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太子

徐胤深深地看她一眼,在云青以为他要吻她时,徐胤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冷静很多,“这几天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不在殿中。”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膝盖后知后觉传来钝痛,云青蹲下身,掀开红裳,果不其然看见一大片乌紫。

“很快就会好的。”她告诉自己,“会好的。”

他这一去就是半月。

自那日生辰宴昭帝立太子之位,徐敏搬进东宫,朝堂上居于众皇子之首,站在他对面的是徐胤,年轻的男人宽肩挺背,玄衣黑靴,是整个王城中唯一可以带剑上朝的人。

朝中季梓公一群人自是高兴,二皇子乃姜皇后所出,虽非长子但为嫡子,而且性格温和,博学多才,但只怕一点,就是修武王日后会对徐敏下手。

“怪只怪章老平日太过出头,宁折不屈,黄泉下若得知太子为徐敏,想必也甚为欣慰。”

而其他众皇子呢,原先对太子之位明争暗斗拉拢朝中大臣,却没想昭帝将此位传给谁都没有想过的徐敏,他们自小从未将这个病败之人放在眼里,如今成了太子,之前欺负过他的总担心他会由此报仇,瞧徐敏仍如往常一样,虽然惴惴不安但也不敢惹他,平时见到恭恭敬敬的喊声“二哥。”大皇子等原先想争夺太子之位的,一直以为自己在父王心中的地位与他人不同,如今半是伤心半是不甘,不管怎样,这些时日,朝堂总算明面上相安无事。

东宫位于皇子府东首一座独立的建筑群,宫殿宏伟气派,徐敏进来后其中的布置与原先相比并无甚改变,只是多了他的书籍和药炉。

可能是房间比在皇子府时大,药味都淡了些,常年烧着甘草。

云青常常来东宫,托着腮坐在桌边看徐敏泡茶,滚烫的水淋浇下来滑过杯壁,发出缕缕的清香,她抬起头,小雀在笼里叽叽喳喳。

“它已经完全好了。”

“是啊。”徐敏站在窗边,小雀只是卧在他的手中,脑袋微侧,看着好好的,却始终不往外飞,掀开它的翅膀,疑惑,“羽毛也完全长齐了。”

徐胤将它重新放回笼中,它又跳着去啄小缸里的米。

云青道:“会不会是待在这笼子里太久,忘记怎么飞了?”她说着举起手掌在身前扇了扇,“就像这样。”

徐敏:“可能,但是昨天晚上我还见它在藤架上飞了会,大概还需要一些时日。”

旁边的嬷嬷看着二人在笼前盯着这小东西一本正经的讨论,不由得一笑,云青回过头,嬷嬷道,“这鸟啊,是在这里待习惯了,舍不得太子。”

云青反应很快,“我知道了,这小雀一定是对殿下产生了感情,不舍得离开。”

嬷嬷在炉子前蹲下身,用小刷子仔细打扫下面的清灰,“既然这雀儿不愿意走,殿下又何必一定要违背它的心意,将它放生呢?”

云青接着道:“是啊,它一定会觉得你不喜欢它,要赶它走。”握起拳头在眼下晃了晃假装擦眼泪,还撇着嘴,徐敏被她做鬼脸的模样逗笑,“我可没这么说,小妹你莫要给我戴帽子。”

“那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到时候柔英姐姐来了看见它活蹦乱跳的一定很高兴,取什么名字好呢。”

“……”

殿外,门口的宫人抬头看见男人冷峻的侧脸,哎呦一声,“修武王殿下。”

徐胤双目平视,只一抬手,一直跟随其后的侍卫停在院中,整排成两列。

太监低着头,不敢放松,宫中流言甚多,他不能不谨慎着些。

男人抬腿时赤色蔽膝微微抬起,常年习武带来的训练令他肩膀平直,玉璜几乎没有发生声响,一步一步,踩着室内的笑声上了楼梯,等走到殿内,那笑声随之消失,如忽降的夜色,将天地笼罩。

四下寂静片刻。

“殿下。”云青原本是想跑过去抱住徐胤的,然而转念一想这宫人嬷嬷都在这里,皇兄也看着,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做不太好,说不定会被人取笑,于是只站在原地,抿住上扬的嘴角,“你回来了。”

徐胤眼看着她伸出的脚又缩了回去,握住剑柄的手松开,强压去眼眸中的一抹失落,抬眸,“你们刚才在笑什么?”

云青:“我们在想着给小雀儿取名字。”

因为有些日子不见,又当着人前,她礼貌的模样在他眼中成了疏离,徐胤走到笼前站定,这鸟笼由木藤编制而成,空隙很大,看着有些粗糙,与殿内其他的精致的用具看着不甚统一。

下面的椭圆形的小门只是虚掩着。

“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丑东西,装这个丑东西。”

他肩头用金线绣着只爬伏的麒麟,在日光下栩栩如生好像随时要站起来,徐敏道:“这不是它的家,只是它暂住的地方,等伤养好它就飞走了。”

云青望向徐敏,奇怪他怎么这样说,刚刚不是决定将小雀儿留在这里了么,然而徐敏只看了她一眼就错开视线,低头抿了口茶水,视线停留在窗外的月季上,状似随意说道:“这花枝该修一修了。”

嬷嬷忙答应,“奴婢这就去找剪刀。”

徐胤伸出两指,一推,笼子就开了。

小雀背着翅膀,站在笼内中央搭着的横枝上,脑袋一歪。

云青见到徐胤太过高兴,一高兴她就没注意徐敏频频看过来的眼神,她有意让徐胤开心,蹬蹬蹬走到他面前,“殿下,你把它放在手上,它会停在你的手指上,还会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你的手掌,可粘人——”

话忽然一停,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大概是有的,因为她从旁边站着的徐敏脸上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诧异,证明听到的不是错觉。

小雀儿只发出一声短暂的啼叫,再无声息,徐胤松手,死物如石子一样直直坠到青砖上,掉落几只灰色的羽毛。

嬷嬷啊的一声吸了口凉气,看向徐胤如看一个疯子,徐敏注意到她的眼神,立刻沉声,“出去。”

“可乖了。”云青将剩下的话说完,看着地上的黑影,吞咽了下口水。

这鸟是她和徐敏照顾了好久好久,精心呵护才捡回了一条命的…..

她怔在原地,第一反应是看向徐敏。

那时该如何向柔英姐姐交代。

当事人脸上仍维持着刚进来的表情,手伸进旁边的鱼缸里,清澈的水面受搅动起了一阵涟漪,他好似才发现里面的金鱼,指尖拂过摆动着的水草,将其中停留着的金鱼一把攥出来。

徐胤微微挑眉,握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云青只能看到他拢起的掌心,指缝间露出的水滴在地上,在砖上形成数点黑迹。

云青循着迹象往外走。

除了最初的诧异,徐敏脸上已无任何情绪,平静的吩咐宫人打扫地面上的污迹,将鸟笼撤掉。

不久后云青在修武殿前的花丛里发现那条死去的鱼,阳光下,细小的鳞片闪闪发光,旁边聚集了几只蚂蚁,很快就会引来更多,一点点将金鱼蚕食。

小安子在殿前站着,她松了一口气。

“十、九、八。”徐胤闭上双眼,数着外殿的脚步声,距离越来越近,声响也就越来越明晰,“六。”

脚步声停了。

他睁开眼,床铺收拾的整整齐齐,帷幔挂起,桌案卧着只香炉。

几秒钟后,可以想象得到她是怎么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往这边走。

“三、二、一。”

徐胤转头看向门口。

外殿放着块素色屏风,他有时思考军营中的事情会随意在上面写点东西,屏风上角系着红色的飘带,尾端好像要碰到女孩的肩膀。

然而只是错位带来的视觉欺骗。

云青站在屏风投在地上的阴影处,搭在裙边的手有些无措,抿了抿唇,好像在太子宫中捏死鸟雀,扔掉金鱼,做出种种不正常举动的人是她。

徐胤等着她来抱他,如以往一样,而他要故作嫌弃,手指并拢推开她的脑袋,等着她再度将他揽住。

“你要不要先喝点水?”

云青故作轻松的笑了下,徐胤视线跟随着她的动作,看着从细壶口中流出的水倾泻在铜杯中。

她神情认真,仿佛从里面倒出的是金油,徐胤靠着墙,看似随意问道:“听宫人说,我不在的日子里你经常往太子府上跑,一待就是很久。”

她先前也是这样,云青嗯了下。

窗户开着,外面一丝风也没有,闷热,烦躁,徐胤看着她,“你要清楚自己目前的身份,你是修武殿的人。”

云青不懂他什么意思,但听这话,似乎是不想她以后再见徐敏,她点头,双手握着杯子递到他面前,“如果不能去,我以后不去也可以。”

徐胤垂眸,胸膛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撕扯着要冲出来,“就这样?”

云青看着他,清澈的瞳孔中有微微不解。

徐胤接过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大多数水泼在他手背上。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一路跟过来,你不是有许多话想说?你以前不是很能说的吗?在太子殿中笑得那么开心,见到我就笑不出来了。”

“我没有。”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云青一步步的后退,可接着,他的黑色长靴踩在了她的杏红裙裳上,云青尚且不知的左脚后退,下一秒身子朝后仰去——

反而更靠近他。

徐胤托着她的腰,咬牙,“也不要再用这种小把戏。”

扑啦扑啦,最外面的竹杆往外压,像是人伸出去的手,拼命想抓住些什么东西,潇潇的风摇摇摆摆,卷起地上的叶。

天色昏暗如同傍晚,风一下子涌起来,吹得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随着他这句话,云青脸上先前的疑惑不解惊讶全部褪去,脸色涨红,面前一片渐渐浮现一层水雾,模糊了他的脸。

他怎么可以这样说。

徐胤清楚的看到她眸中滚动的泪花,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感,告诉自己就是那样。

他喜欢她眼角泛起的泪珠,喜欢看她因忍耐而拼命抿紧的唇,喜欢当捏住她最敏感的后颈时,看到她在最先感知到的一瞬全身绷紧尔后又任由他,喜欢看她在他身下明明痛得要死还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的时候。

她或难受或忍耐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徐胤都清楚,这种心理与生理带来的极限交织快感让他那天晚上差点发疯。

说完,徐胤忽然笑了,死死捏住她的双臂,直至清楚感知到掌心的软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砸下去,“你知道吗,那晚,我好几次都想杀了你,我就是这样恶劣至极的一个人。”

白光照亮他眼中的疯狂。

此刻,徐胤突然发现她好像瘦了,下巴比先前要尖了些。

紧接着轰的一声,闷雷乍惊,盘旋已久的泪终于掉下来,云青仰头,在他面前像个小鸡仔似的,“可是你没有,不是吗?”

“什么?”徐胤手上力气松了些许。

“你没有杀了我。”

闷了多日的雨终于进入这座城,带着数万年前地下的尘泥,迎来漫长漫长的雨季。

那些被他刻意忽视掉的细节,枕上她嫣红的双颊,压倒床帐时迷蒙的眼神,还有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自私蛮横只想在她身上留下更多属于他的东西时,唇边热气如春风不断挑拨着他的耳廓,

“殿下,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我也是,云儿,永远不要离开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的人,我只有你,只有你了。”

徐胤全部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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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无恙
连载中倦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