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礼之后,他的身子,一日一日地,坏了下去。
也有过好一点的日子。入秋那天,陛下赐了一篓梨来,说是新贡的,挑最甜的。那天他精神出奇地好,早上没咳,午饭多用了半碗,还亲自给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浇了水。福伯高兴坏了,说:“老爷,你这是要好了。”
他笑了笑,没有答。
第二天夜里,他又咳了,咳得伏在案上,半天直不起腰。他擦净嘴角的血。好一天,坏十天。他这条命,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往外漏的。
起初只是睡不好。夜里躺下,睁着眼,看着帐顶,一直到天亮。后来是咳。入秋之后,咳得厉害,痰里见了血。太医来看,说,相爷是操劳太过,肺气有伤,要静养。他应着,转头照旧上朝,照旧批奏章,照旧在祠堂跪到半夜。
他不肯歇。他怕一歇下来,那个心思,就压不住了。
有一回,福伯半夜起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灯下,面前的奏章摊着,笔还握在手里,人却趴着——睡着了。福伯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又拿了一件袍子,披在他肩上。他惊醒,抬头,看见福伯,愣了一会儿,说:“我这就睡。”
福伯没动。福伯站在那儿,看着他,说:“老爷,你是不是,不想睡?”
他愣了一下:“怎么会。”
“老奴看你,夜夜都熬着。”福伯说,“熬到灯油尽了,才肯躺下。”
他没接话。福伯也没再问。福伯退出去,把门带上。他坐在灯下,听见福伯的脚步声走远。这老东西,比他自己,还懂他。
他确实不想睡。他怕一躺下,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他坐在灯下,至少,眼睛是睁着的,心思还能收着。
他比从前更忙了。朝堂上的事,事无巨细,他都揽过来。他把自己忙成一个陀螺,转起来,就没有工夫想别的。可是人不是陀螺。人越忙,身子越垮。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一回,半夜,他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搁下笔,一阵咳,咳得伏在案上,半天直不起腰。他伸手,去够桌上的帕子,够不着,血顺着嘴角滴下来,落在奏章上。他等那阵咳过去,用帕子把奏章上的血擦干净,擦了两遍,才把折子合上,搁到一边。
天亮的时候,他照常上朝,站在文官首位,脸色如常。没人知道,他昨夜,咳了半宿。
他总想替皇帝再做些什么。
替他议完礼制,替他稳住朝堂,替他挡住那些折子。做完一件,再等等,再替他把这件做了。一件事连着一件事,他把自己钉在朝堂上,钉得死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还不能停。停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福伯劝他:“老爷,请太医再看看吧。”
“看过了。”他说,“老毛病。”
“老毛病也要看。”
他不答。福伯站了一会儿,退出去。他知道福伯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走。
有一回,下朝,他走晚了。他走在宫道上,日头偏西,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一个人——陛下站在花树下,背对着他,正跟谁说话。他看不清是谁,只看见陛下抬手,折了一枝花。
他站在宫道上,没有上前。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花树底下,那个人还站着。他看不见那个人脸上的表情。
他有多久,没有站在那人跟前,好好看过他一眼了。
他回到府里,坐在书房,坐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
他搁了笔,看着那页纸,纸上划痕交错,看不出写了什么。他揉掉,扔进纸篓。
有一回,他在朝上,咳嗽,咳得直不起腰。满殿的文武看着他。他扶着殿柱,站稳,说:“臣失仪了。”
天子坐在龙椅上,半天没说话。散朝后,天子留他,说:“谢相,朕给你放三个月假,你去江南养病。”
他跪下去:“臣谢陛下。臣不用。”
“你咳成这样,还不用?”
“臣的差事,一时半会,放不下。”
天子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很久,天子说:“谢相,你是不是不想活?”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人。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垂下眼:“臣想活。陛下多虑了。”
“是吗。”天子说,“那你把药喝了。”
“臣喝了。”
“朕问过御药房。”天子说,“药是每日送去的。可朕问过太医,你的脉,一点起色都没有。”
他没说话。
天子站起来,走下丹墀,走到他面前。他跪着,天子站着,居高临下,看着他。
“谢临渊。”天子说,连名带姓,“你告诉朕,药,你到底喝没喝?”
他伏下去:“臣,喝了。”
天子站在他面前,很久没说话。他伏在地上,听见天子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压着。
最后,天子转身,走了。走到殿门口,天子停下,没有回头,说:
“你走吧。”
“臣告退。”
他起身,退出大殿。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天子说:
“谢哥哥,你别这样。”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后来,陛下赐了他药。御药房煎的,装在白瓷盅里,由内侍捧着,一路送进谢府。内侍说:“陛下说了,谢相的病,要好好养。药要按时吃。”
他接了。白瓷盅里的药,黑的,苦味飘上来。他端到嘴边,停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小孩生病,他给小孩熬药。小孩嫌苦,不肯喝,他哄了半天,小孩才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灌完,苦得直吐舌头,说:“谢哥哥,好苦。”
他笑着往小孩嘴里塞了一颗蜜饯:“苦完就甜了。”
“骗人。”小孩说,“还是苦。”
“那是蜜饯不够甜。”他说,“下次换桂花糖。”
小孩眼睛亮了:“桂花糖?”
“嗯。秋天收的桂花,熬的糖。”
后来,小孩喝药,只认他给的桂花糖。
他端着那盅药,看了很久。药凉了,他没喝。
他把药,倒进了冰酒里。
冰酒是御赐的,说是什么贡品,他记不住名字。只记得那酒烈,辣喉。他把那盅黑乎乎的药,倒进酒里,酒液晃了晃,颜色变浑了,像搅了一团泥。
他端起来,一口,喝了。
药和酒,一起灌下去。苦的,辣的,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空杯,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他不是不想好。他是……不敢好。
他怕他好了,精神了,又有力气去想了。
他把药倒进酒里这件事,谁也没告诉。御药房的药,每日照送,他每日照接,照倒,照喝。有一回,内侍多嘴,问了一句:“谢相,药喝了吗?”
“喝了。”
“陛下说了,药要见底。”
“见底了。”他说,“我喝的,一滴不剩。”
内侍走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盅药,黑的,在日光里晃。他伸手,端起来,又倒进酒里。
有一回,福伯进来收拾,看见那盅药搁在案上,没动,问:“老爷,药还没喝?”
他说:“喝了。”
福伯看了一眼那盅药——满满一盅,黑的,一点没少。福伯没说话。福伯端起那盅药,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福伯又端了一盅来,还是黑的,搁在案上,说:“老爷,这盅是温的。”
他看了那盅药很久。福伯什么也没说,只给他换了一盅温的。
他端起那盅温的药,喝了。
他喝完那盅药,把碗放下。福伯进来收碗,看见他手腕,瘦得腕骨支棱出来。福伯的手,顿了一下,说:“老爷,你该多吃些。”
“知道了。”
福伯收了碗,站在他面前,没有走。福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老爷,老奴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人。老爷这样的,老奴头一回见。”
“什么样?”
“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福伯说,“扛到最后,把自己掏空了。”
他坐在那儿,没有接话。
福伯又说:“老爷,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得你一个人扛。你不扛,天塌不下来。”
他笑了笑:“我不扛,谁扛?”
福伯没有答。福伯端着碗,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福伯停了一下,说:“老爷,你夜里睡不着,老奴在隔壁。你喊一声。”
“嗯。”
福伯出去了。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这世上,还有人,夜里等着他喊一声。也没算白活。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他喝完那盅药,把碗放回案上。碗底还沉着一点药渣,黑的。他看了一会儿。这盅药,是陛下赐的。陛下以为,他在吃药养身。
他端起空碗,又放下。他想,骗了那小孩很多回。瞒着他咳血,瞒着他睡不着,瞒着他把药倒进酒里。到如今,连喝药,都是骗他的。
他坐着,看了一会儿窗外。天快黑了。他说:“行之,你别记挂我的身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喊了那个名字——行之。他有多少年,没有喊过这个名字了。他喊惯了“陛下”,喊惯了“臣”。那个名字,被他压在心底,压得都快忘了。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他咳嗽。咳得弯下腰,扶着案沿,一口血,溅在雪白的纸上。他看了那口血很久,拿纸盖住,压平,搁到一边。
他不告诉任何人。
他把自己关进一个壳里。壳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和那个见不得光的心思。
入冬之后,他添了一个习惯——他喜欢站在雪地里。下了朝,他不急着回府,站在宫门口,看雪。旁人劝他:“谢相,天冷,回吧。”他说:“透透气。”哪是透气。他是站在雪地里,让雪落满肩头,一点一点凉透——凉透了,心里那点东西,就能压下去一会儿。
有一回,他站得久了,回府就发起烧来。福伯急得不行,请太医。太医说:“相爷这是着了寒气。”他躺在榻上,烧得迷迷糊糊。着凉了,也好。病一场,那几日,就没力气想那些事了。
烧退了,他又照旧站在雪地里。福伯拦过一回:“老爷,你不能再冻了。”他说:“我知道。”第二天,又站了。
他夜夜做梦。
梦见什么,他醒过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他离那个人很近。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龙涎香。他梦见自己伸出手,想去碰那个人。然后就醒了。
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急又虚。他不敢再睡。他怕一睡,又梦见了。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把那些念头,一点一点压回去。像把一床被子按进水里,按下去,又浮上来。
他恨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那么怕死了。
也许是那天夜里,他跪在祠堂,说“爹,儿子知错了”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他把御赐的药倒进酒里的时候。再后来——他站在窗前,咳血,看着那口血,想:这样也好。
活得干净。他爹教的,他做到了。可他心里那个心思,把这份干净,糟蹋了。
他脏。
他打了一盆水,洗手。搓了一遍,又搓一遍,搓到水浑了,换了盆水,再搓。那点看不见的脏,搓不掉。他站在水盆前,看着那盆浑水。他爹说,谢家的人,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他大概,做不到了。
他怕的不是死——他死了,那个心思,被人翻出来,泼在谢家的牌位上。
所以他连死,都要死得体面。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熬夜伤身,他夜夜熬;寒冬站在雪地里,他不进屋。那御赐的药,他倒进冰酒里,倒了一回又一回。可他停不下来。
他总想:再做一件。替他把这件做了,就停。可做完一件,又有一件。他把自己活成一件用旧的东西,等着哪一天,被随手扔了。
夜里,他跪在祠堂。雪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背上。
“爹,”他说,“儿子知错了。”
“儿子不该想。”
“儿子也戒过。”
“戒不掉。”
他把额头贴在地上,很久,又说:
“爹,儿子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没把他抱回来,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他跪在牌位前,半天,没有动。
他明明,从来没有后悔过,把那小孩抱回来。
他跪在那儿,雪落在他背上,一点一点凉透。先是欠他爹的,后是欠那孩子的。他欠他爹的,是没守住谢家的门楣;他欠那孩子的……
他不知道他欠那孩子什么。
他只是觉得,他欠了很多。很多很多。还不起。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案角。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想写遗折。
提笔,蘸墨,悬腕。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了一个字,又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写的是“臣”。
臣。他跪了他一辈子,他心里那个心思,到最后,也只能是一个臣的心思。
他搁了笔,没有写下去。
那张纸,只写了一个“臣”字,搁在案角。风吹过来,纸角卷了卷。
他站在案前,看着那个字,很久。他想把这页纸烧了。手伸到烛火边,又缩回来。
他把它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也不知道收着这个字,是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是那孩子的臣。他认了。