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重荷

京原的秋来得悄无声息。街边的槐树落了细碎的黄叶,风一吹,就打着旋落在人行道砖缝里。盛知晚和江屹的见面慢慢多了起来,大多是不刻意的邀约。有时是周末一起去图书馆翻专业资料,有时就近找一家小店吃晚饭,偶尔傍晚沿着河岸慢慢走。

江屹懂得分寸,从不追着刨根问底。他会跟她聊项目上踩过的坑,聊行业新规,聊老家山里的秋景,说起话来语调平缓,没有急着推进关系的急迫感。

这份松弛,是盛知晚从前从未体会过的。

从前在南浔港,身边来往的人大多围着订单和利益打转;津临夜班遇见的人,带着浮躁的烟火;职场上打交道的甲方供方,处处是权衡博弈。所有人都带着目的靠近,或是要好处,或是图她看着安分温顺。只有江屹,只是单纯愿意和她待在一起,享受一段不用紧绷提防的时光。

可这份轻松的背后,一根细弦始终绷在盛知晚心底。

她不敢放开去投入。夜里躺在床上,安静下来的时候,老家的画面总会浮上来:清河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哥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样子,母亲疲惫佝偻的脊背,奶奶和叔伯姑姑算计的眼神。那些沉甸甸的人和事,不是关在远方的包袱,是长在她身上的一部分。

这天傍晚,两人吃完晚饭,沿着河岸慢行。天边铺着一层橘色的晚霞,河水泛着柔和的光。江屹忽然说起以后定居的打算,说想在京原安家,找一处安静的小区,不用太大,安稳就好。

盛知晚脚步顿了半拍。

安家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分量却重得吓人。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帆布包的带子,指尖微微发紧。她脑子里飞快地算,哥哥常年需要专人照料,母亲年岁渐长,家里源源不断的开销,这些担子,她一个人扛尚且吃力,怎么能理所当然地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

江屹察觉到她骤然沉默,没有追问,只是放缓脚步,陪着她慢慢走。“只是随口说说,不用有压力。”

他越是体贴,盛知晚心里的愧疚和惶恐就越浓。

分开之后,她独自走回出租屋,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刚进门,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听筒里背景嘈杂,夹杂着哥哥含糊的哼唧声。母亲压低声音,跟她说最近哥哥的身体不太稳定,药费又涨了,两个叔叔还上门来念叨,想让她多出钱,理由是家里就她一个能挣钱的。

“我跟他们吵回去了,你别往心里去,好好在外上班。” 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又努力装成没事的样子。

盛知晚靠着冰冷的墙面,安静听着,喉咙发紧。她应下,告诉母亲钱会按时转过去,叮嘱母亲注意身体。挂了电话,屋子里静得可怕,晚霞的光从窗缝慢慢褪干净。

她坐在窗边,很久没有动。

记忆毫无预兆地坠回清河二中的午后。

那天下午是自由自习,阳光斜斜切过教室,落在沈砚川的课桌上。他低头刷题,侧脸浸在暖光里。那时候她也偷偷幻想过,会不会有一天,她也能拥有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可幻想归幻想,她清楚自己身后拖着一大家子的麻烦。

沈砚川生来没有这样的枷锁,他可以安心读书,顺着自己的心意回乡创业,把日子经营得从容。少年时她羡慕他,羡慕的不只是耀眼的成绩,是他拥有选择的自由,不必被一地鸡毛捆住手脚。

她拿出手机,翻到江屹的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她想坦白家里的一切,又害怕看见他神色里的迟疑、退缩。她见过太多次了,好感来得容易,可没有人愿意凭空接住这样一副沉重的担子。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公司开项目例会。新的驻厂通知已经下发,一周之后,要动身去往外地的厂区,又是两三个月不能回京原。

午休的时候,江屹发来消息,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展览。盛知晚盯着屏幕,犹豫许久,如实回复:我很快又要驻厂,要出去很久。

消息发出去,她心里忐忑,等着对方的反应。

江屹回复得很快,没有抱怨,也没有失落:“那等你回来。驻厂辛苦,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逼她给出承诺,也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分离冷淡下来。

盛知晚看着屏幕,心口又酸又软。

可柔软之外,清醒依旧扎根在心底。她清楚,好感是一回事,长久的生活是另一回事。江屹现在看见的,只是她独立、坚韧、做事稳妥的一面;他还没有看见她身后缠绕不清的亲戚、常年需要照料的哥哥,源源不断的开销与一地琐碎。

她不想骗他,也舍不得就这样推开这份难得的暖意。

这天下午,她整理项目资料,翻到早年在南浔港做外贸时留存的旧单据。纸张泛黄,上面还留着她当年密密麻麻的批注。一路走来,她拒绝过捷径,守住过底线,熬过无数孤立无援的夜晚。她可以扛住项目里所有的风险,却唯独拿捏不好感情里的进退。

临近下班,窗外天色暗下来。她收拾东西,把驻厂要用的笔记本、检测标准一一装进包里。手机弹出老同学发来的闲聊消息,顺带提了一句沈砚川,说他厂子规模又扩大了,家里安稳,日子顺风顺水。

盛知晚淡淡扫过,没有回复。

少年时那束遥遥的光,早就不再是她想要奔赴的方向。它更像一面镜子,时时照见当年那个在梧桐树下不肯低头的小姑娘。

而江屹,是她人生里第一次触碰到的、平等温和的暖意。只是这份暖意,能不能扛住她身后沉甸甸的现实,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夜里,她坐在书桌前,慢慢敲下一段文字,没有发送,只是存在了备忘录里。她想,等合适的时候,她要认认真真告诉江屹全部的过往,不隐瞒,不美化,把所有的担子摊开在他面前。

选择权该交给他。

她不愿意靠着隐瞒,偷来一段短暂的温柔。

窗外京原的夜色铺开,万家灯火错落。她深吸一口气,关掉备忘录,打开电脑,开始梳理下一个驻厂项目的前期风险清单。

感情是未知的考题,而她习惯先把手里能掌控的事,稳稳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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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同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