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梦话

纳征过后,便可商议嫁娶之日。

皇家娶亲流程繁琐,筹备甚久,二人婚期便往后延了半年。

与前世不同,萧岁安这次纳征是按照太子妃的规格准备的,礼单比前世整整多了两倍有余,甚是丰厚。

院中的人陆陆续续皆移步正厅用膳,姜时安中途身子不适回了桃溪阁,萧岁安又蹑手蹑脚跟了过来,一只手刚搭上窗沿,下一秒便故意出言逗她。

“哎,本以为熬了这么多年便能熬出头了,没想到还要等上半年。”

她笑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见桃溪阁小院里的下人都走了,萧岁安便眉眼弯弯双手掐着腰悠悠走进屋内,然后跑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坐了下来。

“还疼啊?”

没等她出声,他温热的手刚抚上她的小腹,突如其来的暖意席卷全身,两人目光炽热交汇,她眼眶中的泪珠又顺着脸颊哗哗而下。

萧岁安被她的泪弄的手足无措,慌忙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我……我弄疼你了?别哭啊……”

她尽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摇头:“没有……”

若没有那些不好的事,姜时安也曾以为这世上越浓烈的爱是越美好的产物,但现在……她不这样觉得了,爱得越深沉,那承受的痛苦也越深沉。

“萧岁安,其实我有想过,若是你没那么爱我就好了……”

闻言,他心头一沉,两只头轻轻抚上她哭红的脸庞,温柔一笑:“怎么了?我若是没那么爱你,你跑了怎么办?”

随着哭腔越发明显,她说出的话也满是颤音:“我……我就是觉得,你这么爱我,往后我若是……若是有了不好的事,你承受的痛苦也很多,我……我不想让你过得那么苦。”

萧岁安一手拿着锦帕轻轻给她擦眼泪,声音低沉柔和哄着她:“只要你不哭,我什么苦都能吃,你这段时间流的泪比过去十五年都多,再哭眼睛就真的要瞎了……”

在他的记忆中,她除了做那些稀奇古怪的事被发现会故意抹眼泪认错外,其余之时都是别人惯着她,都没给她抹眼泪的机会。

情绪上头之际,他越巧言蜜语哄着她,她就哭得越厉害,萧岁安第一次觉得她这么难哄。

最终还是她自觉肚子疼的厉害才不哭了。

门窗紧闭,屋内的香炉烧的正盛,姜时安半躺在床榻上,偏头靠在他怀里,没同他说几句话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萧岁安将被子给她盖好,临走之际目光却被她枕下那皱皱巴巴的书信给吸引住了。

他轻手拿过书信展开细细观看。

这书信上的笔迹他一眼便能看出是她的,但写信的口吻却是……自己的。

贤妻妆次:

我今在外,一切安好,归京之期,指日可待。

卿不必忧心挂念,惟愿善自珍重,身体康泰,万事顺遂。

顺颂妆安

夫萧岁安手书。

看着床榻上熟睡的女孩,他的指尖在这皱巴巴的书信上来回摩挲,他从未给她写过这样的书信,更不可能在信尾写“夫萧岁安手书”这种字样。

那她为什么会写这样一封书信?还要压在枕头底下?这皱皱巴巴的信纸,她定是日日都会拿出来看上一看。

为了不让她醒来心生疑虑,萧岁安临走之前端端正正将这封书信原封不动放回了原处。

一只脚刚踏出桃溪阁,桃胶便端着一个托盘迎面走来,萧岁安点头应下她行的礼后准备走,但鼻息间却突然多了一丝熟悉的香味。

他的目光落在托盘上那瓶香粉,想起方才在姜时安屋内燃烧的香炉。

他转头拦下桃胶。

“这是什么香?”

桃胶不知萧岁安的情绪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他这般行径连带着她的思绪都被打乱,一句话磕磕巴巴半天才说出口:“是……是安神香……”

“她从前不是睡得好好的吗?为何会用安神香?”

他的心隐约间多了些许痛感。

姜时安从小到大睡得极安稳,根本不需要养神安眠的香,她这些年屋内香炉燃的香是凤鸾殿一个老嬷嬷特意调制的,但都是些养颜的药材,如今突然被她换了,这其中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同你们讲过缘由吗?”

桃胶摇头,如实交代:“没有,小姐只说她这些时日夜里睡不着觉,让奴婢将香炉里的香换成安神香,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萧岁安心底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慌儿,他本打算在府里再小留一会儿,待姜时安醒后将此事问明白。桃胶又接着她刚刚说的话说了下去:“但云翠姐姐觉着小姐有些怪,有次夜里与奴婢悄悄趴在窗外隔着一条缝儿看小姐,然后就看到小姐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哭,有时候小姐还会说梦话,但小姐说话的声音太轻了,奴婢没听清。”

说梦话?

听完桃胶说的话,萧岁安二话不说接过她手中的托盘,然后扭头回了桃溪阁。

香炉里的香见了底,萧岁安深思片刻后轻手轻脚走到香炉旁将药瓶里的香粉又倒进去了些,甚至夹杂了私心,多倒了些。

他知道,若是等她醒来,他问出的所有问题她会逃避,甚至撒谎骗他,他想看看究竟她心里是有多痛苦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把自己困死在乱七八糟的情绪里。

若梦话是真心话的话,那他希望她能多说些。

这香烧的越盛,她睡得便越熟。

萧岁安坐在床榻旁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看,看她搭在被子外的胳膊泛着凉意,他抬手拉了拉被子,将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

他坐在这里静静等了她一个多时辰,她都没有说一句梦话,他本想就此作罢,让她睡个好觉,没想到抬脚要走之际姜时安嘴里轻飘飘来了句:“不可能……他不会死的……”

她说话的声音极小,萧岁安根本听不到,耳朵几乎要贴在她的嘴上,才听清她究竟说的是什么话。

“他前些日子还给我寄了信,他不会死的……”

“你们都在骗我对不对?”

什么死不死的?萧岁安不明白她话中究竟是何意,他起身之时,上耳廓划过她的脸颊,恰巧将她刚落下的泪擦拭掉。

看着她睡梦中痛苦的模样,他口中满是难掩的酸涩,颤抖的手轻抚上她的脸庞,此刻他多希望自己能落入她的识海之中,看看她梦里究竟有什么,能让她这么痛苦。

凤鸾殿内昏暗无比,夜空中高悬的月亮也没了往日柔和的光,姜时安一个人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床榻上的一个小角落里哭的泣不成声。

在她面前,一个老嬷嬷手里拿着一盏烧的正盛的红烛眉眼慈祥伸着另一只手试图去拉她的手,柔声细语哄着她。

“皇后娘娘,您先过来好不好?贤王殿下没有死,她们都是骗你的。”

姜时安疯狂摇着头,两只手崩溃地捂着自己的耳朵想要去隔绝外面的声音,可是一切却无济于衷。

“我不是皇后,我不是皇后,我是贤王妃,是阿岁的王妃,你们都走,别碰我,别碰我,我不喝安胎药,我不喝安胎药……”

老嬷嬷见她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说的话,彻底失去了最后的耐心,烛台被冷冰冰的放在一旁的地上,姜时安两只胳膊被用力拽着,一碗安胎药被硬生生灌进她的嘴里,她们捂着她的嘴逼着她咽下去。

“贤王殿下已经死了,娘娘还是别做那春秋大梦了。”

“来人,将皇后手里的信拿外面烧了。”

宫里太医调配的安胎药很苦,被她们猛烈一灌,姜时安嘴里,鼻腔里,全是那浓烈的苦味。

听到嬷嬷说的话,她也顾不得这些苦,手心里紧紧攥着萧岁安好不容易寄给她的信,但这些老嬷嬷却疯了似的将她死死拽着,把她手里的信给用力扣了出来。

掉落在地上的纸屑染了红,姜时安手心里满是鲜血,她费了好大劲才挣脱开这些老嬷嬷的禁锢,抬眸的那一瞬间,萧远白像是地狱的恶鬼出现在她面前。

“来人,将皇后的手包扎好。”

“萧远白,我……我已经答应你了,以后会听你的话,你能不能派援兵去南疆?他没死对不对?你是不是在骗我?”

萧远白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就是这轻飘飘的声音,才让她情绪彻底失控:“婳婳,皇兄他真的死了,朕骗你做什么?”

姜时安说出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眼中满是难掩的绝望:“不可能,萧远白,你就是在骗我,你就是想骗我,想让我乖乖待在这里被你肆意凌辱,你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心?”

萧远白他就像只井底之蛙,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想看到的,他的耳朵也只能听到他想听的,他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

“你以为把我囚禁在这里,让我当皇后就是爱我吗?你爱的只是你自己,你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为了填满你内心那肮脏的**。”

萧远白居高临下看着她,伸手用力挑起她的下巴让她仰头卡盯着他。

偌大的凤鸾殿,只有一盏烛光微弱的红烛燃着。漆黑的夜里,冷风簌簌而来,萧远白咬紧牙关,说出的话犹如寒潭。

“姜时安,朕纵容你无理取闹这么久,你够了,没有哪个男人能纵容自己的妻子心里藏着别的男人,朕已经够大度了。”

无理取闹?

姜时安失去了最后同他言语挣扎的力气,抬手打掉他挑自己下巴的手,颤颤巍巍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缓缓走到墙角处坐在那厚软垫上。

萧远白抬步走过去试图将她拉回到床榻上,让她好好睡觉。换作之前,她定不会听他的话,但这次,她什么话也没说,乖乖走到床榻旁坐了下来。

“婳婳,朕真的是爱你的……”

没等他把话说完,姜时安直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我现在不想听见你说话。”

“你把我逼疯,然后再哄着我说这是爱,你不觉得可笑吗?你以为萧岁安死了我就会乖乖跟你在一起吗?你做梦……”

……

萧岁安握着她的那只手一夜都未松开过,他最后有意识的时刻也只听到她说的那句——“你把我逼疯,然后再哄着我说这是爱,你不觉得可笑吗?”

翌日天刚微微亮,他便起身回了东宫。

昨日夜里姜时安虽只说了那几句梦话,但这几句梦话中无一不再告诉他,她过得不好,很不好。

萧岁安批折子的思绪全然被打乱,拿起宣纸一笔一画将她放在枕下的那封信一字不落写了下来。

外面轰然而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笔尖那摇摇欲坠的墨不受制往下坠,将宣纸外端空白处染黑,他想伸手抹去这处画蛇添足的墨点 ,却为时已晚。

1. 本篇书信格式,参照北宋·司马光《司马氏书仪》中“夫与妻书”体例撰写。

2. 文中“妆次”“妆安”等称谓祝颂语,化用自明清通行尺牍范本《尺牍双鱼》。

3. 整体口吻与措辞,参考东汉·秦嘉《与妻徐淑书》、明·海瑞《寄妻书》意境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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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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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有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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