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一瞬间，他只觉得鼻息间那安神香的味道愈发浓烈。
营地外的土地坑坑洼洼积着水，萧岁安忍着胸口处伤口的剧烈疼痛感，扯着胳膊去拿新的宣纸。
再次提笔写下方才那封信，他秀眉微皱，这纸上的字扭扭捏捏，与他平时写的字大相径庭。
“昊苍，你模仿本王的字迹将这信上的话再重新写一遍。”
昊苍有些不解：“殿下，您不是说给王妃的信必须由您来写吗？今日为何要让属下代笔？”
萧岁安视线向下，面不改色扫过自己右胸口那道极深的箭伤，抬眸的那一瞬间伤口牵扯着他的右手，随之而来的剧烈疼痛感让他手里的毛笔陡然落地。
“因为她会知道本王过得不好。”
…………
突如其来的烦躁感席卷全身，萧岁安起身走到窗边重重关上窗。
蓦然回首，床榻上的那轻飘的帷幔缓缓落下，随着心中那疼痛感愈发沉重，萧岁安仿佛看到床角处有个身穿月白色寝衣，一头青丝略显凌乱的女子蜷缩着。
所谓心之所向，萧岁安每向她靠近一步，他心中的痛感便会更甚三分。
“他不会死的，你们都在骗我。”
“我不喝这个药，我不喝这个药……”
“你把我逼疯，然后再哄着我说这是爱，你不觉得可笑吗？”
萧岁安的身体缓缓落下，静静地蹲她面前，比牵她手更先落地是他眼眶中的泪。
“婳婳？”
姜时安捂耳朵的双臂在听到他的声音之时缓缓下落，整个人发了疯地扑在他怀里哭。
“阿岁……”
白色的发带松松垮垮顺着她的背滑落在地，萧岁安伸手轻轻抚着她未着任何发簪的青丝，轻声哄着她。
可她眼角处的泪还没被他擦拭干净，他眼前的一切便消散了。
萧岁安快步走到书案旁，拿信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这一刻，他好似明白了什么。
为何及笄礼那日后姜时安铁了心的说要做他的皇后？为何她突然变了一个人……若这封信是真实存在的，她梦里说的话都是真的，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些她都经历过，她如今不是十五岁的她。
萧岁安眼眶中的泪一滴连着一滴落在信上，嘴角抖得说不出话：“这些她都经历过？她……都经历过？”
他不敢想，前十五年，他竭尽所能宠着她，惯着她，将这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没让她吃过一点儿苦，她竟然会经历这般痛苦的事。
到底是谁把她折磨成这样？逼她喝药，喝的什么药？
“太子哥哥，这个镯子还会响呢，脚上的链也会响，还有这些簪子都会响，我要把这些都戴在身上，肯定很好看。”
“好，只要你喜欢，那我往后见到好看的簪子都买给你。”
曾经那么爱打扮自己的小姑娘全身上下没有一丝靓丽的颜色，她那么小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个被寒冰冻住的雏鸟，孤单又无助。
屋外的大雨哗哗而下，萧岁安手里的信飘然落地，他此刻像疯了似的撑着油纸伞往宫外跑，全然不顾这雨下得有多大，过会儿的天色有多黑。
他本以为远离朝堂纷争，后宫算计，就能护她一世纯真，却没想到她会被人活生生折磨成那样 。
昨日萧岁安倒在香炉里的安神香量不是一般的大，姜时安一睁眼便快要黄昏了，她刚从床榻上下来走到桌边倒了盏温茶，萧岁安便顶着湿了半身的衣裳推开门闯了进来。
她刚睡醒，眼眸中满是难掩的茫然与困惑。
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萧岁安被雨水浸湿的手悬在半空中抖个不停，举手投足间全是欲言又止的害怕。
他想抱她，却抬手又放下。
“婳婳，我身上都是水，会……会让你不舒服。”
姜时安出声让云翠去找一身姜鹤书的衣裳给他穿，毕竟他俩身形差不多。
待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后，她又递给他一张帕子让他擦头发。
“你这是怎么了？下这么大雨，不好好在宫里待着，怎么突然跑我这里？”
没等她反应过来，萧岁安蓦然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被他突然这么一抱，姜时安还有些神色恍惚，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中，犹豫片刻后紧紧环上了他的腰。
应姜时安的话，云翠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从外面走了进来，刚将油纸伞放在屋外的地上，抬眼便是屋内两人相依的画面，云翠顿时变得手足无措。
“小……小姐，奴婢……奴婢先关上门，过会儿再进来。”
姜时安慌慌张张将萧岁安推开，然后提着裙摆跑向云翠接过她手里的姜汤：“你先去准备一间厢房。”
云翠点头：“好。”
外面大雨滂沱，屋内安宁静谧，萧岁安顶着一头半湿的头发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时安看，她关门的那一瞬间，微风掠过她的青丝，月白色的发带随风飘起。
那些飘渺不定的画面时刻充斥在他心里，萧岁安眼尾不由自主发了红。
姜时安端着姜汤缓缓迎到他面前，柔声开口：“你先把这个喝了，然后过会儿去厢房睡。外面这么大的雨，你今夜还是不要回去了。”
萧岁安拼尽全力压抑着自己心底处那渐趋溃败的酸涩与痛苦，轻轻“嗯”了一声。
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姜时安便已经发觉他的情绪不对，但又不知从何问起，他也没有给她留问出口的机会。
她本想佯装喂姜汤来哄哄他，但下一秒萧岁安便伸手夺过她手里的汤碗放到嘴边一饮而尽。
姜时安两只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观察这着他面部那微小的表情变化。
随着他喉结的滚动，口中的姜汤彻底滑落在肚。不知不觉中，他眼眶中集聚的眼顺着脸颊哗哗而下。
他这异常的模样，把姜时安吓得不轻。
她看着碗里那残留的一滴姜汤，疑惑出声：“很苦吗？”
“不苦。”
“那你哭什么？怎么了？我这几日没有同别的男子讲话，我没有不要你。”
她绞尽脑汁思虑片刻，但除了这个，她是在想不出还有哪些事会让他哭成这样。
萧岁安没讲话，继续刚刚的动作，紧紧抱着她不愿意松开。
姜时安发髻上的发带随她张胳膊回抱他腰的动作飘动，他的手从她的腰间向上游走，将她的发带扯落在地。
“婳婳，以后别绑这种颜色的发带了，也别穿这种颜色的寝衣了。”
她虽有些摸不清他为何会突如其来说这番话，但还是答应了：“好，我答应你。”
……
夜越发深沉，姜时安掀开被子躺进去准备睡觉，还出声赶他走：“你都赖在我这里好久了，快去厢房睡吧。”
萧岁安在她床榻旁缓缓蹲下身，姜时安发觉自己枕头下的书信露了一个角，怕他发现什么，于是慌忙伸手推他，同他耍无赖：“你快走呀，我要睡了。”
见她这般行径，他心里也有了答案，那些事她不想让他知道，也没打算让他知道，她是想一个人承受那些痛苦。
“婳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姜时安故作镇定摇头：“没有啊。阿岁，你快去睡吧，好不好？”
她尾音刚落，搭在床榻旁的手突然被他给握在了手心里，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屋内的炭火烧的太盛，再加上萧岁安他本就阳刚之气旺盛，姜时安刚还泛着凉意的手很快便染了七分暖。
尽管她要赶他走的意味从未褪去，但他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还歪着头轻贴着她的手，看她的目光越发缱绻，眼底处的温柔越发浓厚。
她指尖轻柔扫过他的鼻梁，蓦然轻嗤出声：“干嘛这样看着我？”
萧岁安还是像刚刚那样目不转睛盯着她看，低头再次蹭她手时嘴唇还蹭了一下她搏动的脉口，接着顿了好久嘴里才颤颤说出一句话：“我怕有一天连这样看你的机会都没有了。”
姜时安娇声叹了口气，“哎呀”一句：“那你是想赖在我这里不走了？”
“我没有……”
闻言，姜时安起身走到别处拿了一件云翠方才送过来的姜鹤书的棉斗篷，随之悠悠走到萧岁安面前将斗篷披在他身上，双手从他肩头离开时她又眉眼弯弯地轻戳他泛着些许红晕的脸颊。
“好了，快去睡吧。厢房那边就离我这里隔了一个小院子，我难不成还能丢了？”
屋门只开了一扇，姜时安站在另一扇门外探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笑眯眯挥手送他离开。
萧岁安撑着伞走在桃溪阁的院子里一步三回头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越是这样，他心里便越痛。
单凭那一个小小的瞬间，他便无法从她的痛苦中走出来，他穷其一生也不会想到被人从小到大放在手心爱的她会经受那些悲痛。
如若往后她要经受这些，那他便要替她拦下一切让她永远喜乐安康。
那到底是谁会这么丧心病狂这般对她？他必须要查清楚，让那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要把他的婳婳所经受的痛苦千倍万倍还回去。
翌日清晨，姜时安刚一睁开眼，脚还未从床榻上离开，桃胶便匆匆忙忙来报。
“小姐，太子殿下今早突然起了高热……”
桃胶话还没说完，姜时安便慌忙穿鞋随意披了件斗篷快步往萧岁安所在的厢房跑。
一推开门，入目便是萧岁安躺在床榻上病恹恹的可怜模样。
姜时安刚走到床榻旁坐下，萧岁安便孱弱的支撑着身子靠上她的肩头，发热的额头刚好抵上她的下巴。
“你是不是昨日淋了雨才成这样的？都说让你在宫里别乱跑你就是不听，如今病成这样……”
她话还没说完，他眼尾不知不觉中又多了三分粉意。姜时安心软了三分，也没了同他置气的思绪：“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了，还……难受吗？”
萧岁安眼前蒙了一层雾气，乖顺点头。
姜时安听后伸手温柔地抚上了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待会儿云翠煎好药，你喝完之后还是先留在这里吧，等热退了你再回去。”
他有气无力“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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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