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晚风

项目收尾的批文传过来的那天,南方厂区的梅雨季刚好退场。连日不散的潮湿慢慢褪去,风里浮起一点草木晒干之后清浅的味道。盛知晚把厚厚的一整套验收资料装订归档,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和供方、甲方做完最后的交接,拿到了返程的审批。

回京原的高铁走了大半天。车厢空调吹得人皮肤发干,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成片的水田、村镇向后掠去。背包里只装着笔记本、换洗衣物,这么多年到处驻厂,她早就习惯了轻装上路,属于她的东西,从来都不多。

抵达京原的时候,已是傍晚。城市的车流挤在高架桥下面,车灯连成漫无边际的长河。她拖着行李箱回到租了很久的一居室,楼道里飘着隔壁厨房炖菜的香气。屋子久没人住,落了一层薄灰,窗户一关,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厂区不分昼夜的机器嗡鸣。

这是她为数不多可以松口气的空档。项目组给了一周调休,不用赶节点,不用蹲现场,不用在会议室里面对各方的争执。

第二天午后,她去家附近的书店买项目管理的专业书。书店在老商圈的二楼,临着马路,玻璃窗外面是来往的行人。她蹲在书架之间翻书,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的行业标准,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问她知不知道另一本配套的规范放在哪里。

男人叫江屹。个子中等,穿着简单的浅灰衬衫,眉眼平和,没有咄咄逼人的锐气。他也是做工程相关的,刚好也来这边找同一套行业资料。

两个人顺着书架聊了几句,从标准版本,聊到驻厂的难处,聊银行项目严苛的风控要求。他听得认真,不会随便打断她,也不会故作熟络地打探她的私事。分开之前,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楼下的面馆吃晚饭。

盛知晚迟疑了片刻,应下了。

她很少和刚认识的人单独吃饭。这些年,主动靠近她的人不是没有,可大多是匆匆一瞥,一旦察觉到她底色里的沉重、骨子里的疏离,慢慢就退开了。她习惯把自己的身世藏起来,不愿意摊开那一堆剪不断的麻烦给别人看。

面馆不大,烟火气很足。汤面冒着热气,葱花浮在清汤上面。江屹话不多,不会刻意找话题硬聊,偶尔说起自己跑项目遇到的趣事,语气松弛,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卖惨。

结账的时候,他自然地买了单,没有说什么客套的漂亮话。走出面馆,晚风卷着街边槐树的味道吹过来。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刻松弛得有些不真实。

盛知晚走着走着,思绪不自觉飘回清河二中。也是这样一个晚风柔和的傍晚,放学之后,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响。她抱着作业本走在后面,远远看见沈砚川一个人往前走,背影清瘦,不和成群打闹的男生搭伴。她那时候心里揣着滚烫又怯懦的喜欢,只敢远远跟着一段,不敢上前搭一句话。

沈砚川的光是少年时代遥遥仰望的,干净、耀眼,带着距离感。她只能站在暗处,悄悄张望,不敢伸手触碰。

可江屹不一样。他的暖意不是高悬的光,是手边一碗温热的汤,是并肩走路时舒服的沉默,没有压迫,没有让她自惭形秽的距离。

江屹察觉到她短暂的失神,轻声问:“在想什么?”

盛知晚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想起以前念书的时候。”

她没有细说清河的院子,没有说脑瘫的哥哥,没有说高考那天离世的父亲,没有说南浔港、津临那些颠沛的日子。眼下这份轻松太难得,她舍不得一下子把沉甸甸的过往倾倒出来。

分开的时候,江屹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以后行业里有资料可以互相分享,有空也可以再约着出来吃饭。

回到出租屋,盛知晚坐在窗边,看着手机里新添的联系人。她点开,又很快退出,没有主动发消息。心里是乱的,有一点陌生的欢喜,又裹着一层根深蒂固的自卑。

她已经靠自己站稳了,能扛项目风波,能守住质量底线,能独自在陌生厂区熬无数个通宵。可刻在骨头里的惶恐没有完全消失。她忍不住会想,如果往后江屹知道她家里所有的事情,知道她背负的担子,会不会也像从前那些男生一样,慢慢退却。

夜里,她翻出手机里存的那张老旧班级合照。像素模糊,沈砚川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这么多年,她听说他在清河的生意越做越大,成家立业,扎根故土。他们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隔着遥遥的距离,不会再有交集。

少年时那一场无声的暗恋,早就不是想要和他在一起的执念。它变成了一个标记,标记着那个在泥泞里、还敢抬头向往光亮的自己。

调休的这几天,她没有急着联系江屹。白天整理笔记,补之前落下的学习内容,偶尔出门买一点菜,自己简单做饭。京原的日子安静平缓,和驻厂紧绷的节奏截然不同。

某天傍晚,江屹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去河边散步。

盛知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上反复停顿,最后敲下一个 “好”。

河边的步道上有散步的老人、放风筝的小孩,晚风缓缓掠过河面,带着水汽。江屹和她并排走着,聊工作,聊行业里形形色色的甲方供方,聊跑项目遇到的荒唐事。他不会追问她的家庭,不会打探她过往的经历,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盛知晚慢慢放下一点戒备,偶尔主动开口,说起驻厂熬夜整改、在多方拉扯里两难的滋味。

“这份工作很累,经常到处跑。” 她说。

江屹侧头看她,语气很稳:“我知道,不容易。但你做得很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是认可。

盛知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这么多年,她听惯了旁人两种评价:要么夸她能吃苦,带着一点看热闹式的感慨;要么劝她找个依靠,不用这么拼。很少有人只是平静地告诉她,她做得很好。

暮色慢慢沉下来,河面泛着灰蓝色的光。她转头看向远处的灯火,忽然明白一件事。

沈砚川是她年少时,隔着山海、只敢仰望的光。而眼前这份新遇见的温柔,是落在她身边,触手可及的晚风。

她不必把两者放在一起比较,也不必因为心底还留着少年时的影子,就愧疚、退缩。那些过往塑造了她,却不会困住她一辈子。

散步结束,江屹送她到小区楼下。告别之后,盛知晚独自上楼,推开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未知已经铺开。她不知道这段缘分能不能走下去,不知道往后要面对多少考验,不知道她身上沉重的家庭担子,会不会终究成为跨不过去的坎。

但这一次,她愿意试着往前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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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同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