些回来。”
“女儿知道。”
殿外回廊，夜风凛冽。
苏窈沿着长廊慢慢走着，远离了殿内的喧嚣与暖香。月光如水洒在汉白玉栏杆上，远处宫灯在夜色中连成星河。
她需要静一静，需要想清楚。
这个念头太疯狂——主动找上靖亲王，提出交易婚姻。
他会答应吗？
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凭什么让他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陪她演这场戏？
可若不试，便是死路一条。
苏窈走到一处僻静的观景台，凭栏而立。寒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冰冷刺骨，却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苏窈回身。
月光下，萧执拎着一只白玉酒壶，似是也来醒酒。见到她，脚步微顿，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漠然。
“苏小姐。”他淡淡开口，算是打过招呼，便要绕过她走向另一侧。
“王爷留步。”
苏窈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清晰，镇定，甚至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意外的冷静。
萧执停步，侧眸看她。
那目光如冰刃，能刺穿人心。苏窈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
“臣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不知，便不必讲。”萧执转身欲走。
“关于王爷的婚事。”
他脚步停下。
苏窈深吸一口气，月光照着她莹白的脸，那双总是温婉垂敛的眸子里，此刻燃着破釜沉舟的光。
“臣女知道，王爷厌烦被安排婚事，尤其是……被某些人安排。”
萧执转过身，彻底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有了审视。
“继续。”
“臣女处境，与王爷相似。”苏窈一字一句，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皇后欲将臣女指给祝文康。臣女宁死，不愿嫁。”
萧执眉梢微挑:“所以？”
“所以，臣女斗胆，想与王爷做一笔交易。”苏窈直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王爷需要一位王妃，挡住所有不必要的联姻。臣女需要一位夫婿，跳出祝家设下的牢笼。我们……各取所需。”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荒唐。
可萧执没有嗤笑，没有怒斥。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深得像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夜色更凉:
“你凭什么认为，本王会选你？”
苏窈心跳如擂鼓，却挺直脊背:
“因为臣女不会妄想得到王爷的心，不会干涉王爷的事，更不会成为王爷的麻烦。臣女只需一个靖王妃的名分，而王爷——”
她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可以得到彻底的清净，以及，一个让皇后与祝家都无话可说的‘圆满’。”
寒风掠过回廊，卷起她鬓边碎发。
萧执盯着她，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兴味的光。
他举起酒壶，仰头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随手抹去，动作带着武将的粗犷。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那张冷峻的脸瞬间生动起来，也……更加危险。
“苏窈。”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你比殿里那些，有趣得多。”
他上前一步，月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苏窈下意识想退，却强忍着没动。
萧执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
“明日辰时，本王会向皇兄请旨赐婚。”
他直起身，恢复那副疏离模样，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幻觉。
“记住你的话，”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袂在月光下划过冷硬的弧线，“别妄想得到本王的心。”
脚步声渐远。
苏窈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寒风穿透衣衫，她却觉掌心全是汗。
成了。
也或许……是跳进了另一个深渊。
月光洒在空荡的回廊上，远处太极殿的喧嚣隐隐传来。
苏窈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夜中散开。
转身欲回殿时，她忽然瞥见转角处一片迅速隐去的宫装衣角——
绯色，绣金凤纹。
是皇后身边大宫女惯穿的服色。
苏窈心头一凛。
她和萧执的对话……被听见了？
放个耳朵在这听评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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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 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