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上前一步,“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
他脑中混乱不堪,想什么就说了出来,“那你为什么不抱我?”
她怔然,一时没能理解。
徐胤转过身侧对着她,一条一条整理她的“罪行”,“以前回来的时候,你都会先抱我,这次没有;而且在太子宫中,我一进去你们就不笑了;还有,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讲小话,别以为我不知道。”
外间烛火闪动,点灯的宫人不敢进来,云青通过窗纸透进来的烛光看见他双拳紧握,问:“我们什么时候讲小话了?”
徐胤:“我说丑东西的时候。”
那时,云青一下子是真记不起来了,她和皇兄讲了什么话让他生气。
徐胤回头,女子站在那里凝眉思索,望向这边眼神有些迷惘,都说这么清楚了,她竟然还不明白,他使劲踢了脚桌腿,上面的茶碗叮的一声晃了下。
云青恍然大悟的哦了声,口中念着殿下,然后伸臂环住了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胸膛上,“我好想你。”
熟悉的味道将他包围,徐胤紧紧抱住她,“你现在才知道说,我可一点都不…..只有一点想你。”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又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徐胤按住她的脑袋,阻止她抬头。
任天地间风吹雨打,浮萍飘零,他什么都不想了,只要她还真真切切的在这里,她还喜欢他,这已足够。
不管怎样,他都一定要留她在身边,捕捉到那一双爱笑的眼睛。
云青不知道这会儿他心中已经暗下决心,徐胤抬手,指心的茧如薄纱纸一般蹭过她的眼角,“原来我记得更多的,是你的笑。”
“因为我好看吗?”
“因为你。”
徐胤托起她的脸,正要吻下去,
“殿下——”急匆匆进来的小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下,“中禁的人来了,说是昭帝宣您过去。”
云青睁开眼,“现在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是有什么急事吗?”二人刚才都没顾及关窗户,那片青砖淋了雨比其他地方颜色要深。
“冒冒失失的,不过是中禁的人,慌成这样做什么,有不是去问罪,瞧你胆儿小的。”
“禀殿下,是李公公亲自来的。”
中禁有专门在各个宫通报的小宦官,只有重要的事情才会让李公公亲自来接,说明事情重大。
听到是李公公,徐胤正要往里间走,步伐慢了下想了想,也没多说什么,这会儿正逢他心情好,在屏风后换了衣服出来,云青早已在外面等着,给他系上腰带。
“雨下得很大。”
“我很快回来,应该没什么事,父王估计就问问军营里的情况,正好我也想向他汇报。”徐胤往窗外看了眼,视线又绕回到她身上,深吸一口气,难得有些惫懒的说道,
“真不想出去。”
不知为何,云青心中总有些不安,垂着头没让他看到脸上的神情,双手绕到他身后,又绕回来。
徐胤:“…..要不然不过去了?就让宫人回报说我身体实在不舒服。”
云青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恰好在这样的天气下,于是垫脚在他唇上亲了亲,“我等你回来,你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天气就晴了。”
她已知道这王宫中有一个人的命令是无法拒绝的。
“嗯。”徐胤笑了下,和她说也是在告诉自己,“父亲喜欢我。”
恢弘宫殿前的石砖上,男人脚步匆匆,一滴从腰间挂着的方头兽玉纹理凝聚的水滴落在蔽膝上,“怎么觉着从殿中到这里的路程好像比平常要远了些。”
雨丝斜如白练,小宦官高高举着伞亦步亦趋的跟着,心想殿下为什么偏偏要走这么急,而且明明比平常要快很多了,用袖子抹了下脸上的雨水,
“可能是因为雨太大了。”
刚能看到中禁前的墨蓝色匾额,徐胤脚步忽然一停,小宦官跟着双手紧紧握住伞,控制身体没撞到他身上,“怎么了殿下。”
殿外栏杆下站着十几名撑着伞的褐色随从,殿门廊檐下两个宫女跪在地下用干布擦拭砖上的雨水,但那地方曾经流过人血,虽然当时已经清理过,但仍有些残留在了砖缝里,如今雨水一泡又淌了上来,染的白布一片血红。
擦地的宫人看到染红的布心惊一瞬,这可是不吉的象征,要是被公公看到了一定要受罚,偷偷的将湿布塞在衣服下,以为没人注意,不曾想一只木底翘头黑舄踏了上来。
宫人心中一跳惊慌抬头,男人剑眉寒目,身上却有一股暖意,正是人人闻风丧胆的修武王殿下,她连忙俯身,不敢再看。
听说九殿下常年体温高于常人,果是真事。
徐胤垂眸瞧见她眼底的惊慌,并未放在心上,略略一眼便走入殿中。
不出所料,刚走到中厅,站在帐旁的宦官一声通报,里面站着的十几位大臣齐齐回过头,他看到那些随从时就知道了已经有臣子在此。
站在最前面的为当代国相魏委,头戴巾帽,白衣红领,脚踏红舄,看来是在下雨之后才来的。
也就是说可能只比他早到一会儿。
徐炀坐在厅内东头座上,身边难得没有女人。
分析完这些不过是短短一瞬间的功夫,徐胤走上前,对着徐炀行了个礼,
“儿臣参见父王。”
徐炀却抬手让旁边的重臣都下去,徐胤看着这满堂的人因他的到来突然离开,心中稍觉奇怪,怎么让他们都走了。
“胤儿,你怪朕吗?”
徐胤收回视线,昭帝的话令他不由得抬头望向这个双鬓已白但仍居威严的男人,难道是前些日子去后山看望萧贵妃被他发现了?兵不厌诈,他脸上的表情十分镇定,
“儿臣不知父王此话怎讲。”
昭帝唔了一声,看着地上的花纹,仿佛在沉思,“这么多年,你待在外面的时间要比待在皇宫里的时间长了吧,寡人记得你第一次出征,个子还没有马高。”
父王怎么突然提这些事,徐胤嗯了声,脑中闪过种种可能性,又一一消解。
“所以这些年,寡人时常觉得对不起你,只是为了妙严国的百姓生活安稳,寡人不得不这么做。”
“父王,儿臣并不觉得苦,领兵打仗,保卫国土是儿臣的职责所在。”
昭帝走下台阶,繁复长袍上的花纹在身后徐徐展开,“你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先前昭帝问过他许多次,徐胤总是说没有,一开始有个名字总会长久的停留在他唇齿,然后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因为在徐炀深沉的目光中,他知道那个名字不能提。
对他,和她都不好。
可现在,他想到另一个人。
“禀父王,儿臣——”
“这江山,你想不想要?”昭帝突然问,遏止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他是天子,徐炀绝对不会是在说笑,徐胤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瞳孔一震,
“父王?”
“杀了徐敏。”徐炀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我的儿,你才是这天下的太子,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杀了徐敏,这整个妙严国都是你的。”
徐胤看清了那袍上的花纹,是玄鸟,他再一次将神鸟踩在脚下。
看着昭帝带着期待逐渐癫狂的深邃眼神,徐胤只感身子直往下坠,如落火海,炙热的火在身上烤。
这个人在说什么,一个父亲,居然让他的儿子杀掉另一个儿子。
“父王,您是喝醉了吗?”
“我没有醉,这天下应当是你的。修武王神像供于祭台,万民朝拜,要不是你,他们就要永远处于战乱之中,沦为别国铁蹄之下,你是妙严国百姓漫漫长夜里的烛光啊,你不应该亲自守护他们吗?”
“皇兄为人仁义,心怀黎民百姓,应由他当。”
“妇人之仁罢了。”
脊背穿来凉意,直渗心头,徐胤不知何时已靠在冰冷的石柱上,面前忽然闪过刚才进来前看到宫女手上的带血素巾,触目惊心。
他最崇拜的父亲还在一步步朝面前走来,徐胤的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大石,无可奈何的艰难道:“您已经立他为太子了啊!”
怎么能出尔反尔。
“那有什么,杀了他,你就是太子。”
白雾横生,他要听见自己的声音,证明还存在于此间,“这是弑兄之罪,儿臣万不能做!”
徐炀眼中忽闪过冷漠,“你不是做过一次了么。”
徐胤望着他,脑中一片杂音,像是有两只手按着太阳穴拼命往里面挤。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些后事是由人来写的,胤儿,事实并不重要,关键是握笔的人,你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么,只要日后你当了这天下的王,你说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徐胤摇头。
“这么多年,你在战场上风餐露宿,生命朝不保夕,如此努力获得的一切就是为了另外一人在宫中每日饮茶作诗,锦衣玉食的享受生活吗?”徐炀见他目光坚决,改换话语,“你难道不想让你的母妃出来么,她可在那里整整伴了九年的青灯古佛。”
母妃,他心中清明一瞬。
这些年,徐炀第一次提到她。
见徐胤面上似乎有所松动,徐炀接着道,“只要你杀了太子,我可以立刻将皇位传于你,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包括现在你身边的那个女人。”
门窗紧闭,厅内一丝风也没有,可圆柱旁的黄幔却微微颤动,这是因为什么?
昭帝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期待,希望他说出那个字。
雨声淅沥,徐胤脊背挺直,话语清晰。
“太子就是太子,太子只能是二皇子。”
在恼怒爬上昭帝的眼角之前,徐胤行礼告退,退出中厅,大口喘气在看见外面等候的一群人前。
见他出来,这些大臣一同跪倒。
在徐胤尚未反应过来时什么情况时,魏相双手盖于地面,喊道,“殿下千秋万载,岁岁逢春。”
这是对东宫的祝词。
闭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魏相说罢,身后人齐声,“殿下千秋万载,岁岁逢春。”
声音穿透殿中每一处,外面的,里面的人一定都听到了。他怕整个王宫的人都能听到这话。
你们他妈的是有病吗,这群人一定是都疯了,要么就是他疯了。
踩在湿苔上的感觉再次袭来,不断的向下陷向下陷,窗外雨声帘幕,徐胤眯了眯眼,仿佛看到了刺目的日光。
他原以为这件事只有昭帝和自己知道,原来他们都已经默认,修武会成为这天下的王。
他们都知道了。
“你是有病吗?”徐胤再也忍不住,什么礼数都顾不上,他现在只想把这些人全部都杀了,抬脚便要往最前面的魏相肩头狠狠踹去。
魏相脸上平淡,丝毫不惧,迎接修武王怒视的目光。
他料定他不会。
他可以踹他一脚,然后呢,他能把这身后的大臣全部都踹一遍吗,就算他将气全部撒在他们身上,除了带来给自己关上禁闭的结果,又能改变什么。
在外面的徐敏反倒更危险。
魏相双手拢在身前,仰头看着这个小他几十岁的人,“殿下,外面的雨很大,小心脚下,滑倒就不好了。”
只有这些人吗?朝中还有多少人参与了此事。
徐胤不想再想,再睁眼时眸底只有一片寒冷,拂袖而去。
回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会让他们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