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远信

收拾行李的那个清晨,京原的雾很厚。

窗外的楼群浸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盛知晚把笔记本、检测样表、厚外套一层层塞进拉杆箱,东西不多,却像是拖着一整个说不清的心事。江屹前一晚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一早送她去高铁站。

她回绝了。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在离别的时候,任由情绪漫上来。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把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也怕看见他温和的眼神里,慢慢生出迟疑。

“路上留心,到了厂区跟我说一声。” 他最后发来一句。

简短,没有过度的挽留,尊重她所有的节奏。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雾气慢慢散开,换成连绵的田地与河道。车厢里有人低声闲谈,小孩偶尔哭闹,她戴上耳机,却没有放歌,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这一趟的厂区比上一处更偏,在城郊的工业园。四周是连片的厂房,路边的野草长得旺盛,傍晚风一吹,沙沙作响。宿舍在厂区最里面一栋小楼,房间狭小,窗户对着一排高高的铁皮库房,入夜之后,四周静得只剩下远处机器断续的轰鸣。

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她给江屹报平安,拍了一张窗外的暮色发过去。

消息发出去很久,才收到回复:看着偏,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到后半夜。

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文字是唯一的纽带。他们不像热恋中的人,时时刻刻黏着聊天,大多是碎片式的问候。有时是她忙完一场评审,深夜抽空回一句;有时是江屹下班路上,随手分享一张街边的晚霞。

距离好像缓冲了很多紧绷。不用面对面,不用害怕他看见自己眼底藏不住的自卑,不用时刻担心哪一天,就要摊开那一副沉重的担子。可这份缓冲,也让心事在夜里反复发酵。

这天夜里,项目前期的资料梳理告一段落,同屋的同事早早睡熟,呼吸均匀。盛知晚靠在窗边,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停留在和江屹的聊天记录。她反复构思,要怎么开口说起清河的家,说起哥哥,说起源源不断的开销、难缠的亲戚。

话在心里演练了无数版本,可没有一句,是足够轻松的。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野外草木凉丝丝的气息,思绪忽然飘回多年前的清河二中。

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晚自习快要结束。教室里的灯惨白,大半人都在收拾书本,吵吵嚷嚷。她卡在一道物理大题上,越急越乱,鼻尖微微发酸。她下意识往斜前方看,沈砚川正低头收拾卷子,动作不急不缓。

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朝她递了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没有同情,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只是安安静静递来一份援手。

那时候她以为,善意是可以长久接住人的。后来才慢慢懂得,少年人的善意很轻,也很远,它照亮过低谷,却不必承担她往后漫长人生里所有的泥泞。

她听说沈砚川在清河的生意越做越大,家庭安稳,日子是顺着斜坡往下走的顺遂。而她,永远在爬坡,每一步脚下都有碎石。

手机震动,是江屹发来消息:刚忙完,你睡了吗?

盛知晚指尖顿了顿,回:还没有,在整理下周的评审计划。

“别熬太晚。” 后面跟着一个很淡的表情。

她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江屹看见的,是专业、冷静、扛得住压力的盛知晚。他还不知道,这份从容是一点点磨出来的铠甲,铠甲底下,是一推就会涌上来的琐碎和重担。

第二天一早,项目启动会。甲方、监理、供方坐满一屋子,一堆风险点需要逐一确认。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上午,结束之后,供方负责人私下找到她,依旧是熟悉的说辞,想让她在部分检测节点上放宽标准。

盛知晚照旧回绝。

走出会议室,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厂区的空地上,看着远处堆叠的钢材,忽然觉得疲惫。这么多年,她习惯拒绝捷径,习惯守住底线,习惯独自扛住所有压力。可感情这件事,没有标准条文可以参照,没有流程表单可以兜底。

午休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

听筒里,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说叔叔又上门来闹,说她一个女孩子在外挣钱,就该多补贴家里,哥哥以后的担子,理所应当落在她身上。母亲已经和对方争执过,可架不住对方反复上门纠缠。

“你别回来,不用管,我能应付。” 母亲反复叮嘱。

挂了电话,盛知晚靠在厂房外墙,闭上眼睛。阳光晒在皮肤上,滚烫,可心底一点点往下沉。她早就明白,这份责任不会随着她走远、随着她升职而消失,它会一直跟着她,从清河的土院子,到南浔港的写字楼,再到津临喧闹的夜市,一路跟到京原,跟到眼前这个偏僻的工业园。

她要不要现在就告诉江屹?

告诉他,和她在一起,不只是遇见一个独立坚韧的伴侣,还要长久一起承担这一大家子的麻烦。

她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敲了很长一段文字,从老家的院子,讲到哥哥,讲到这些年源源不断的压力。文字写满了屏幕,她反复读了两遍,最后,还是全部删掉,只发了一句:家里有点琐事,还好。

她还没有准备好。不是不信任江屹,是她害怕,害怕这份难得的温柔,在直面现实的重量之后,悄悄消散。

傍晚收工,她沿着厂区外围的小路慢慢走。路边的野草被晚风拂动,远处的落日把天边染成橘红。她拿出手机,翻出江屹前几天发给她的照片,是京原河边的芦苇,和他们一起散步的那条河,是同一个地方。

原来他们共享同一片落日,只是隔着遥遥的距离。

少年时仰望沈砚川,她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束光。现在遇见江屹,他向她走来,给她平等温和的暖意,可她自己,依旧困在这份如影随形的自卑里。

她不是怀疑江屹的人品,是怀疑自己这一身沉重的过往,能不能拥有一份不被拖累的、安稳的感情。

夜里回到宿舍,她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小字:等合适的时候,不躲,不瞒。

她不想一直靠着隐瞒,留住眼前的暖意。距离可以暂时推迟坦白,却不能永远替她藏起身后的一切。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厂区零星的灯亮着,安静又空旷。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打开项目台账,继续核对明天要提交的资料。

心事悬在半空,没有落地。远方的人在牵挂她,而她,还在慢慢积攒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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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远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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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同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